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惧（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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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祁不在的日子，怀罪自在许多。
孟婆庄的小鬼们除了长得吓人些，其实很能哄人开心，怀罪常常去那里喝茶。有时心血来潮，还会和孟婆阿奶一起去奈何桥分发孟婆汤。忘记前尘影事后，鬼魂们看起来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转轮王依旧爱看话本子，但失去了偷偷摸摸的好习惯，且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怀罪已经抓到好几次他捧着一本书呵呵傻笑了，把头凑过去的瞬间，他立马把书合上，可惜书名没捂住，怀罪心明眼亮，猜也猜得到写了些什么东西。
冥府来了新的池头夫人和血河大将军，生前也是世间的忠良之辈，只不过远没有姜休和羌无那么风度翩翩，举止优雅。作为冥府的大掌柜，怀罪热情地迎接了他们，并且成功装出一副细致体贴、善解人意的正面形象，两位鬼差感激涕零，才到冥界，上工的心情就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
转眼间便到了碧霞元君回冥府述职的日子，怀罪早三个时辰就赶去抓泰山府君，结果殿里压根没人，像是知道今日不寻常一般，提前溜之大吉。不过没关系，怀罪最后还是在热恼地狱逮到了泰山府君。
不得不说，泰山府君很不会捉迷藏，除了住的地方和任职的地方，完全没想过探索一下狡兔第三窟的事。
当然，也有可能是泰山府君想要被人找到。
“哟，府君今天穿了件新衣裳，”怀罪眼睛明亮，“还挺神气的。”
“哪有……”泰山府君拢了拢衣物，“浆洗得干净而已。”
好吧，您老人家开心就好——怀罪一挑眉，嘴角抿起戏谑的弧度。
找人花了半个时辰，距离碧霞元君到来还有两个半时辰。泰山府君走得比冥王还快，到了冥府，一坐下就开始吹胡子瞪眼，百无聊赖地把座上一圈冥司看了一遍后，开始恨铁不成钢地背后议论起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女儿——
“多大的脾气啊，居然要这么多人坐在这儿等她！”
“这时辰，人间都日上三竿了吧？她不会还睡着呢吧？冥王大人可还等着呐！”
“真是不让人省心，老爹这么克己复礼，她居然一点好都没学到，得亏是来了冥界，这要是去了神界，肯定被供奉天神的百姓骂死了……”
泰山府君喋喋不休地唠叨着，怀罪则与众冥司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努力把笑容憋住。
“还有两个多时辰，她肯定觉得还早，不捱到最后一刻不会起来，今日咱们就不该来这么早，应该晾晾她，让她也尝尝等待的滋味……”
正说着，忽然有脚步声传进来——碧霞元君到了，提前两个多时辰。
泰山府君紧急闭了嘴，连忙整理衣装正襟危坐起来，若无其事，满脸威仪。
碧霞元君今日也穿了身精致的新衣服，暗戳戳地透露出她如今过得十分不错。一进门，先向冥王行礼，再一个个向冥司行礼，唯独略过了一个威武高大的老头。
这小兔崽子……一拳下去，泰山府君气得把新衣服攥出了个褶儿。
碧霞元君不看他，像是瘴气入脑一般，直勾勾走去怀罪身边，抬起头挺起胸，比老爹的新衣裳还要神气板正。
在座的所有冥司，除了碧霞元君和泰山府君，都忍不住偷摸笑了出来。
述职完毕后，碧霞元君从衣袖里摸出一双千层底黑布鞋，小心地递到怀罪手里。
“前段时间闲来无事，学着做了个小玩意儿，但它太占地方，我那儿搁不下，鞋底选大了我也穿不进，怎么看怎么没用。今日正好来了冥界，也算是缘分，劳烦冥王大人替我丢了吧，或者是寻个赤脚的鬼送了，这双鞋也算是不白来世间一趟。”
说罢，她一转身，瘴气再次入脑，一副中毒很深的模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冥府。
等碧霞元君走得没影了，泰山府君一个猛子从坐处窜了起来，利落地走到怀罪面前，拿起那双鞋左看右看，最后宝贝地揣进怀里。
“总算没养出个白眼狼，记得三十六年八个月零十二天之后是她老爹的生辰……”
“哈哈哈哈哈……”怀罪不好笑得太放肆，掩口嗤嗤地笑，但笑声还是不客气地从指缝溜了出去。
同神仙一样，鬼的寿命也很长，出于能少送礼就少送礼的简朴原则，冥司大多都一百年才过一次生辰。
眨眼间，地藏王的生辰又到了。
后土娘娘过生辰的时候，地藏王都会非常用心地准备，几乎是上一个生辰刚过完，就开始琢磨下一个生辰该送什么。后土娘娘则与地藏王截然相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最从容的那一次，她两手空空且慢慢悠悠地踱来，地藏王向她讨要礼物，她胳膊一捞，随手折了一朵彼岸花聊表心意。
也不知地藏王是真心喜欢花还是敢怒不敢言，从没置喙过一句。怀罪想，或许是因为那个芥蒂还没消——
很久很久以前，在后土娘娘还是九天尊神的时候，神界来了一个天资过人、实力强盛的后辈，他来自一个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国度，是佛陀化身，世称地藏菩萨。
那时后土娘娘资历深，在神界很有威望，地藏王又十分客气，最终凭借厚脸皮和恭恭敬敬的态度，成功抱上大腿，成为了后土娘娘的朋友。
后来，幽都风波不断，整饬势在必行，后土娘娘舍弃了尊神之位，第一个进入幽都，从此成为了鬼魂盘踞之地的守墓神，虽然地位一落千丈，但她心里舒坦，乐得自在。
但在进入幽都之前，地藏王不干了，也要一起跟着去，可因当时佛陀一支人数寥寥，尚不健全，后土娘娘不同意，怎么也不许他跟着，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好不容易说服他答应不下幽都，没想到神族也有说话不算话的败类，神女以身填补大地裂没多久，这败类就扛着铺盖来了冥界，美其名曰说不是跟着后土来的，而是为了救度地狱里的鬼魂。
后土娘娘气得牙痒痒，由此得出了“男人三分泪，演到你心碎”的十字箴言，并且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仇还没化解。
果不其然，这一回，后土娘娘送的仍旧是花，还是一种说不上来名字的花。怀罪凭着火眼金睛仔细辨认，最终确定是鬼门关外七里地，人冥交界处一个小水沟旁边的野花。
不过，地藏王倒是很自在，不仅有情饮水饱，还满眼希望地说：“冥界没有花，说明她是特地去人间给我摘的，她心里有我。”
言毕，他很快又变了脸，义正辞严地劝告怀罪：“不过你千万别学我，身为冥王，你可不能被人这么随随便便地拿下。”
怀罪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冥司轮流来给冥王做饭的热心行为又恢复了，一边盯着怀罪好好吃饭，一边漫无目的地同她聊聊天说说话。
怀罪是个积极快乐的心性，立志要做千古流芳的明君，每日心情都很不错。她的胃口还和以前一样好，饭量也丝毫没减，与从前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
有的时候，怀罪还会开小灶尝试自己做菜，不过技艺远没有冥司娴熟，常有意外状况发生，有一回没做好，不慎把盐当成糖放进了菜里。不出意料，那道清炒菜心很咸，咸到没有办法入口，可她还是咽下去了，或许是咸到足以使人落泪的地步，那一天，她忽然忍不住了，伏在案上哭了很久。
一晃已经五百年了，巡视冥界的时候，怀罪的脚步总是不听使唤，逛着逛着就到了女青地狱。她蹲在厚厚的冰层上，想要擦干净冰面上的霜雾，看看下面会不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可就算冰层被双手捂化出一大滩水，她也没能看到想要见到的人。
无事的时候，怀罪会有意无意地驻足在三途河的上游。如果上苍垂怜，也许这里会突然走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鬼，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从前的事，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喜不喜欢被变成狗。
又几百年过去了，大地裂再没有发生过，女青地狱和三途河也毫无风波，冥界似乎彻底太平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有一丛火也渐渐熄灭了。
鬼可以给旁人托梦，鬼魅自己却不会入梦。某一夜，冥王罕见地做梦了，梦里，她再次回到了冥界，腥风拂过她的眉眼，浑黄的三途河涤荡着她的脚踝。身后跟着一个凶巴巴的小鬼，他一点也不乖巧，还用生人勿近的眼神瞪她。
怀罪去找过孟婆阿奶，孟婆阿奶说，他有神女的血脉，有神女的七情，足以凝聚出神女的灵魂，加上他来自幽都，拥有纯粹的鬼魂真身，两相结合，成为了比神女更适合平息大地裂的人选，或许，他永远留在了那里，再也回不来了。
“哦，这样啊……”怀罪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明月出来的时候，她坐在冥王宫的门槛上，给自己剥了颗饴糖，一边品尝甜味一边托着脸看月亮。
宫檐之下，数盏通红的人皮灯笼莹莹发亮，檐铃被风掠动，发出诡异的笑声，巍峨的冥王宫顶，无数道魅影盘旋翻飞，在昏暗的月色里无声攒动。
一切一如往常，怀罪的面色也依旧。
甜味满溢舌尖，她在心里默默想，当年要是不听比祁的，现在早就团圆了。就说这小子的脑袋不太好吧，净想一些馊主意。
风吹落一根睫毛，怀罪眨了眨眼，重新凝眸看向月亮，双手合十，虔诚祷告说，如果有来生的话，希望比祁可以有一个健全的脑子。
毕竟，她被他害惨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