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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汴梁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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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迎亲由裴槐序代行,但裴府的目的不是为了折辱沈家。
除了代迎,其他环节皆无怠慢。
反而因着这份亏欠,裴府的迎亲规格比原定的要铺张许多。
为了展现侯府的豪奢、体面和重视,礼仪章程更是繁琐。
如尘自上了轿子开始,就敛声屏气,不敢有丝毫懈怠。
刚开始时,她还对汴京的街景颇为好奇,尚有闲心欣赏此地的风土人情。
可当轿子和迎亲队伍,走进侯府宅邸所处的街巷,她就笑不出来了。
距侯府大门一二里地的街巷,早已侍立着数不清的侍从,皆手持谷斗钱果草节等物,畅通出一条通道。
两侧站立着许多布衣平民,欢天喜地过来凑热闹。
她拉开纱窗偷偷向外看,顿时被这气派的场面唬得屏住呼吸。
此情此景,仿佛不是她的婚礼,而是公主的出行仪仗。
如尘连忙缩了回去。
很快,轿子停在了裴府的三间兽头大门前,门前的两个大石狮子口衔龙珠,门上挂着赤金的黑底大匾,其上刻着斗大的四个大字:平阳侯府。
不多时,裴府请的“阴阳先生”手持谷物,于门前念咒祈祷,后将谷豆撒于门前。
方才侍立两旁的下人,便跟着一齐将谷斗钱果等物撒在街上,引得百姓欢呼哄抢。
如尘在一众孩童的欢闹中,下了轿子,脚踩青布进了门。
一个衣冠敦整之人,手持赤金镜,面向她的方向,倒退着走,一直引领着她穿过侯府的“雕梁画栋”,指引她跨过马鞍、跨过干蓦草、跨过称等物。
她在诺大的侯府中,慢步缓走了许久,方被带到一处青布帷帐中,领她进去的人急匆匆喝了三杯酒,便退了出去,随后就留她一人在帐中等。
外头宾客如云,觥筹交错,却皆与她无关,她只能等着饿着。
刚开始,她还担心会有人突然进来,始终端正身体,保持优雅的仪态。但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累了。
她项上顶着富丽繁重的凤冠,肩上压着嵌着各式珠宝的霞帔,又拘束了那么久,此刻早已腰酸背痛、饥肠辘辘。
好在沉烟还惦记着,知道悄悄给她捎几个枣果,让她得以果腹。
她坐着坐着,渐渐困得闭上了眼睛。
*
宴席选在酉时,黄昏时分。
冬日稀薄的残阳斜斜映入宴会厅。
觥筹交错之间,一名青衣麻布的青年小厮,穿过交错的人群,走到裴槐序身边。
他声音低低的:“主子,您快去畅春阁看看吧。云婵姑娘闹着上吊了!”
裴槐序眉头一蹙,立即搁下酒杯,跟着小厮走出门去。
暮色沉沉,府里各处皆点着红艳艳的灯笼。凛冽的一抹寒风吹过,裴槐序顿了顿,转身看向小厮,忽而咧着嘴笑道:“傻曜风,你再仔细瞧瞧,我是谁?”
唤作曜风的小厮,略愣了愣,瞧见对方嬉笑的眉眼,顿时恍然悟道:“二公子,是你呀!什么时候换回来的。”
“我实在受不了了,天天窝在院子里吃药看书,我人都废了!兄长一回来,我就把他押回去,赶过来喝喜酒了。”
“我说呢,主子怎么会酒鬼似的在这里呼朋引伴,吆喝敬酒!”说着,曜风便甩甩袖子,要到后头院子里找裴旻时。
“你小子!越发没大没小了!”裴槐序却拉住他的袖子,问道,“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
曜风边走边和裴槐序说道:“畅春阁那位主子咯。前些日子因为主子的婚事,就闹绝食了好一阵儿,今儿听说主子办酒成亲,更是哭得眼睛都肿了。
刚才颖儿匆匆忙忙来告诉我,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夜里给她送饭,正好碰见她在里头搭白绫,吓都吓死了!”
裴槐序倒吸了口凉气,问道:“真的?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几个丫头死死抱住,才没有出事。只是她饿得晕了过去,梦里直说要见主子。”
“真是造孽,女人真是太可怕了。”裴槐序啧了一声。
“主子自找的,还能怎么办,继续惯着咯。”曜风笑着摇了摇头。
裴槐序看了眼逐渐漆黑的夜色,略微算了算时辰,道:
“畅春阁距此来回也要两个时辰,今晚恐怕是回不来了。兄长去见她,这边新娶的怎么办?就这么把人家晾在新房?”
曜风耸耸肩:“主子的事,我这个做下人的哪有权过问,我只负责把话带到便是。”
说着,曜风笑着做了个揖,便拐到后边的憩星阁去找裴旻时。
*
青庐帐内,如尘微眯着眼,脑袋耷拉着,渐渐沉了下去。
突然的坠落,将如尘瞬间唤醒。她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室内红绸绕梁,空无一人。室外人声鼎沸,甚是喧嚣。
如尘听见脚步声渐渐靠近,连忙重整仪态,端端正正坐直身子。
一只稍显粗粝的大手掀开了帐帘。
对方脚步顿了顿,突然轻轻咳了一声。是裴槐序的声音。
如尘心头一愣,越过却扇,偷偷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便觉得不对劲,蹙着眉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虽然仍是今日下船时的装扮,外表分毫不差,却不知为何,好似换了个人似的,气质浑然不同了。
裴槐序瞧见她,亦是怔了一怔。
他纵横风月场所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一对清炯炯的眸子,好似天生便是水涟涟的。
何况,她浑身雪似的白,仿佛浑身散发着香气。华贵雍容的装扮,光彩熠熠的珠宝,都压不住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韵。
向来听闻沈家千金沈芜,温婉矜持,是个江南才女,没想到相貌竟如此清艳动人。香粉楚腻,绫罗缠身,却“濯清涟而不妖”。
没想到,真让兄长捡到大便宜了。果然亲自出马带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平日里装得不近女色,人五人六的,原来也是个为美色折腰的。
想到此,裴槐序捂着嘴嘿嘿低笑。
一抬头,又对上新娘子狐疑的目光,裴槐序方回过神来,正了正身,将彩缎绾好的同心结,交到了她的手中,堆出笑道:“嫂嫂,还有些议程要走,跟我来吧。”
“去哪?”
如尘并不知接下来的流程,以为这就要入新房了,顿时慌乱不知如何自处。
但由不得她纠结,裴槐序和簇拥在他身边的宾客,已将她“请”了出去。
裴槐序领她去裴府的祠堂,让她独自拜谒了裴家先祖。
如尘暗松了一口气,偷偷打量身旁的裴槐序,那双冷厉深沉的眸子,不知为何,已经变得敦厚平实,平平无奇。
见她回头打量他,他突然露出了大大的微笑,很是亲和。
如尘不禁陷入巨大的茫然之中。
他到底怎么了?
*
祭拜结束后,裴槐序又领着她,在侯府弯弯绕绕的厅殿楼阁中走了许久,方将她送到了一处僻静清雅的院子,最终停在一处彩缎挂梁的房门前。
室内张挂着帐幔,红绸绕梁,婚床上撒满枣子、桂子、钱币等物。高高的红烛在燃烧,一看便知此处就是新房。
稍倾,裴槐序停在新房前,将同心结交到她手中,说道:
“兄长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不宜喧闹。父亲特意叮嘱,不许闹洞房。合卺酒在桌上,剪子、梳子、缎子,一应物品皆有。嫂嫂与兄长,可自行完成仪式。”
说完,裴槐序携众人退了出去。
虽然还是那个声音,但她总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总觉得裴槐序的气质突然浮躁飞扬了许多,是她饿昏头了吗?
还是……他故意的?
不过,现在没有余力思考这些了。她随手抓起床上的枣果,聊以充饥。
吃着吃着,渐渐有些困了,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
但微存的意识告诉她,不行!
新婚初见的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她既然来了,必须给这个未来夫君留下好印象,将来才能站稳脚跟。
故而,她直起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迅速清醒过来。
夜渐深,房中的红烛早已挂满了蜡。她实在等得无聊,仔细观察起房中的摆设,以便揣摩裴旻时的审美偏好。
房内最显眼的是十六扇的镶金围屏,屏上每扇皆映着山水,十分典雅。
柜架、床、炕桌、案几、梳妆台、睡塌皆是敦实的花梨木所制,雕工精巧,雅而不俗。
如尘在房中走走看看,连悬挂在房中的花鸟工笔画都细细看了,画中所提之诗也琢磨了一会儿。
大体上,都是文人墨客喜欢的素雅装饰,无甚特殊。这个房中,最特别的,是香炉里燃了许久的香料。
虽是寒冬,但室内并没有点暖香,反而点了清新淡雅的沉香。
气味似有莲花、又有梅英、鹅梨的香气,调性细腻而丰富,应当是制香师傅特意调配的,不是市面上的凡品。
根据之前的印象,如尘猜测他应当是个喜静的冷淡性子,不喜花团锦簇。
她走到铜镜前,认真地端详起自己的妆容。丫鬟们为了喜庆,给她打扮得太过明艳。
闲来无事,她摘掉了赘余的耳铛、凤钗,让自己看起来更清丽婉约了些。
直至深夜,依旧不见裴旻时的踪影。她忍不住推开窗出去查看情况。
廊外下了大雪,雪花见着缝隙便争先恐后地灌进来,刹那间,便把窗台打得雪涔涔的,她忙又关上了。
熏香温润,她实在困得厉害,就着这个静谧温煦的氛围,不知不觉,还是趴在床沿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