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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4 程念 柳城一 ...

  •   柳城一中对面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文具店,橱窗里常年挂着一款米菲兔圆珠笔。程念上初中的时候放学路过那家店,每次都会停下来看一眼。不是想买——是想:如果有人把这些笔全买下来
      ,寄给山里那些没有彩笔的小孩,该有多好。

      她当时十二岁。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待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被她自己归类为“不切实际”扔进了大脑的回收站。但她没有清空回收站。程念这个人,从不彻底删除任何东西。

      十四岁那年她开始用零花钱买彩笔和画纸寄给福利院。不是每个月一次——是每次攒够了钱就去一趟邮局。邮局阿姨认识她了:“小姑娘又来寄东西啊,这次寄给谁?”“寄给不认识的人。”邮局
      阿姨多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走错了片场的小演员。

      十五岁那年她外婆摔了腿。她妈白天要上班,程念放了学就去外婆家——帮她洗脚,换药,把热水袋用毛巾裹两层垫在她膝盖下面。外婆说:“念念你比你哥小时候还爱管闲事。”她说:“不是
      管闲事。是帮人不是交换,是把你的时间分在另一个人的时间里。”外婆愣了一会儿然后笑出声:“这话谁教你的?”“我自己想的。但我觉得——我爷爷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她没见过她爷爷。她出生那年爷爷已经走了。但她在家里听过一万个版本的他——她爸说他是个骑着自行车背着药箱下村给人看病的固执老头;她妈说整个镇上没有人不尊敬他;她哥说,他走
      的时候灵堂里来了三百多个人,有的是从外省赶来的。三百多个人带着鸡蛋、米、自己酿的酒。没说太多话,把东西放下鞠了躬就走。

      一万人看过病,三千人去送。

      这件事在程念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不是“我要做一个高尚的人”——她从来不用那种词。她只是想:如果有一天世界上所有记得他的人都不在了,他做过的事还在——在被他治过病的人身上,在
      被他修过链条的卖菜女人身上,在他每天放学时举过头顶的孙子的习惯里。她哥的每一个弯腰动作,都是他爷爷的倒影。而她——她也想做一个人,能让某个人的倒影继续活下去。

      十六岁那年她转学到了南江。不是冲动——是她花了大半个学期犹豫、写了又撕了三次纸申请书——最后一次摊开纸时,写了四个字:“离哥近点”。

      程暄知道之后反对过。说转学影响学习,说环境陌生适应起来难,说到时候来了别哭。程念在电话里跟他吵了半个小时,最后他安静下来,说了一句她记到现在的话——“你比我强。我十六岁
      的时候还不会跟人吵架。”

      程念说:“不是吵架。是辩论。你不需要学,你天生就不会。”

      到了南江之后她的大学志愿填了社会工作。她妈打电话过来问——不是反对,是很轻很轻地确认了一遍:“你确定吗。”程念说:“妈。我爷爷以前做的事,现在没人做了。总得有人做。”电话那
      头安静了好久好久,然后她妈声音有点沙地说了一句:“你跟他一样。不是跟程暄——是跟你爷爷。”

      程念挂掉电话之后去了一趟福利院。小芒果在门口等她。从她转到南江念高中起,她就每周末都来。程暄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他忙。程念一个人也能撑起整个周末:早上到福利院帮孩子们
      做早饭(她只会煮粥和煎鸡蛋,但她很努力在学),上午辅导大宇的数学——他左耳听不见,她就坐他右边、把每道题的步骤写在纸上;中午陪豆子画画——豆子把所有的手都画得很大很大,程
      念问为什么,她说“手大了就能抓住很多很多东西”,程念说,你画得比我好;下午给阿福读故事——他右腿小儿麻痹后遗症,走得慢,但记忆力比所有人都好,能背出《小王子》里大段大段关
      于B-612星球的描写。

      程念当时蹲在图书室褪色的地毯上,听他一句一句背着,忽然想到她爷爷在处方笺背面记下的那些话:今天帮了一个人——不知道叫什么——旁人替他记着。够了。她想:对。别人替我记着——总
      有一天我也会替别人记着。每个人都在替某个人记着。这种记忆链连在一起,可以长到永远。

      傍晚走的时候小芒果拉住她的衣角:“念念姐姐。你高考完了还会来吗。”程念蹲下来——蹲到跟她一样高——说:“我不是来陪你们的。我是在这里住。这里的每一棵桂花树,都是我的根。”

      小芒果笑了一下,露出缺掉的那颗牙。程念伸手按住它:“等新牙长出来我带你吃芒果蛋糕。把全城每一家店都试一遍。”小芒果说一言为定。她说:“一言为定。”

      后来——在兰途和程暄的婚礼上,程念站在小芒果旁边,蹲下来把脸埋在小芒果的肩膀上。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得太满,必须漏一点出去。

      小芒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力道很轻,落在头发上像一片叶子。

      跟程暄安慰人时一模一样。跟她爷爷给别人量血压时大概是同一个手劲。因为温柔不会遗传——它是在无数次弯腰中,被一个小孩看在眼里、记在手上、最终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这是程家最
      深的基因。

      程念十九岁那年加入布谷鸟计划。她是项目里最年轻的长期志愿者。填报时负责登记的人问她:“你打算跟多久。”她没听明白:“什么跟多久。”“就是——你打算跟这些孩子一对一帮扶多久。”
      程念想都没想:“跟到他们不需要我为止。如果需要很久——就一直跟。”

      她写完自己的志愿者档案之后翻开孩子们的申请表。看到最后一行——“为什么选择成为布谷鸟计划的陪伴者”——旁边留了两行空白线。她想了想,用钢笔写了五个字:不是为了帮。是接。

      接住一个掉下来的人。接过一杯从别人手里递过来的姜茶。接过爷爷留下的自行车和药箱。接过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老爷爷遗书里的那两百块钱。接过兰途姐姐在凌晨四点被烧迷糊的她哥下
      意识握住的手指。接过一切曾被你爱过你却以“矫情”为由目送着最终远去的东西。总有一天你要把它们都传给下一个人。不是因为你多高尚——是因为它们太重了。一个人搬不动。

      程念把笔盖好,把档案合上。窗外,福利院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光。再过几个月就会开花。她知道她会在这儿——一直在这儿——直到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直到所有的米菲兔圆珠笔都不再
      被挂在橱窗里,直到柳城一中门口那家文具店换了第三代老板,直到她爷爷的处方笺在铁盒里落满了更厚更厚的时间的灰。她一直在这儿。

      跟程暄安慰人时一模一样。跟她爷爷给别人量血压时大概是同一个手劲。因为温柔不会遗传——它是在无数次弯腰中,被一个小孩看在眼里、记在手上、最终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这是程家最
      深的基因。

      程念十九岁那年加入布谷鸟计划。她是项目里最年轻的长期志愿者。填报时负责登记的人问她:“你打算跟多久。”她没听明白:“什么跟多久。”“就是——你打算跟这些孩子一对一帮扶多久。”
      程念想都没想:“跟到他们不需要我为止。如果需要很久——就一直跟。”

      她写完自己的志愿者档案之后翻开孩子们的申请表。看到最后一行——“为什么选择成为布谷鸟计划的陪伴者”——旁边留了两行空白线。她想了想,用钢笔写了五个字:不是为了帮。是接。

      接住一个掉下来的人。接过一杯从别人手里递过来的姜茶。接过爷爷留下的自行车和药箱。接过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老爷爷遗书里的那两百块钱。接过兰途姐姐在凌晨四点被烧迷糊的她哥下
      意识握住的手指。接过一切曾被你爱过你却以“矫情”为由目送着最终远去的东西。总有一天你要把它们都传给下一个人。不是因为你多高尚——是因为它们太重了。一个人搬不动。

      程念把笔盖好,把档案合上。窗外,福利院桂花树的叶子绿得发光。再过几个月就会开花。她知道她会在这儿——一直在这儿——直到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直到所有的米菲兔圆珠笔都不再
      被挂在橱窗里,直到柳城一中门口那家文具店换了第三代老板,直到她爷爷的处方笺在铁盒里落满了更厚更厚的时间的灰。她一直在这儿。

      因为她选了这个。

      不因为任何人。

      只因为,慢慢来,走这条路不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番外4 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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