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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5 苏缇 · 画笔 苏 ...


  •   苏缇从三岁开始画画。她妈说她抓周的时候一手抓蜡笔一手抓胭脂,两样都不放。后来胭脂被她自己淘汰了——“化妆品是往脸上画,画布是往心里画,不是一个工种。”

      她的画室是一台二手iPad加一支用了三年的Apple Pencil,笔尖磨得都快秃了。但她舍不得换。她说这根笔尖画过的人比南江大学招生办档案柜里的还多。室友方晴问她画了谁,她掰着手指
      数——“画了周念念吃酱板鸭辣哭的样子,画了兰途在图书馆皱眉做分录的样子,画了程暄弯腰递姜茶的样子,画了一百多张福利院的小孩,还画了一个人——算了不说了。”

      “谁啊。”

      “我自己。”

      苏缇大一那年画得最多的不是别人,是兰途。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难画。兰途的五官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单眼皮,鼻梁不算高,嘴唇偏薄,放在人群里不会第一个被注意到。但
      苏缇画了她十几张速写,每一张的眼神都不一样。第一张是开学第一周画的——兰途坐在书桌前看《中级财务会计》,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专注,是警觉。像一只在陌生领地里维
      持高度戒备的猫。苏缇在那个速写下面写了一行字:“机器人1.0——待机状态。”

      第二张是军训期间画的——兰途端着红糖姜茶站在夕阳里,杯子举到嘴边,眼睛没看杯子,在看递杯子的人。苏缇画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机器人1.1——接收到外部信
      号,尚未解析。”后来又画了很多张:兰途在报告厅记笔记——头压得极低,笔速很快,周围的人全在看台上的人,只有她在看纸。兰途捐完款的那个中午——面前是青菜和白米饭,筷子夹起一
      根菜叶悬在半空中,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兰途在公交车上——手指被另一只手盖住,她没看那只手,但她把自己的手心翻了过来,朝上。苏缇在那张速写下面写了一行字:“系统更新中——进
      度条:37%。”

      “你怎么知道是37%。”方晴有一次问。

      “猜的。但我觉得差不多。”

      画到后来苏缇发现了一件事:兰途的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在一个又一个极微小的动作里完成的。比如她第一次在福利院蹲下来跟小芒果说话——蹲得不太自在,重心没找好晃了两下,一只
      手撑在地上才稳住。第二次蹲的时候不需要手撑了。第三次蹲下去的时候顺手把旁边阿福松掉的鞋带系上了——她甚至没低头看,手指自动完成的。苏缇那天在旁边画画,画到一半停了。不是
      不想画——是在想:一个人从“不习惯帮别人”到“帮别人的动作变成肌肉记忆”,到底需要多少次练习。她自己练了半辈子画画,知道一万小时定律是真的。但帮人这件事——兰途没有一万小时。
      她只有一个人,一盏路灯,一杯姜茶,一个蹲在地上跟孩子弹弹珠的傍晚。然后她在剩下的时间里,用远比一万小时更快的速度,把自己从一座孤岛变成了一棵树。

      大四那年寒假,苏缇跟着一个艺考画室去北方做助教。每天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九点,改素描改到右手中指肿了一圈。晚上回到招待所,趴在硬板床上给兰途发消息:“兰途我今天改了一个
      女生的速写。她画的是一只手——一只正在递东西的手。画得很烂,手指比例不对,虎口画得比实际大三倍。但我不敢让她改。因为那个画面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兰途回:“谁。”

      苏缇打了十几个字然后删掉了。她想说的是——程暄递姜茶的那只手。但她没发。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那只手她画过无数次——在素描本上,在草稿纸上,在iPad的无限画布
      里。她甚至能闭着眼画出那只手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条青筋、每一个拿杯子时的倾斜角度。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跟兰途说的是“那个会弯腰的温度计”——调侃的语气,画外音
      的距离。但她自己知道,她画程暄的次数,比画任何一个男生都多。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他好画。他的姿态太明确了——愿意把自己放低,永远是弯着腰的、递东西的、接住别人的。他从
      不做过多的动作,也不摆复杂的表情,他只是——在那儿。像一棵不急着落叶的树,像一盏不需要被人看见的路灯。

      苏缇从来不画自己。不是不能画——是不想。她觉得自己的脸是一张没画完的速写:轮廓有了,但细节不全。她不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室友方晴已经留校读研,专业方向选得明明白白
      。周念念大二就在她爸公司里挂着实习岗,毕业后的路早就铺好了。兰途更不用说——连变好都有计划,连学会利他都有进度条。只有她——学了十几年画画,不知道自己要用画笔做什么。

      毕业前夕她在宿舍收拾画稿。一沓一沓地翻过去——周念念吃酱板鸭的那张,酱汁画得比本人还逼真;方晴换新眼镜那天的侧脸,鼻梁上眼镜架的印子还没消;何小禾在班群里发长文那天,方
      晴念的时候苏缇在旁边速写了一张——方晴举着手机,没戴眼镜,眼眶红得像被擦了辣椒水。然后她翻到兰途。几十张兰途——从九月的第一天到最后一面,从“机器人1.0”到“系统更新中”,从
      攥着捐款页面的犹豫到蹲下来跟菜市场大哥平视的自然。每一张都画得比上一张更像兰途——不是技法进步了。是兰途的眼睛里多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让她更容易被画下来。从前她的表情是
      需要解码的——难画。后来不需要解码了——全都写在脸上。

      苏缇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是她大一的时候画的:兰途在操场边喝姜茶。夕阳从画面右侧打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橘红色,她的眼睛没有看镜头,但她的右脚在打拍子。苏缇在那张画的背面
      写了一行字:“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的。你只知道——她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勇敢。”

      她把所有稿纸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用马克笔在封面画了一棵弯腰的树,写了一行字:“给我正在学——慢慢来的朋友们。”

      后来她去了上海。进了时尚杂志做美术编辑,偶尔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她画的东西从兰途变成了奢侈品手袋和明星穿搭插图——画这些不需要研究一个人的眼神,只需要把皮包的每一道缝线画
      得比实物更光滑。她画得很好。但她每次发稿之后,都会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她偷拍的一张照片——兰途和程暄站在江堤上,身后是傍晚的江面和半沉的太阳。那是她毕业前偷拍的。不是画。是
      照片。因为她觉得任何画笔都画不出那两个人并肩站在风口里的姿态。不是爱情电影里的那种浪漫——是更难画的那种——两个独立的人,各自走了很长的夜路,然后在岔路口碰上了。没有谁拽
      着谁,没有谁拯救谁。只是——一起走了。

      那天晚上苏缇打开iPad,新建了一张画布。她画了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连衣裙,手里拿着咖啡,站在大学校门口仰头看那几个鎏金大字。不是兰途毕业那天的样子。是她想象的——很多年后
      ,兰途站在同一个地方,不是拖着行李箱进来,是拿着咖啡走出去。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再远一点——几个孩子正在跑过来,穿过校门口的法桐树荫。一共七个,画在远处像撒
      在地上的几粒芝麻。

      苏缇在这张画下面写了十四个字。不是给兰途的。是给每一个曾经是机器人的人——“当你终于学会为别人活着,你就永远不会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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