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惧（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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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终止，地面惶然碎裂开来，伴着剧烈的震动，骤然惊醒沉睡的冥界。
竹屋的门被破开，急风凛冽地灌进来，怀罪和比祁几乎同时抬头看向屋外——
她抬眸，是因为熟悉的大地裂再次降临。
他抬眸，是因为身体里游走出一种陌生的本能，大地裂在召唤他。
成了，终于成了！比祁心里的欣喜藏不住，下一瞬便站了起来，迎着猛烈的风，转身向崖顶走去。
“比祁！”怀罪看出了他的意图，急忙追上去。
大地裂绽放的夜里，明月再一次变幻成狰狞的血月，女青地狱的坚冰碎了，化了，在浪潮里激涌翻腾，生出吃人的獠牙，风迎面扑来的时候，闷住口鼻，犹如坠崖般窒息。
“比祁你站住！”前方即是万丈悬崖，怀罪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往前走。
熟悉的体温像是最后一道挟制，比祁不得不回头看向她，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怀罪疾言厉色：“你要干什么？”
“我想走一走你走过的路。”
声音淹没在漫天的大风里，怀罪没能听见，但她清楚他的目的，仅仅是看动作也能猜出他说了什么。
“不需要！这是我的责任，用不着旁人来替我承担！”
“可我是你最亲近的人。”
“不是了！从现在开始不是了！我讨厌你！”
比祁很了解，佯装生气的时候，她会张牙舞爪，会口不择言地来吓退人，入乡随俗，这是神女在冥界养成的唯一一个坏习惯。
“你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的。”他的嘴角扬起弧度。
怀罪熟悉这个笑容，慰然或是自信的时候，比祁常常这样骄矜地笑。
吓人那套已经不管用了，他自入世起就陪在她身边，浸润她的脾气秉性，洞悉她每一个小心思。她一开口，他就知道她今日想吃的是酸还是甜。
怀罪讨厌这种感觉，她踮起脚紧紧抱住他，想要说什么，可是头抵在他颈窝的那一刻又说不出来了。从前，她很喜欢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这一刻却闻得心里发酸，转过脸，伏在他颈间沉默地掉眼泪。
“你别去……”半晌，她小声说，“等我五百年，好不好？”
比祁环紧她，张口欲言，她遽然仰起头，眼底红红地看着他：“五百年很快的，到时候，你来三途河迎我，我想第一眼就看到你，好不好？”
曾经，比祁很希望怀罪能为他掉一次眼泪，在当年说“把我当成你的身边人”的时候，在见到虞清远第一眼的时候，在众多仙君对她青睐有加的时候。如今等来了，却蓦然发现，心里其实并没有那么痛快。
“我不要。”比祁松开她，“吓唬我不成，所以想用眼泪让我心软吗？”
软硬都不吃，怀罪没有其他法子了。她堵着气，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最后，从喉咙里憋出三个沉甸甸的字：“我不许！”
“你不许我也不许，”比祁微微俯身，迎上她的凝视，“那谁来平息这场劫难呢？”
“我就是因为这场劫难才来到冥界的，平息大地裂是我的使命，我是最应该，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小殿下要把英雄的角色占为己有，不允许旁人觊觎吗？”
怀罪讷讷地蹙眉。
比祁：“臣民深受冥王殿下的教导，佩服义举崇敬太平，想做一回英雄，也不可以吗？”
“这不一样，你这是挂羊头卖狗肉！”
“只要目的是填饱肚子，吃什么要紧吗？小殿下，你不讲道理，当了这么久的英雄，该换人了。”
为了这一天，比祁等了很久。怀罪想，或许他的脑海里早已排演过无数次这样的画面，她注定说不过他。
山河倾颓仍在继续，裂纹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地向四方蔓延，每拖延一分，冥界就危险一分，六界的威胁就加重一分。
不能再等了！怀罪不敢看满目疮痍地幽冥大地，也不敢看比祁。风把眼睛吹得干涩，使人又有了流泪的欲望，她硬下心，想要抢在他之前跳下去。
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出去，裙角微微荡开花边，比祁像是有预料一般，拽住她，把她拉进怀里。
“我从地狱中来，也终将回归地狱中去。小殿下，别难过，我只是回家了呀……”比祁的语气像是央求，“就让我玩儿这么一回吧，好不好？”
没等怀罪回答，他不问自取地扼住她的后颈，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大口后，跨步出去，纵身投入了女青地狱的怀抱。
动作利落干脆，快到怀罪来不及反应，他就消失在了悬崖之上。
“比祁！”
她失声一喊，跌跌撞撞地跑到悬崖边上，腥浊的风从下面急涌上来，吹开了她的头发，乱发亮如银丝，可除了猩红色的浪花，她什么都没能看到。
女青地狱不息，潮湿的风灌入口鼻，把他和她的记忆继续拼凑完整——
治理阴间很难，众鬼神耗费了无数气力，无数年月，幽都依然松松散散，很难开辟出一个凝聚的，有形的世界。
大地裂果然钟爱年轻的灵魂，巫山神女献祭本是为了平息浩劫，却意外形成了容纳万千亡魂鬼魅的归墟，冥界由此形成。神女坠入的地方，也鸡犬升天地成为了女青地狱。
神女陨落，成为冥府中隐姓埋名的女青，女青乃地府冥司，掌玄都律法，编纂女青鬼律，震慑万鬼。听着名头响亮，却一生不为六界所知，只零星地出现在买地券和镇墓文中。
神女是冥界的气运，众冥司不愿意看到她死后受苦生时孤独，一致推崇她为冥王。六界上下，所有人都知道冥王轮回真正的秘密，却都无可奈何，只能加倍爱护她。
包括姜休和羌无。
很久很久以前，姜休与羌无少年结识，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是意气风发的将军独子。那一年，他高中武状元，身佩绸布红花踏入宫门，她路过宫门，抱着一本琵琶乐谱，想送去给母后看。在那个转角，两人见到了惊鸿一瞥的第一面。
后来兵败城破，挽歌奏响，她沦为亡国公主，被掳到敌国军营成了琴女。公主被迫卸下华服，穿上供人赏乐的艳衣，在众人满堂中弹拨弦乐。
羌无是王朝最后一位将军，也是王朝最后的气节。最后那场战争，他必须去，她是王室，更没有理由挽留他。
有情之人不得善终，焦土之上十里相送。熙熙攘攘的送军人群之中，琴女抱着琵琶奔走，她预感到他可能回不来了，她想再看看他。
将军战死疆场，敌国的将领颔首叹息，身后，年幼的卫桓身负弓箭，高踞马背之上，不解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那位死去的年轻将军。
碧海桑田须臾改，当年一争高下的两个国家早已被覆于兵燹之下，再无人问津。
波谲云诡的冥界，是缘分的断处，也是新缘的催生之处。
姜休先来到了冥界，她对他日久生情，可这样的情感很容易于旁人联结，即世间大多数有情人都是日久生情，所以，她选择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
羌无来得稍晚些，他曾对她一见钟情，故而相信再次相见时，可以重新爱上她的面容，或年轻或苍老都不重要。所以，他选择了前尘结，想要永远记住从前的记忆，她的喜好、她的习惯，都可以指引他认出她。
但是这两个错过的人，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对彼此生了情愫。他们心中痛苦，认为这是背叛，故而总是避而不见，哪怕见了，也很少交谈，君子之交淡如水，永远只在点头之间，
他们都在虔诚等待着，多年后的某一日，可以回凡间去寻找故人。
六界之内，流罂是唯一一个知道比祁计划的人。
她独自一人来到地牢，屏退了牢狱里的守卫，静静坐在曾经关押慈恩的牢房里，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牢房已经空了很久，慈恩也死了很久，但他的恶魂依然存在。流罂把目光落向身侧的案几上，那里摆着一个可以蚕食灵魂的青瓷宝葫芦，故人正在里面享受酷刑。
半晌，她似乎是倦了，眼眸渐合，坐在冰凉的木椅上睡了过去。
少顷，宝葫芦微微颤动，幅度越来越大，渐成摇摆之势，倏地跌落在脚边，满地碎片。
流罂没有醒，眉头平和，丝毫未察觉。碎片之中缓缓团起幽绿的魂魄，越来越高，越来越膨大，最后凝成人形，现出慈恩的脸。
他阴阴地笑了一声，满是伤痕的双手伸出去，想要撅断面前人的脖子，想要戳穿她的眼睛，想要把她的脸抓出无数道血淋淋的伤口。可双手触不到眼前人的身体，哪怕穿透也伤不了半分。
犹如猛虎被拔除了爪牙，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两眼森森然看向流罂，决定先逃走，待壮大力量再回来讨伐。
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木椅上，掌权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愿意用自己的创伤为冥王铺出一条生路，通过慈恩之口，冥王会知道她种种恶行，如果能催生出戕害魔尊的恶念，也算是不枉费这番筹谋了。
可是冥王没有，杀人之恶变成了救人之欲。
很久很久以前，神女在漫天大雪里救了她。慈恩被鬼差捉拿的那一夜，她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红了眼眶：“神女大人，你又救了我一次……”
画面流转，现出一株圣洁单纯的白牡丹。在修炼出人形的那一天，他满心希冀地在自己的屋子里摆了一尊巫山神女像，仰望她的时候，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替他抚平创伤的少女。
他想去找她，可六界生灵不同，无法在他乡久待，白牡丹一脉在养育时又被削弱了修为和法术，他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与龟公抗衡。
因为心有所向，他不愿意接客，然而身处象姑馆，这种事由不得他。他的身上有各路伤痕，都是挣扎时留下的。
后来，龟公发现了他暗中祭拜神女像。
客人化成神女的模样来到他面前时，他天真地以为是她来了，拥抱她，亲吻她，用牡丹楼里最诚挚的爱意迎接她。
牡丹开了苞，醒来才发觉自己受了骗，痛苦焚烧了他，摧毁了他，也一点点重塑了他。
络绎不绝的牡丹楼里从来不缺客人，他一次次涂上娇艳的脂粉，被男男女女剥去衣服，被无数双手抚摸脸颊和身体。他想解脱，可龟公不许，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摸到软枕下冰凉的匕首，拿在手里，攥紧了，想要刺入那些座上宾的胸膛，可是匕首杀不死妖怪，他的一生也已经无法改变了。
多年过去，一位青红薄衫的蛇妖翻阅过一本古籍，在她之后，一株白牡丹拾起了那本记载着秘法的书。
因为记载的东西太过离奇，没有人相信，可是虞清远信了，正因如此，古籍教会了他如何变得强大。他吃掉了龟公，成为了牡丹楼新的主人。龟公临死前他才知晓当年被骗的原因，从此，白牡丹收起了神女像，改为供奉一众天神，敛藏起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比祁见到了牡丹楼里的巫山神女像。
流水淙淙的五百年里，比祁在妖界逗留了很久，离开的时候，视线中曾掠过一个客栈的老板娘。
他没注意，可斟酒的蛇妖注意到了，虽然只有一个残影，却印象颇深，她盘着手里的青蛇，喃喃道：“好清新的狗妖……”
狗妖不是妖，而是地狱里的鬼魂，走完六界，他该回家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后土经常能见到怀罪身边跟着一只黑色的小狗，那几世里，怀罪很开心，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那只小狗没了踪影，怀罪似乎没有从前那么开怀了。
后土想，或许可以如法炮制。
于是，她朝怀罪靠近了些，兴奋地问：“你喜欢小狗吗？我给你寻一只来，让它陪你玩好不好？”
故事由此开始，由此终止。
“你耍赖，你卑鄙，你无耻……”高崖之上，冥王伏膝号啕大哭。
风浪褪去，月色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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