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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叫程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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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那天,会计系的女生们在朋友圈里刷屏——“我终于不用再见到六点钟的太阳了。”兰途没有发朋友圈。她没有这个习惯。她的朋友圈更新频率是三个月一次:一条考研资讯,一张年夜饭照片,一张高考成绩截图配文“还行”。她不需要通过社交媒体确认自己的存在。
但军训那半个月她不是全无收获。她掌握了正步节奏和军体拳十六式,掌握了如何在三十八度下站两个小时军姿而不晕倒(答案是绷紧小腿、保持核心发力、每十分钟换重心脚),还掌握了如何在十五分钟休息时间内吃完一盒饭(答案是不要嚼太细)。方晴说她是“人工智能”,周念念说她“需要被人类学研究一下”,苏缇说“投错胎了上辈子应该是个特种兵”。
兰途对所有的评价都一笑了之。但有一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军训倒数第二天傍晚,全连队在操场上拉歌。她们连跟隔壁计算机系的男生连对着喊,气氛很热,晚霞也很好看,天边从金黄烧到绯红,像一把火慢慢熄灭在操场尽头。兰途坐在队伍最后一排,没跟着喊——她感冒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前面一片迷彩服的后脑勺,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世界。
“同学。”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只玻璃杯。兰途转头,夕阳的最后一道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报到那天帮她身后阿姨搬行李的那个男生。他穿了件白色短袖,下身是深蓝色运动裤,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还在冒热气。
“红糖姜茶,”他说,“嗓子不舒服的话,喝了会好一点。”
兰途看了他一眼。他怎么会知道她嗓子不舒服?她坐在最后一排,连旁边的人都不知道她感冒了。“我观察到了,”他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笑了一下,“你刚才喝水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应该是吞口水会痛。”
兰途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姜味很浓,红糖放得不多,甜度刚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好像把她堵了三天的什么东西给冲开了。“谢谢。”她说。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跟她一起看着操场上拉歌的人群。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军训很无聊?”兰途想了想说:“不是无聊,是低效。”“低效?”“两个连队花一个小时对着喊,最后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产出的唯一成果是大家的嗓子都哑了。如果把这一个小时拿来干点别的——”“比如背几个英语单词?”
兰途被他噎了一下。她确实想说“背单词”来着。
他笑了一声,很轻:“兰途,你什么都要算收益,算完觉得不值就不做。但有些事是不能算的。刚才他们拉歌,你看着觉得没意义,但那些嗓子哑了的人今晚回宿舍会跟室友聊很久。某个男生喊破音的笑话、某个女生被点名要微信、教官唱了一首跑了调的歌但所有人都笑了——这些事不会出现在简历上,也加不了综测分,但它们会是你大学四年过去之后,少数还能记得的瞬间。”
兰途沉默了一会儿。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操场上亮起了灯。远处有人放了周杰伦的《晴天》,前奏钢琴声响起来,有人跟着哼,更多人跟上。到最后两个连队忘了拉歌,一起唱了起来——“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兰途坐在人群边缘,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变温的姜茶,看着那些仰头唱歌的人。她忽然觉得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她的人生里没有这样的时刻——没有一群人一起唱跑调的歌的夜晚,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收益的事情上却觉得很开心的体验。她的青春是一张填满了正确答案的答题卡。但答题卡上没有一首歌。
“你怎么想到送这个的?”兰途举起手里的杯子。
“我去食堂打水的时候顺手煮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食堂阿姨说今天感冒的学生挺多,我想着万一有人需要。”
“所以你不是专门送给我的?”
“不是。我端着杯子在操场上走了半圈,你是第一个看起来需要的人。”
“那要是走了一圈都没有人需要呢?”
“那就我自己喝掉。我也渴了。”他说完笑了——那个笑容很大,把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然后他转身走了,白色T恤被晚风鼓起来,像一片即将离岸的帆。
兰途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已经不热了。但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烫了一下。
“对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一点。
他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站在逆光里,背后是操场上亮起的灯和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的霞光。他冲她笑了一下。
“程暄。工程的程,日字旁的暄。”
兰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程暄。原来他不叫“那个帮人搬行李的”。
军训结束后的一周,兰途在食堂排队时无意中听到了他的名字。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昨天迎新晚会那个主持人你看到没有?叫程暄的那个。”“看到了!好帅,而且人特别好。听说他连续两年寒假去山区支教,去年冬天那个老小区的暖气管道半夜爆了,他带了一帮学生会的男生去帮一楼住的独居老人搬家,搬到天亮。你说怎么会有这种人?”
兰途端着餐盘站在原地没有动。接下来的日子里,关于程暄的信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落进她手里——金融系大三,学分绩年级前三,校学生会副主席分管志愿者工作部,连续两年被评为“校园十佳人物”,组织了超过三千个课时的志愿支教。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他的大学生涯里,没有谈过恋爱。“他把谈恋爱的时间都用来做志愿者了。”一个学弟在图书馆门口跟人聊天的时候这么说。
兰途心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不是讽刺——是真的不理解。在她的认知框架里,每一份付出都应该对应一份回报。而程暄做的事——支教、搬家、煮姜茶——没有一件能产出可见的收益。他不图钱,不图名,不图简历好看。那他图什么?这个问题让她很难受。不是因为觉得程暄错了。而是因为,如果程暄是对的,那她——兰途——就可能是错的。而接受自己错了这件事,比九月的太阳还要烫人。
与此同时,庆臣以另一种方式频繁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开学第三周,会计系公布了上学期成绩排名。兰途全系第六,在她前面五个人里有一个名字是用加粗黑体标注的——庆臣,绩点3.97,全系第一。跟他后面那个人差了将近0.3个绩点,断崖式领先。
兰途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庆臣。同一个名字,不同的面孔——图书馆门口对流浪猫视而不见的高冷背影,深夜灯火通明的自习室里孤身奋战的侧脸,教室走廊上目不斜视走过的沉默。她也在食堂里近距离地碰到过他一次。当时她在排队打饭,他在她前面两个人。打饭阿姨问他“同学你要什么”,他说“二两饭、一份青菜、一份红烧肉——青菜多一点,肉少一点,少盐”。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在给机器下指令。端了盘子到位置上,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打开手机外放听一个英文播客。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兰途端着餐盘走过去——不是要搭讪,是食堂人太多,只有他斜对面还有空位。她坐下之后,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是故意冷淡——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她。他的注意力只够分给两样东西:盘子和播客。
兰途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分钟,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吃完了自己的饭。第二件:观察了庆臣吃饭的节奏——他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咀嚼的频率、夹菜的间隔、米饭和菜的比例,全是恒定的。他比她更像一个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她心想:他跟我是一样的人。她甚至觉得——如果她要在大学里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庆臣。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他像她。因为跟他在一起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每件事都要算。他比她还算得清。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安心。庆臣是她认知框架里的人。程暄不是。
十月中旬,职业规划讲座,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通知——“全体大一新生必须参加,考勤计入综测。”
兰途提前十分钟到了报告厅。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两点整,灯光调暗,辅导员念例行开场白——“今天很荣幸请到我们校学生会副主席程暄同学作大学生涯规划分享——”
“程暄”两个字落下来的一瞬,兰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解开最上面一颗。头发比军训时整齐了些——洗过吹干了,自然地垂在额前。接过话筒时冲台下的辅导员微微弯了一下腰。跟他在操场上帮人搬行李、端着姜茶弯腰递给她,是同一类动作。
“各位学弟学妹好。我是金融系大三的程暄。今天分享的不是什么经验——算是走过的路和踩过的坑。”
台下有人笑了。兰途没笑。她翻开笔记本写下日期,下面一行写:他说分享的不是经验,是走过的路和踩过的坑。她以为他会展示最光鲜的一面——绩点多高、拿过多少奖、做过多少活动。但开场白先把自己降了一格。不是谦虚,是真诚。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程暄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他大一挂过一门课的期中考试。不是不够聪明——考试前一晚他陪室友去了心理危机干预中心的急诊。室友因为失恋产生了严重的抑郁倾向,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期中考试,交了半张空白卷。“那门课最后靠着期末补勉强拿了个C,”他说,“辅导员问我后不后悔,我说——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坐那一个晚上。挂掉的考试可以重修,有些事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兰途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动。
第二件,关于他爷爷——一个乡镇医生。老人六十岁时得了关节炎,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还每天背着药箱走三公里山路给山里的孤寡老人量血压发药。“我问他你这辈子给一万多个病人看病,收到过几回钱?他说大概不到一半。我说那你不亏吗。他说——你爷爷不亏。给一万个病人看病,不管有没有收钱,都是在给自己攒命。攒命的意思就是——等你有一天没了,还有一万个人记得你。你就还在。”
兰途握紧了手里的笔。
第三件,他提到了会计系大一一个叫何小禾的女生——父亲突发脑溢血进了ICU。程暄说他们已经在校内设了捐款点,也发了众筹链接。“我知道大一的同学生活费不高,不要求捐多少,五块十块都行。但我真心希望大家能点进链接看一下,了解一下你身边的同学正在经历什么。有些时候,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帮助。”说完这句话,他冲台下鞠了一躬——不是应付差事,扎扎实实地弯下腰,停了大概两秒。
掌声从零碎的几处到铺满整个报告厅,用了三秒。兰途也在拍手。她在想台上那个人弯腰的姿态——那不是成功者在展示成绩,那是一个普通人在为另一个普通人弯腰。她忽然理解了一点——不是理解了什么叫利他,而是理解了为什么程暄在这个校园里有那么强的存在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他做每一件事时,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
讲座结束,兰途从报告厅出来。绕到侧门,绕过行政楼前的小广场,往图书馆走。十月中旬的南江开始凉了,梧桐叶边缘泛黄,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她刚走到图书馆前面的花坛边,忽然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头。庆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你的。”他说。
兰途低头一看——确实是她的,大概从书包侧袋里滑出去了。
“谢谢。”她接过来,心跳很不争气地加快了。这是庆臣第一次跟她说话。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绩点,一个目不斜视的背影。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一臂。
“刚才讲座你在后排?”他问。
“对。”
“笔记记得很认真。全场就你一个从开头记到了最后。”
兰途愣了一下:“报告厅四五百人——你怎么能看到我?”
“你坐的位置刚好跟我在同一排靠走廊那一头,”庆臣说,“而且你写字的时候头压得很低,比较好认。”
他说完这句话,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了。不是那种“我还有事先走”的客气,是真的觉得对话到这里结束很自然。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脚步很稳,速度恒定,跟他吃饭的节奏一样。兰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心脏跳得很快。
庆臣跟她说话了。庆臣——全系第一的庆臣——注意到她了。
她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不是因为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而是因为——这符合她的框架。庆臣是她在认知上可以接受的那种人:优秀、高效、不浪费任何精力在无用之事上。他跟她是一类人。如果她要在心里给某个人留一个位置,那个人应该是庆臣。不是程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对自己说了三遍。好像在加固一堵墙。但她没有注意到,当她想着庆臣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是程暄——在讲台上弯腰鞠躬的程暄,在操场边端着姜茶弯下腰的程暄,三个月前在校门口弯下腰帮陌生阿姨提箱子的程暄。她脑子里全是程暄的背影。庆臣的脸是干净的,但只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剪影。而程暄——他的每一次弯腰她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