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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叹问此身何处是归程 修我戈矛, ...

  •   巴王集团密室内,巴库鲁半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将军,沙宾已交由库忿斯队长处置。”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件墨色古衣纹丝不动,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有变化,沉默像一把悬在巴库鲁头顶上的刀,令他将头埋得更低了。

      半晌后,路法的声音从古衣深处传来,“巴库鲁,你看上去有很多想问的。”

      巴库鲁浑身一僵,他知道将军能看穿他的心思,他不该再想起沙宾的脸。但他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思绪,忍不住想起那个总是温和待人的灰冥前辈,在临死前平静地对他说着回头是岸云云的话语。

      “属下只是……”巴库鲁顿了顿,终于还是开口,“忽然想起了从前军团的规矩,阿瑞斯的士兵,不得伤害没有武器的平民。”

      “平民?”话音未落,那件古衣里飘散出极盛的怒意,“糊涂!这里是战场!”

      “只要那三副铠甲还在那些地球人手里,只要那些人类还在阻挠我们,这里就是战场。在战场上,没有平民。”

      路法冷笑了几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更何况那些家伙,只是一群虫子而已。”

      “自从我们被驱逐出阿瑞斯星后,这场战争就从未结束过,也再也不可能结束!巴库鲁,难道你忘了那些施加在我们身上莫大的罪与耻辱吗?”

      “是,”巴库鲁的头埋得更低了,他握紧了拳头,声音变得沉重。路法的话语不容置喙,令他不再反驳,“属下,从不敢忘。”

      路法满意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沙宾的事,“乔奢费呢?他没有一起回来?”

      “乔队长……”巴库鲁抬起头,又迅速低下,他斟酌着每个字的分寸,“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说得很小心,既没有替乔奢费开脱,也没有告发他的行踪。

      “时间?”路法轻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紫冥分队什么时候也染上了这种地球人的毛病?”

      巴库鲁垂着头,不敢接话。

      “退下吧。”路法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乔奢费那边不必再催。按照我们既定的计划去做吧,他早晚会认识到,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是。”巴库鲁起身作揖,从地面消失。

      ***

      几分钟后,这只贪系幽冥魔站在巴王集团的楼下,他抬起了头,看向了头顶的天空。这是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着这颗蓝白星的苍穹。

      这并不是个好天气,月无影踪,群星寥落。

      凝视着那片黑茫茫的云雾,巴库鲁却不禁入了迷。他好似看到了什么,亦或者说,他在想象着那个方位会存在着什么。

      那遥远的,更久的,夺目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地球上看见的……

      阿瑞斯星。

      他的耳边回荡着从前将军的承诺,他义正言辞地宣告着,“将士们,既然你们相信我,我就会带你们回去的,一个也不落。”

      回去吗?他如今还能回去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巴库鲁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闭上了眼,巴尔格姆,巴纳雷斯,沙芬塔,库列斯克,沙特瑞……他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被地球人封印,被自己人杀死。

      信任吗?
      这个词语如今已经离幽冥军团太遥远了。

      沙宾,那曾经是将军最倚重的参谋士。在人类警局卧底的那些日子,将军从未催促和质疑过他,甚至从未过问过他的具体行动。或许将军早就知道沙宾的背叛,却一直纵容,他只是不在意,当沙宾变成弃子后,便毫不留情地处理掉了他。

      回去吗?他们如今还能一起回去吗?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巴库鲁想起几日前沙宾的情景。那时他还不知道将军已经下了死令,只是在跟踪乔队长的途中偶然撞见了这个灰冥前辈和他在一起。

      他偷听着他们的谈话,彼时却并不理解他们所谈的内容。

      “临阵脱逃,是耻辱;战死沙场,是荣耀;倘若有朝一日,会被自己人杀死……”沙宾顿了顿,他笑了笑,对身旁的乔奢费说道,“那或许是宿命吧。”

      黄昏之中,那枚帽檐上的警徽在落日下折射出光辉,炫目,巴库鲁盯着它,忽然想起了最初入伍的情景。

      彼时路法作为阿瑞斯铠甲部队总长,站在高台上训话,阳光倾泻在他的铠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辉,他的眼中燃烧着光。他对他们说:

      “作为阿瑞斯最优秀的战士,我们守护的,不只是阿瑞斯的疆域,还有无数星球的安宁。我们的职责是保证每个生命都有活下去的权利,无论他们的身份高贵还是低微,无论他们的文明先进还是落后,这是我们征战的意义。”

      在路法的身后,站着三个队长。

      最中央的是乔奢费,他在许多地方都听过他的战绩。巴纳雷斯对他说,那个单枪匹马宰了整个凯罗尔星球海盗的勇士,是他的偶像。

      烈日使得这个队长微微眯起眼,但他依然高昂着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稚嫩的脸,神情淡漠。

      最后,乔奢费忽然笑了,他的唇角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目光停在了他身上。在那一瞬间,巴库鲁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那时候他还年轻。

      和铠甲部队的每个士兵一样,他坚信黑白分明的正义,恪守坚不可摧的规则,信奉着永恒的忠诚和荣誉。他曾发下血誓,要永远追随将军,誓死捍卫阿瑞斯的荣耀。

      可仗打到一半,一切都变了。

      皮尔王翻脸,将军被判罪,当他们带着困惑与怒意想要折返回阿瑞斯时,他们被毫不留情地驱逐出自己的母星。

      起初,安迷修仍然相信着什么,根据银河系正义法,只要能获得过半星球的无罪赦免认可,他们便能卸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带着铠甲小队剩余的成员,他辗转了多个星球。

      这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作为阿瑞斯最精锐的部队,正义之师,他们无论到达何处,迎来的都是数不尽的鲜花和喝彩。

      但安迷修失败了。

      没有一个曾经接受过他们庇护的星球愿意为他们投下赦免票,他们带着信任和恳求前往,却在半途遭遇来自朋友的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过半数的兄弟在那场毫无意义的斡旋中死去,更多的是临阵倒戈,安迷修重伤,被困在星系边缘的废弃空间站里,四面楚歌。

      在那一夜之间,他们终于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曾经的座上宾,如今不过是群丧家犬而已,人人弃之。

      不久之后,乔奢费将重伤的安迷修救了出来。他一个人,带着两把刀,屠杀了整个土织星系,夺下了第一颗能晶,成为了银河系名副其实的头号通缉犯。

      漫长的流亡就此开始。

      在那天,他们失去的不仅是家园和荣耀,还有过去所信仰的一切。在那个瞬间,他们杀死的不止是敌人,还有自己的心。

      他们开着抢来的飞船穿过一个个星系,在黑洞的边缘游走,在星际风暴中穿行,一边应付着身后穷追不舍的通缉,一边对前路的抉择争论不休。

      路法站在指挥舱里,看着窗外的星空,听着三队长关于是否要摧毁星球夺取过半数能晶的争论,沉默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当飞船再度经过新的星球时,他转过身来,对所有追随他的战士说道:

      “我会带你们回去。”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为了任何虚无飘渺的目标而战,不再为了他人而战;我们为了尊严而战,为了自己的荣誉而战,我们将为了切切实实的东西而战。”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路法一字一句说着振奋人心的话语,“皮尔王,还有所有背叛我们的人。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战士们欢呼起来。在那一刻里,众人的眼睛重新燃烧着一团火焰,不过那不再是希望了,而是一股能够烧死自己的执念,名为仇恨。

      这股仇恨之火吞噬了每个人的心,幽冥军团自此诞生了。

      在周而复始的征战中,他们都杀红了眼,仿佛那贪嗔痴的罪名不是皮尔王强加于身的诬蔑,而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宿命。

      重伤痊愈后的安迷修变得沉默了。

      他不再试图与任何星球展开交涉,也不再相信所谓的银河正义法能够将清白偿还给他们。他曾经在将军的命令和残存的良知之间徘徊,此时已然彻底放弃思考,只是冰冷地执行着军令。

      在这漫长的星际流亡中,或许安迷修依然会为死去的同袍叹息,看着窗外毁灭的星系,落寞地垂眸,但他不会再追问他们为何而死,战争为何发生。整个灰冥分队笼罩着一层死气,轻松的玩笑再也不存在了。

      向来以武为尊的赤冥分队变得更加冲动,性情暴戾,他们时常内斗,四处挑衅他人。

      库忿斯不再谈论故乡和从前的经历了,剩余的唯有满腔怒意。他永远无法忘怀,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亲友弟兄,转眼就毫不犹豫地举起武器刺向他,想要取他的首级领赏。

      在这之中,乔奢费没有变化。

      倘若说这位队长变了,那便是他在战场上看起来更加放松自如了。他依然锋利,依然淡漠,依然在必要时毫不犹豫地出刀。

      巴库鲁时常怀疑,最初那个年轻的队长站在高台上对他的微微一笑,是否只是他被烈日晒昏头后产生的幻觉。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乔奢费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可现在他知道了,那里面实际上或许从一开始便什么也没有。

      他想起了从前还在阿瑞斯铠甲小队时,有次战役结束后,他同乔奢费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乔队长,你在战斗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乔奢费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而问倒了。

      他背对着巴库鲁,刀尖抵在地面上,蓝色的血液顺着刀刃滑落,渗进焦黑的土壤里,四周的硝烟还没有散尽,远处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巴库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乔奢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却为此感到愉悦。

      “死亡。”他说。乔奢费看着远方的星际线,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巴库鲁愣了愣。

      如果乔队长在想死亡,那么他想的是谁的死亡?

      敌人的死亡吗?下一个,再下一个,杀干净为止。自己的死亡吗?也许这一次,就结束了。

      不,乔奢费没说出口的是,那时的他什么都没想。

      他或许事后想了一瞬,在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但回归战斗状态,他只是在杀,在感受,在活着。从杀戮中由衷地感受到生的愉悦。

      乔奢费,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才是他出刀向来迅猛的原因。

      对于他而言,杀戮向来不需要理由。命令来了,他杀。命令没来,他也会杀。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情,也是他唯一想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巴库鲁看着队长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乔奢费歪了歪头,看向了那片堆满尸体的废墟角落,他盯着某处,拦住了身后部下的行动。

      然后他解除了铠甲武装,走上前去,捡起了在角落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东西。那是一朵被血浸透的花,不知道从哪个星球的残骸里飘来的遗物,花瓣破碎,奄奄一息。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语,最终松开了手。他看着那朵花的花瓣被疾风迅速吹散,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茎,在空中盘旋一阵后,缓缓落在地上,然后笑了。

      “走吧。”乔奢费说。
      他拔起刀,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

      巴库鲁站在巴王集团楼下,望着这片陌生的天空,忽然觉得蓝白星的月亮和阿瑞斯上看见的也没有什么不同,都一样遥远,照不亮任何事物。

      他想起沙宾临死前的平静,想起库忿斯脸上的错愕和痛苦,想起巴纳雷斯挡在他面前的决然。

      巴库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了。在漫长的征战中,每个人都丢掉了某一部分自己。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时那朵被乔奢费捡起的染血的花,它原本是什么颜色。

      就在这时,一阵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

      夜色中,几辆大型工程车正缓缓驶入巴王集团对面的街区,车灯刺破黑暗,照在那栋矗立的商业大厦上,巴王集团的总部。

      车顶的探照灯亮了。

      有个女人站在工程车前方,穿着华服,脖颈上的氪石项链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仰头看着那栋大楼,满意地比划着什么。

      巴库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她。那个在密室里面不改色地嘲讽着将军却毫发无损离开的大小姐,那个让乔奢费队长心甘情愿俯首帖耳的人类。

      神户绮。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越过整条街,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阴影里。然后对他挥了挥手,露出了一个天真无害的甜笑。

      “晚上好啊,这位朋友。”她的声音隔着街道传来,轻快而随意,“顺带替我向路法将军问个好。”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措辞。

      “对了,不好意思哦,麻烦通知一下他,这栋大楼——”她扬起手里的文件,月光照在上面,隐约可见「拆迁许可证」几个字,笑容亲切,“明天就不在了哦。”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对工程车轻轻挥了挥手。机械臂缓缓抬起,对准了大楼的地基。

      巴库鲁站在原地,耳边忽然响起了路法几个小时前对他说过的话:

      「乔奢费那边,不必再催了,他早晚会认识到,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将军错了。不仅是乔奢费无处可去,是这里也快要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这个疯子大小姐正在严格践行着自己的誓言——

      哪怕掘地三尺,都要把乔奢费找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叹问此身何处是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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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恢复周更,固定时间是21:00。 随机降落新章大概率是周二三四这几天中的一天,取决于什么时候写完……如果忙不过来会说一声。 是收到热情的评论就会想要毛驴一样拉磨的家伙……但是确实最近太忙了码字速度太慢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