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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汴梁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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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侯府的迎亲喜宴已经结束,正门外,宾客的马车在大雪纷飞中,陆陆续续驶离长荣巷。
府内,前厅与东边正房联通的甬道,积雪几乎没过脚踝。
软湿的雪地上,裴元丰踩着黑靴,穿着暗橄榄绿扁金线织锦蟒袍,脚步沉稳有力。
都管张贺身高不过才到他的肩头,只得将伞高举着,簇拥着他往前走。
他抬头望了眼浓黑的夜色,大红灯笼在雪风中摆动。
走到廊下,他解去厚重的黑狐毛斗篷,在门前盥盆前净手:“夜深了,旻时可入洞房了?”
张贺收伞的手顿了顿,神色有些尴尬:“已经派了三四波人去请了,只是世子他在畅春阁……”
听到畅春阁三个字,裴元丰即刻明白过来,从鼻子里哼一口长气:
“旁的也就罢了,他嫌繁琐不愿配合,我都能给他办妥!只是这新婚头一夜,就让人家独守空房?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受得了这种委屈?”
门内的丫头揭开帘子,请他进去,给他更衣换靴。他坐在榻上,娴熟地喝着下人递来的茶水,叹了一声:“真是个不省心的逆子!”
“想来是世子那边正好有事,便耽搁了,属下再派人去催催……”张贺找补道。
“什么叫那边正好有事,我看那边是日日有事!”裴元丰气得拍了拍桌子。
张贺沉默,不敢作声。
世子在外头养了个女人的事,府中的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大家只知道那女子出身低微,不知她曾在教坊司唱过几年戏。
教坊司里多是因罪充公的罪臣女眷,世子私下将她弄出来,已犯了天家忌讳。
因着这事,侯爷险些将他打死。
为了那女子,父子俩这些年争执不休,始终僵持不下。
“真是萧氏的好儿子,当年她便是个偏执的犟种。若她当年愿意跟我,何至于让旻时受到牵连,还受了那么重的伤,以致于现在只能靠汤药吊着。”
说到此,裴元丰眸中似有水光,眼中升起几丝不忍。
他至今不敢细想,八年前那个冬天,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是怎么在没有车马、没有路引、没有钱粮的情况下来到京城的。
他只记得当他在侯府兽头门前看见他时,他瘦得形销骨立,血糊的血人似的,烂在雪地上。瘦长的手指,紧紧抠着地面,手掌沾满血水和泥垢。
血肉外翻的伤口,已经腐烂发臭,甚至有蛆在伤口上啃咬。
他感觉不到疼似的,没有发出任何哭喊。只有一对浓黑的眼眸,始终坚毅深沉地盯着他,颤抖着唇唤他:父亲,救我。
裴元丰不愿再深想下去,他回过神来,搓了搓手掌,把张贺叫到跟前:“罢了,你亲自去跟他说,就说……”
略微思忖后,裴元丰道:“只要新妇生下孩子,若一举得男,此事就算了了。
之后,他想休妻也好和离也罢,都随他心意。就算是要那个妖妇进门,我也不会再干涉半分!”
张贺微微有些惊讶。
这些年,为了让他远离那个妖孽,侯爷不知给他房里塞了多少美貌侍女,偏偏世子为那罪臣之女神魂颠倒,不近女色。
原以为那个教坊出身的女子,侯爷是绝不会点头的。现在看来,老爷子还是心疼这个儿子。
“还不去办?就是绑也要把他给我绑回来!”裴元丰见他杵在那里,眉头紧了紧。
“属下即刻便去。”
*
红烛帐内,如尘跌入了一个温暖美好的梦境。
梦里,她爬到一棵凤凰木上,抱着树干枕着叶子,看着树下乘荫纳凉的家人。
那些她最爱的人。
母亲和萧家夫人坐在亭中饮茶,姐姐挽着母亲的胳膊,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
而隔壁院子的哥哥,正背倚着硕大的树根,在树下看书。
她揪了一把树叶,哗啦啦地往下一洒,落在他的书页上。
他无奈地看她,嘴角噙着笑。
她轻巧地跳下来,坐在他身边,清甜地笑:“萧辰哥哥。萧家姐姐真的要走了吗?再也不回来了?”
“她只是嫁人了,过几日还会回门。”萧辰给她取掉双丫髻上的落叶。
“可是,他们都说女子嫁了人,便是外人了,就要住到别人家,再也不能住家里了。”她捧着脸,一脸困惑。
萧辰点头,脸色淡淡:“嗯。”
“那我长大以后也要这样吗?万一我嫁错人,住到坏人家里怎么办?”她忽然有些惶恐,不安地攥了攥萧辰的衣袖。
萧辰顿了顿,慢慢合上书,低声道:“知之,你喜欢我们家吗?”
她乖巧地点头,萧辰低笑:“那你长大以后嫁给我,住到我家就不怕了。”
她雀跃道:“好啊!那样的话,我也不怕回不了家了。只要从那个狗洞钻进去,就是我家!”
说着,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围墙,杂草丛中藏着一处连通两府的狗洞。
*
如尘从混沌的梦中清醒。
她的梦结束在一片美好里。
梦里,她如愿嫁到萧府,如愿陪伴在父母身边,过着温馨平淡的生活。
可是,等她醒来时,方反应过来,梦里的人全都死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有时候,她会怀疑梦里才是现实,而现实对她而言,更像一场梦,噩梦。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来,想重新回到梦里去。
可当她试图睡回去,却听到衣物的窸窣声,她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房间里不知何时坐着一个陌生男子。
他身着一袭绛色宽袖喜服,围着灰白色狐裘,微低头,煨着炭火,在灯下静静地看书。
乍一看,像是个雍容华贵的公子哥,可细瞧,如尘发现他头上仅戴着简单的束发冠,身上未系多余配饰。
她的心猛地一紧,意识到此人大概就是裴旻时,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小心地打量了他许久。
室内红烛燃了半夜,被积蜡堆着,光线有些暗了。透过昏暗灯火,她瞧见他拿起桌上的合卺酒,浅酌几口。
如尘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整理形容,顺便调整情绪,想以沉静清雅的形象挽回这场“出师不利”的初遇。
她的动作不大,但雪夜寂静,房中更是安静,衣衫的轻微响动,在这氛围中也显得格外清晰。
对方翻书的手滞了片刻,密长的睫毛在灯下扫出一抹阴影。
“夫君?”她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裴旻时回眸,灯光的投影覆在他的眼皮上,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可如尘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
她顿时愣住了。
即便时隔多年,她依旧能一眼认出这个眼睛。
这是萧辰的眼睛。
*
她第一次见萧辰,便记住了那雾气涔涔的眼眸。淡淡的瞳孔,透着疏离与冷冽。
从小顽皮的她,好奇隔壁雕梁画栋的萧府究竟啥样,总想过去瞧瞧。一日新雨,她在院中和丫鬟玩捉迷藏。
为了不被找到,她循着狗洞钻了出去。
雨后泥土软烂,她爬得一手泥,浑身脏污,还被四处丛生的杂草割伤好几处。
她有些狼狈,看着陌生的大宅子,转身便找不到那处隐蔽的狗洞。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她害怕地坐在杂草堆里,抱着腿哭。
这时,昏昏暮色中,有个人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她抬起泪眼,撞见了那个雾凇般清澈的眼眸。
萧辰站在她面前,年纪虽小,却已颇具清逸之风,气质洁净。他蹲下来,将灯往她脸上照去。
他们的气质实在太像了,不仅是冷淡的眼神,连微微下垂的嘴角,还有那股幽淡而清冽的气息,都似曾相识。
可萧辰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她紧紧攥住床沿,眼神发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辰的祖父,是淮南节度使萧敬,八年前,被举报勾连誉王谋反,举家被抄,全族无后而终。
裴旻时自小生活在汴京城,是裴府嫡子,他怎么可能是萧辰呢?
可是……她贪婪地盯着他的眼睛。
裴旻时压低的眉眼,萦绕着几丝淡淡的尘雾,像极了他,甚至可以说,就是他。
她的心混乱又激荡,胸口抑制不住地颤抖。她的直觉强烈,可却没有证据。
现实也在告诉她,这绝无可能。
长久的沉默,让裴旻时的眼梢掠过一丝探究和不解。浓黑冷峻的眼眸,打量了她许久。
见她眼底渐渐泛起泪光,鼻尖耳朵染上薄红,裴旻时的目光渐渐转为疑惑:“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她连忙抹泪,压抑住哭声:“没有……我……我只是想家了。”
为压住情绪,她背过身去,可口中胡编的想家,却意外击中她的心房,她越发难以抑制地痛哭起来。
是啊,她想家了。
想萧府,想林宅,想天上的爹娘、萧辰,想人间的姐姐了。
可她的家在哪呢?
她早就没有家了。
想到此,她哭得越发厉害,肩膀耸动着,像个冷得发抖的婴儿,浑身颤抖着。
须臾,衣物的摩挲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脚步声。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她抬起泪眼。
裴旻时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光线,像一尊微微俯视的沉默雕像,眼神分不清是鄙夷还是悲悯。
他坐到她旁边,手探到袖袋里,拿出一方叠得方正的青蓝巾帕,递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强抑的悲潮本已渐渐退守眼底,偏又被这递来的方寸柔软,瞬间溃了心防。
她的泪水越发急促汹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