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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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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诸伏景光独自站在便利店后院。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银纱铺在地上。樱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原本该是个宁静的夜晚。
但诸伏景光感觉不到宁静。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看着月光穿过掌心——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一种永恒的虚无。这种虚无感在某些夜晚会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到让他想起那些不该想起的事。
比如枪声。
比如鲜血。
比如苏格兰威士忌碎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和那句没说完的“零,快走”。
还有更早之前——警校宿舍里彻夜不灭的台灯,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毕业典礼上五个人的合影,以及他们并肩许下的誓言:
“无论将来我们在哪里,做什么,都要守护正义,守护同伴。”
誓言很重。
重到要用命去兑现。
诸伏景光兑现了。用他的命,换降谷零继续潜伏的机会。他不后悔,从没后悔过。
但有些夜晚,当月光像今晚这样苍白时,他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没死,如果他能活到现在,如果他能和零一起继续战斗……
那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灵魂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身影开始不稳定,边缘泛起细微的波纹,像水面的涟漪。
“诸伏。”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诸伏景光转过身,看见鎏汐站在后门边。她没穿那件真丝睡袍,而是套了件宽松的深蓝色连帽卫衣,下身是灰色的运动裤,赤着脚。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脸侧。
看起来像是半夜醒了,下楼找水喝,顺便到后院透口气。
但诸伏景光知道不是。
因为她手里拿着一张巴掌大的淡金色纸片——纸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缘有细细的银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雇主。”诸伏景光轻声打招呼,试图让自己的身影稳定下来。
鎏汐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把那张纸片递过来。
“拿着。”她说,声音比平时温和,少了那种慵懒的随意。
诸伏景光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虽然知道碰不到,但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但这一次,他碰到了。
纸片落在掌心,传来一种温暖的、舒缓的触感,像春日的阳光,像温热的茶水,像……活着时的温度。
一股柔和的能量从纸片流入他的灵魂,抚平了那些不稳定的波纹,也抚平了心底那根刺的锐痛。
“这是……”诸伏景光抬头,看向鎏汐。
“灵魂安抚符。”鎏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货架上的商品,“系统出品。能稳定灵魂状态,缓解负面情绪。有效期二十四小时,过期自动失效。”
她顿了顿,补充道:“免费的,不用扣工资。”
诸伏景光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个很温柔的笑容,眉眼弯起,像他生前常露出的那种。只是现在,这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感激,释然,还有一点点的……怀念。
“谢谢您。”他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鎏汐在樱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月亮,“反正我也睡不着。”
这是个借口。诸伏景光知道。因为鎏汐的作息很规律,晚上十一点睡,早上九点起,雷打不动。除非有事,否则她不会在凌晨两点醒来,还特意到后院来。
她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特意来送符纸的。
但她不会承认。
就像她不会承认自己关心降谷零,不会承认自己知道贝尔摩德的事,不会承认这家便利店藏着多少秘密。
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做着这些事。
“过去的都过去了。”鎏汐忽然说,没看诸伏景光,依然看着月亮,“现在有我们在。”
我们。
诸伏景光品味着这个词。
我们——指的是谁?她?降谷零?松田和萩原?还是这家便利店本身?
他不知道。但他感觉到,这个词里有一种奇妙的包容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便利店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也把他们的过去和现在隔开。
在这里,他是诸伏景光,是夜班员工,是守护便利店的鬼魂之一。
不是苏格兰,不是卧底,不是那个死在顶楼的亡灵。
“您……不问我吗?”诸伏景光轻声问。
“问什么?”鎏汐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问你是怎么死的?问你和降谷零是什么关系?问你们在警校时的事?”
诸伏景光没说话。
“没兴趣。”鎏汐说,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慵懒,“死都死了,问那些有什么用。现在这样挺好,你帮我干活,我给你们发工资——虽然你们用不上钱,但形式还是要走的。”
她说得很实际,很功利,像在谈一笔生意。
但诸伏景光听出了别的。
她说“现在这样挺好”。
她说“你们”。
她说“形式还是要走的”——意思是,她承认他们是员工,承认他们和她的雇佣关系,承认他们在这家便利店有合法的“存在权”。
这对于鬼魂来说,比任何安抚符都重要。
“不过,”鎏汐忽然又开口,“如果你想说,我可以听。反正我也没事干。”
这是个矛盾的说法——刚才还说没兴趣,现在又说可以听。
但诸伏景光听懂了。
她在给他选择权。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她不会追问,不会探究,只是……听。
就像她对降谷零一样。
于是诸伏景光在石凳的另一边坐下——虽然坐不下去,只是飘在那里,做出了坐的姿势。
“我和零,”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是警校的同期生。还有松田,萩原,还有一个叫伊达航的前辈。我们五个人……关系很好。”
鎏汐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警校的生活很辛苦。训练,学习,考核……每天都累到倒头就睡。但也很充实。我们五个人常聚在一起,有时候是在宿舍,有时候是在训练场角落,有时候是在学校后山那棵老樱花树下。”
诸伏景光说着,眼神变得遥远,像是透过月光看到了过去的画面。
“零总是最拼的那个。他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训练要拿第一,理论要拿满分,连内务都要最整齐。松田常笑他‘死脑筋’,但我知道,零只是……想把一切都做到极致。因为他背负的东西比我们多。”
“背负什么?”鎏汐问,声音很轻。
诸伏景光沉默了几秒。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说,“他是被养大的,但养父母对他……不算好。所以他想证明自己,想变得强大,想保护那些和他一样没有依靠的人。”
他说得很含蓄,但鎏汐听懂了。
降谷零的过去不轻松。所以他现在才这么拼命,这么谨慎,这么……不会依赖别人。
“毕业那天,我们五个一起拍了张合影。”诸伏景光继续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照片现在应该还在零那里。我们穿着警服,站成一排,笑得很傻。然后我们许了个愿——将来无论分配到哪个部门,无论做什么工作,都要守护正义,守护同伴。”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月光照在他半透明的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也勾勒出眼底深藏的悲伤。
“后来,”他的声音更轻了,“松田死了,在爆炸案里。萩原也死了,在同一场爆炸里。伊达前辈死在车祸里。我……死在组织手里。”
“只剩下零。”鎏汐说。
“嗯。”诸伏景光点头,“只剩下零。他一个人,继续着我们五个人许下的愿。继续潜伏在组织里,继续面对危险,继续……守护着他想守护的东西。”
他说完,后院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树叶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鎏汐一直没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光,听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所以他才这么拼。”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诸伏景光说,“因为他觉得,他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活着。他还带着松田、萩原、伊达前辈,还有我……的那份一起活着。”
“愚蠢。”鎏汐说,语气平淡,“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背着死人的重量,只会把自己压垮。”
这话说得很冷酷,很不近人情。
但诸伏景光听出了别的。
她在心疼。
用一种她特有的、别扭的方式,在心疼降谷零。
“您……”他犹豫了一下,“对零……”
“他是我雇的打工仔。”鎏汐打断他,站起身,“会做可丽饼和草莓蛋糕,格斗不错,长得也还行。就这样。”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后门时,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张符,二十四小时后失效。如果还需要,仓库里还有。自己拿,不用跟我说。”
然后她推门进去,上楼了。
诸伏景光一个人留在后院,手里握着那张灵魂安抚符。
符纸还在散发温暖,像一个小太阳,照亮了他灵魂深处的角落。
他低头看着符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释然。
“谢谢。”他对着空荡荡的后门说,虽然知道鎏汐听不见。
但他觉得,她可能知道。
就像她知道降谷零的过去,知道松田的黑客技术,知道萩原的交际能力,知道他的灵魂不稳定。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说。
就像她对降谷零的关心,藏在热可可里,藏在草莓蛋糕里,藏在“注意安全”的叮嘱里。
就像她对他们的接纳,藏在“夜班员工”的职位里,藏在实体化道具里,藏在这张灵魂安抚符里。
她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所,一个继续“存在”的理由,一个……可以稍微放下过去的空间。
哪怕她自己从不承认。
诸伏景光抬头看向二楼。
鎏汐房间的灯已经灭了。她应该又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他说出了那些往事,那些沉重的、悲伤的、本该被埋藏的往事。
而有人听了。
没有评价,没有安慰,只是听了。
然后给了他一张符纸,说“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有我们在”。
这就够了。
对诸伏景光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握紧符纸,身影在月光下渐渐稳定,不再泛起波纹。
夜还很长。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后院,在这个被便利店灯光温暖的小小世界里……
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去,只是做“诸伏景光”,做夜班员工,做守护这家店的鬼魂之一。
至于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反正,有她在。
有这家便利店在。
有零在。
有松田和萩原在。
他们都在。
这就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