《浮萍【仙】》夷翡

13、朋友

　　桃花落满肩头，像是一场无从来由的大雪。谢浮离第一次在桃雨中窥见少年的真性，不知为何有些触动。就好像这是迟到数百年的惊鸿一瞥，如此见之难忘。
　　谢浮离呢喃:“雀鸟有名，名唤‘...道思’...朱雀你！”最后竟然直接惊呼起来。
　　朱雀坦然从树上三步一跃而下，手上的枯枝也转变为了花枝，上面是一层层绽放的浓艳桃花。他刚刚随意借这枯枝为媒介，以强盛的灵力引导南山桃花种子的盛放。现在自己也惹得满身桃花缘，鬓边的银花更是与桃花相伴，白衣半边沾红，仿佛一个下凡的桃花仙。
　　朱雀见谢浮离桃花相随，不禁大笑:“殿下，我刚刚说的你可听清了？这下我可是与你托付真心了，那我们这算不算冰释前嫌了？”
　　谢浮离沉默不语，看向朱雀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总的来说透露着急切和气愤。可是没有办法，叹了口气:“朱...雀道思，这是你的名字。随意告知于我，真的好吗？”
　　“仙神本性高傲，自持身份。不屑与人相交，告之真名。名字代表着被赋予的一切，也代表那个人的真实。如若愿以真名相付，即是甘愿将自己的后背托付。毕竟这是我们承认过的名字，具有一定的言灵约束。若被有心之人知道，施加言灵术法，可能会无故招祸。故愿以托以真名之人，即是信任对方，也是至交知己之意。这些我都清楚，所以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有名字，今日我自己做主，给自己起一个。我发自内心承认这个名字。殿下，你是第一个知道我名字的人，就当我是想与殿下结交吧。”朱雀随心说道，“若殿下愿意认下我这个朋友，日后就请以真名唤我吧。”
　　谢浮离不置可否，然后沉声道:“雀道思，你就没有想过，万一你告诉我这个名字，我却对它施以算计，给你增添无尽的伤痛。你就不害怕吗？”
　　“我既将真名托付，又哪管那人是不是真要算计我。既已相交又何必过问那么多。”朱雀整理花枝上的花苞，目光全然不在谢浮离身上。
　　谢浮离神色无常，眸底一片复杂:“你既要如此，就随你去吧。”他随手拂开双肩落花，如无情的流水，不会让任何一朵落花停靠。
　　“等等！”朱雀忙喊道。
　　谢浮离猛然被叫住，身体僵住，抬头朝面前人看过去。
　　桃花迎面袭来，又在碰触触面庞的那一刻散落成花泥，复又齐聚恢复如初。少年举着花枝，嬉笑:“殿下，我种的花你可喜欢？”
　　“你这花又是从何而来？”
　　“不瞒殿下，我早在七日之前就到了南山。我用七日的时间走遍南山每一处角落，在我上一次烧毁的每一棵枯树下，种下桃树的种子。才可以在今日引得十里桃花齐放，欣赏这出盛大的壮景。就当我烧了殿下南山十里槐花的赔罪了，既想与殿下相交，怎么可以再记这些往日的亏欠呢？喏，我手里这枝就当赠予殿下了。”
　　“为什么是桃花？”
　　“嗯？本来想赔给殿下和南山原本一模一样的槐花，但我认为槐花吊丧一样的白色，显得很没有意思，也没有生气。不如就选桃林春涧随处可见且具有代表性的桃花吧，富有春天的气息。这是由我灵力所维持的桃花，我若一日在，它便一日永开不败。我将这春三月和十里桃花一起赠予殿下，可好？”
　　谢浮离嗤笑，接过雀道思手里的桃花。抬眸，瞳底是数不胜数的浅淡笑意。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谢浮离对他笑了。
　　霎时，桃花落河化作一条东流的春水，吹开表面冰层，窥见冰山温暖而柔情的一角。
　　“谢谢，雀道思。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这么嫣红的桃花了。无论是你送来的春三月还是南山十里桃花，我都很喜欢。”
　　是吗？
　　春风吹刮桃花落，发丝蹁跹飞转于指尖。雀道思突然觉得难为情，他被谢浮离眼底的浅笑触及，有些不敢再看。面上泛起红晕，耳朵也紧跟着升温。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觉有点闷，止不住地扯领口。神情上也有些厌色，让人怀疑他此刻心情是不是很差。
　　谢浮离将这一切尽收在眼底，他先是将花枝收在袖中的芥子空间，随后垂眸状似无意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他挥手在人眼前晃了晃。
　　可突然手指间传来的高温，电流般激得谢浮离心头一颤。
　　只见雀道思无意间眉头一蹙，右手握住了面前不停晃动的手，小声嘀咕的样子像极了撒娇：“别动。”
　　谢浮离难得僵住，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任雀道思抓握。那是一双苍白如鬼魅的手，骨节分明，指甲齐整，触感如雨一样冰凉。
　　半晌，雀道思见对面的人没了动静，回视过去。恰好，对上一双雾色的琉璃眼，正一动不动盯着他握住的手。
　　这是，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吓得赶紧用力将手松开，然后就连忙道歉，“对、对不起，不小心走神了。殿下刚才说什么？”
　　谢浮离眉头轻挑，将白净修长的手重新收掩在墨袍下，只露出漂亮的手指关节。唇角咧出一个
　　浅浅的弧度，“我说，有一个傻子杵在这里像个石柱，丝毫意识不到如果再不走的话，仙议就要迟到了。在仙神间一直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帝君召开的大型议会，最后一个到的人就负责下次请大家喝酒。”说完，谢浮离毫不客气越过朱雀往山道走去。
　　“啊？有这回事。我怎么从来没别人提起过？”雀道思紧跟上去，“不是，殿下！你拐着弯骂我傻子！”他脸上一时千变万化，一会疑惑犯难，一会脑羞惊讶。看上去十分滑稽好笑。
　　谢浮离见他这么个好玩的样子，一时间上扬的嘴角压不下去了。噗嗤几下笑出声来，“是你理解错了，我可没有。不骗你，真的有这个规矩。”他单薄的脊背发颤，因忍笑气息不稳。
　　看见谢浮离少见的笑容，雀道思如躲避债主一样迅速躲避他的视线，然后又别扭地用手指玩了好几下脸旁的碎发，春光映照着左眼往上的红痣分外耀眼。“有这么好笑吗？好吧好吧，殿下想笑就笑吧，殿下开心就好。”
　　“那殿下，你曾经请喝过酒吗，或者你有没有喝过别人请喝的酒？”
　　“...没有，我从不喝酒。”
　　听到这个回答，雀道思有点意外，他反复再三追问：“为什么？人间都流传着一句话说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很明显酒是一种解忧消愁的好东西啊。”
　　谢浮离脚步放缓些，斟酌半天才回道：“可能是因为我从来不记得喝醉酒后发生过什么，这种重要的人和事被遗忘的感觉令我难以忍受；也有可能是我想喝的酒早就已经失传了，再品其他酒都品不出那种难忘的滋味了；亦有可能是我酒品和酒量太差，从根本上导致我不喜欢。这些都有可能，所以我不爱喝酒，自然也体会不到凡人的那种解忧消愁之感。”
　　雀道思暗自叹气，他本来还想邀谢浮离喝酒来着，这样可以拉进一下和这位玄溟君的关系。毕竟凡是和他喝过酒的，哪一个最后没有成为他的朋友。可现在算盘落空了，人家殿下根本不饮酒。可是...
　　雀道思心念一动，露出狡黠的笑容。头上谢浮离的声音一直飘着：
　　“你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已经做好准备请其他仙神同僚设局喝酒了？”
　　“如果我说是，殿下会赏脸来桃林春涧坐下喝一杯吗？”
　　谢浮离扭头作为回答，“不了，人太多，我不喜欢。”
　　“那殿下，他们总有权位高者摆酒请你去的吧，你就难道次次都拒绝爽约吗？”
　　“这倒并不绝对，比如说代序邀我的话，我还是赴约过三次的。”
　　“是吗。”雀道思眼睫下一片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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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海潮内白压压望不到尽头，唯一一个纯银色的王座在这群仙人的最里头，乌禛左手撑头眯眼倚在王座上，像一个真正君临天下的人间帝王。
　　他安静睡觉的样子，好看极了。白色的羽睫长的似有蝴蝶停留，唇色稍薄，骨相幽美。紫色华袍附着，上面绣的是镂空的紫色幽蝶和冥兰。
　　代序在一群仙神里是唯一一个看见这一幕的。要不说他胆大，别人忙着窃窃私语不敢直视帝王容颜，他毫不避讳直勾勾盯着人家看完。
　　乌禛这皮相生的着实不错，只可惜狼子野心，红颜之下全是恶心的算计。其实...这上云天还有一个更艳极无双的人，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代序掐指一算心里腹诽道。
　　徒然间，观海潮的云梯泛起云涛海浪，无数仙锻凭空舞动，似在照应又有人到了。
　　“诶，天虞。你说来的这谁啊？这么晚才到，他知不知道要罚酒这事？我呀，就等人请喝酒呢。”冰夷后肘戳了戳一旁的天虞。
　　“安静点，没看见帝君的脸色吗？”天虞甩袖，示意他噤声。
　　冰夷也不再多动一下，低着头，同时还偷瞄银座上那位最具权威的君王。乌禛好像很厌烦下面群神的吱呀声，前额青筋暴起。又徒然受观海潮异动影响，人也不睡了，睁眼扶额。目光紧盯云雾所及之处。
　　墨影缓缓踏雾而出，朦朦胧胧中展露的风姿绰约，半遮半掩间唯一双琉璃眸盛满天地一色。顾盼回首处美玉生晕，花亦失色。
　　“殿下，你怎么不早说你有指定【观海潮】的天圆地方符，害得我下山路上可着急了！生怕再走上个三天，等我们到的时候仙议都散了。”雀道思故作紧张，放低声音调笑道：“不过，殿下这张脸，真是令众生颠倒啊。尤其是这双眼睛，里面装的...”说着说着，他像是被蛊惑似的，手下意识触摸上谢浮离的眼眸。
　　等到贴的足够近，琉璃色倒映的天云一线中浮现出自己的身影，他撞见的是云海日出，仙绸弄舞，青鸟传信。少年发丝轻扬，张狂风采傲人，璀璨繁星点缀周身，鬓边桃红染红天幕。
　　烟色缥缈，揽住二人身形。“看够了？”谢浮离冷声质问，他拍开雀道思抚上脸颊的手。
　　雀道思回神，好像自知这样的举动非常冒犯，咳嗽几声掩饰般扭过头，“殿下，你的瞳色...很特别。”
　　“嗯，所以呢？装了什么？”谢浮离一记眼刀瞪过去。
　　“...我、我—”雀道思被无形的打压，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们脚程紧凑，观海潮群仙渐渐有了轮廓。他先行谢浮离一步，人恢复那沉闷鄙弃的厌恶模样，“殿下，我先你一步，等会注意配合点演戏，别穿帮啊！”袖袍一甩，云雾散开，他率先出现在众人面前。
　　少年走路时神采飞扬，棕红色的毛发尽现赤焰如火般的张狂。眉目深邃，红痣添色。白袍仍遮掩不住潇洒本性，徒增矛盾拉扯之感。他顾自入列，站在贺昨溪旁边，笑着打招呼：“青龙哥哥好呀。”
　　贺昨溪应声点头，“小雀，你今日气色不错。我送的药膏有用吗？”
　　“哥哥送的，自然是好用。”
　　雀道思的现身无一不令众仙讶然。代序一边眉梢高挑，左手扶额。祝余折扇在手中翻转，迫不及防瞧见此景，动作一顿，“青山见君”四字悄然露外，扇面盖住下颚，眼底一片笑意。冰夷纳闷住了，“怎么是他？玄溟君呢？这...不会吧！”天虞锁眉，死死盯住云梯的方向。贺昨溪愣神，下意识望向朱雀身后。乌禛高坐堂上，嘴角勾起。
　　万众瞩目中，墨染的白衣只展露边角，就足以让这场上一半的人心定了不少。他脚步无声，轻飘如鬼魅，眼角朝堂内随意一扫，杵在了和往常一样的角落里。
　　“这酒该算谁的？玄溟君吗？”冰夷又在底下私语。
　　“你大可以试试去问玄溟君请不请？”天虞转头，不想再理这个满心满眼都只有酒的傻子。
　　冰夷直接摆手抗拒，面露难色，“这...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和玄溟君那样不近人情的冷兵器打交道，真是坏心情。”
　　乌禛收回一直落在谢浮离身上的视线，开始进入正题：“这次仙议召大家来，主要是为一件事。不久前凭天栏上报，发现之前派遣去苇叶江驱除邪祟的仙意外消失了，包括他们的本命星宿也隐隐有陨落的迹象。”
　　“无故有仙消失，事关重大。吾随即便派二人前往调查，至于人选，殿内诸位可有自愿者？”
　　一声令下，鸦雀无声。众仙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乌禛冷眼扫过，嘴角咧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可悲的蝼蚁，人尚且力微，仙却也贪生怕死，与凡人比之并无二致，可叹！
　　乌禛收回打量的目光，“既然如此，上次玄溟君和朱雀破紫烟镇谜团，办事有力。不如这次就让二位再度携伴同行，解决苇叶江仙人一事，或可再立大功。不知二位可有异议？”
　　雀道思闻言率先抬头，但却不是去看王座上的君王，而是直接绕过熙熙攘攘的群仙，望向那帝座右角落的墨色身影，他似乎在发呆，鸦青色的长发遮蔽神情，墨莲花纹镌刻如影。
　　无论何时看殿下，他身上似乎永远笼罩着无休止孤独和寂寞--那种令人避之不及的沉重孤独感。
　　雀道思回神，出列作揖，“谨遵帝命。”
　　“那好，玄溟呢？”
　　“臣无异议。”
　　乌禛起身，“既如此，就到此为止吧。诸位可退下了。”转念又一想，改口道：“玄溟君留下。”
　　群仙闻言，自觉谢跪转身离开。
　　雀道思却皱眉了，这老不死的又是作的哪门子妖？殿下能应付的过来吗？别又是找麻烦啊。他下意识看向谢浮离，结果意外对上了琉璃瞳。
　　谢浮离似是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食指比上唇缝，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任何话，赶紧离开。
　　雀道思起身，干脆利落地大步迈了出去。天光铺泻进来，而他则在快要走出观海潮时，逆光回头深深剜了一眼谢浮离:那人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有的时候他真的怀疑这人是不是铁做的，为什么总是能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己，包括对自己也一样。
　　算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雀道思控制住自己想要回头的欲望，离开了观海潮。
　　室内，只剩下乌禛和谢浮离。阳光随着原本在场的第三人的离开而减弱，紧接着袭来的是无穷无尽的阴暗，冰冷刺骨。
　　观海潮的大门被关上，乌禛：“他们都走了，来来谈谈我们的事吧。这一次我希望你放下往日成见，全力配合朱雀。不要过分提醒，做的隐蔽一点。”
　　谢浮离:“帝君不是想要他死吗，怎么又突然好心帮他？”
　　“我忽然发现他好像还有一点利用价值，暂时就不杀他了。不过--”乌禛走下王座，来到谢浮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然后手抚上谢浮离的下颚强有力地逼迫他看向自己，“试探我也是有限度的。谢子圆，你只是一个棋子，作为棋子你话太多了。”
　　谢浮离一声不吭，表情低眉顺眼，即使他被钳制住的地方已经出现大片红印。
　　“别忘了我今天交代的事情，协助朱雀，不要太明显而露出马脚。好了，滚吧。”说完，就狠狠甩开手。谢浮离重重地摔落在地，下颚的五指红印狰狞的要滴出血来，加上他原本肤色就偏冷白，这么一看更加恐怖。
　　谢浮离冷漠地站起来，行过礼，说了一句‘遵命’，然后就缓缓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