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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的风 ...

  •   南江的九月是一年中最不干脆的季节。夏天赖着不走,秋天挤不进来,空气又湿又热,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学校正门口两排法国梧桐被日头晒得发蔫,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兰途站在南江大学正门前,仰头看着那四个鎏金大字。日光太烈,字被照得晃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没什么表情——没有热泪盈眶,没有心潮澎湃。她只是确认了一下校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报到流程图,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行李箱很沉。四季衣服、两双鞋、床单被套、医药包、针线盒、雨伞、三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一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还有一个裹了三层塑料袋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八千块现金。她妈缝在她内衣口袋里的,她嫌硌,拆出来放在了箱底。
      “到了学校别省着花,该吃吃该买买。”她妈在火车站说。
      “嗯。”
      “别光顾着学习,多跟同学玩。”
      “嗯。”
      “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嗯。”
      她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很多话说,但最终只是转身走了。兰途看见她走出火车站大厅时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在赶一只蚊子。
      兰途没有哭。她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哭。不是坚强,是不知道哭完之后该怎么办。眼泪流出来总得有个人来擦,但在她家,擦眼泪的那个人往往是她自己。

      南江大学是全国排名前十的985。兰途的高考分数够上清华的冷门专业,但她选了南江大学的会计系。理由很简单:南江会计系是全国王牌,毕业生进四大的比例排前三。她的高中班主任为这事专门打过电话——“兰途,你这个分数不报清华可惜了。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大一可以转专业——”兰途语气平静地说:“老师,我不想去一个需要‘转’的地方。我要一步到位。”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主见的学生。但兰途,人生有时候需要走点弯路。”兰途说:“我不需要。”
      那时候她十八岁,坚信自己不需要弯路。她的人生是一条被提前画好的直线——考上好大学,考下CPA,进四大,升经理,做合伙人。每一步都标注了年份和KPI。她不需要惊喜,不需要弯路,不需要没有预期回报的体验。
      她只需要执行力。

      报到点设在体育馆。兰途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排了很长的队,新生和家长们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爆米花的混合气味。她找到会计系的队伍,站在最后面。前面排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旁边站着她爸妈——妈妈在扇扇子,爸爸在拎包,女生全程低头玩手机。
      兰途把目光移开,看着墙上挂的横幅——“欢迎2022级新同学”。横幅边角有点卷,颜色洗得发灰,大概挂了不止一届。
      她盯着横幅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我到了。然后呢?
      她没有答案。但她没有纠结的习惯。她收回目光,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周的日程: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图书馆排队,七点到八点英语晨读,八点到十二点上课,午休半小时加预习,晚上六点到十点图书馆自习,十一点睡前单词记忆。每一分钟都有归属,没有一个空格。
      这是她的舒适区。用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把生活钉死,让不确定性无处可钻。她这样度过了整个高中,也打算这样度过整个大学。

      办完手续,兰途拖着行李箱往宿舍区走。路过操场时,一群穿球衣的男生正在踢足球。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刚进了一个球,滑跪在草坪上,双臂张开像在拥抱天空。队友冲过去叠成一座人山。
      兰途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高中三年没有参加过任何课外活动。运动会坐在看台上背单词,艺术节以“备考”为由请假,班级聚餐永远第一个走——因为晚回去半小时,晚上的学习计划就会被打乱。她把自己的青春过成了一张Excel表格。每一行都填满了,但每一行都是灰色的。
      “同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兰途回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两步开外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红白蓝蛇皮袋,肩膀上还挂了一个双肩包,两个包带在胸前交叉,像背了两座山。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袖口有不明显的褶皱。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组合在一起让人觉得舒服——不是好看的那种舒服,是让人想多看两眼的那种舒服。
      “你在叫我?”兰途问。
      “不是,”男生笑了一下,冲她身后努了努下巴,“我是叫那个阿姨。”
      兰途转头,这才看见身后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正拖着一个比人还大的行李箱,满头是汗地在问路。男生走过去,弯腰接过箱子:“阿姨,文学院的宿舍在那边,我帮您拿过去。”女人愣了一下,连声道谢。男生摆摆手,一手拖一个箱子往前走。
      路过兰途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不是打量,只是恰好经过,视线碰了一下。
      “你是新生?”
      “嗯。”
      “哪个系的?”
      “……会计系。”
      “会计系好啊,”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点,“好好学,别挂科。”
      说完就帮那位阿姨拖着箱子拐进了往西的路口。兰途看着他的背影——他很高,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很宽但人不壮,有一种修长的少年气。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去接别人手里的东西。
      兰途移开目光,继续往宿舍走。走出去三四十步,她发现自己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背影——不是想象,是复盘。帮一个不认识的人搬行李,大热天多走十分钟路,除了“谢谢”什么都得不到。这种事她不会做。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她的大脑在行动之前会自动计算成本与回报。只有成本没有回报的事,答案永远是“不做”。
      可那个人做得那么自然。不像是刻意的,不像是做给别人看的,不像是期待回报的。他只是看见了,就做了。
      兰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可能他时间不值钱吧。
      但她知道这不是答案。那个男生看起来不像是时间不值钱的人——他说话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甚至注意到她在看球赛,说明他观察力很好。脑子清楚的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那他为什么做?
      这个疑问被她收进了脑子里的某个角落,等着未来的某一天被重新打开。

      宿舍是四人间。兰途到的时候房间是空的。她选了靠窗的下铺——不是喜欢下铺,是离插座近,方便晚上用电脑。铺床时她做得很有章法:先铺褥子,四个角对齐床沿,压平褶皱;再套被套,一个人利落地把整床被子套好;最后是枕套,拍松摆正,后退两步检查整体平整度。满意了,才开始整理书桌——左边教材,中间文具,右边杂物。墙上贴了两张纸:一张课程表,一张手写每日作息。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比计划提前了二十分钟。她坐下来,忽然觉得有点空。窗外是九月的蝉鸣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哨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缓慢地舞动。
      她从书包里掏出《中级财务会计》,翻到第一页。这本书她暑假提前看了一遍,现在看第二遍,重点看标注过的难点章节。大概看了二十分钟,宿舍门被推开了。
      周念念是被她爸妈“抬”进来的。她本人只背了一个小斜挎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进门第一句话是“哇,怎么这么小”,第二句是“你们好,我叫周念念,本地人,南江熟得跟我家客厅似的”。然后转头指挥她爸妈:“妈,床铺厚一点,我怕硌。爸,柜子里面用酒精湿巾擦。”
      兰途的余光一直看着周念念妈妈铺床的样子——床单每一个褶皱都抻平,被子叠成豆腐块,小台灯调了三个亮度才选好。周爸爸蹲在地上把储物柜每个角落擦了一遍,连合页缝隙都没放过。兰途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宿舍铺床的画面,想起她妈在火车站转身擦眼泪的动作,想起她爸——她爸没有来。
      她爸在她高二那年离开了这个家。不是去世,是离婚。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比她现在带来的这个还小。那天兰途在学校上课,放学回家,餐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客厅里少了一双拖鞋,阳台上少了一件灰色夹克。她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厨房炒菜时多放了一勺盐。那天晚上兰途没有哭,但她也没有学习。她坐在书桌前,盯着摊开的数学卷子看了四十分钟,一个字没写。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打破自己的时间表。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打破过。
      第二个室友方晴是下午三点多到的。她跟她爸一人扛了一个大箱子,进门时气喘如牛。方爸爸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起球的polo衫,把箱子放下后站在宿舍中间,局促得不知道手往哪放。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念”,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塞到方晴手里——“拿着,不够了打电话。”他走后方晴转过身笑了一下:“我爸话少,一辈子就三句——吃饭、天冷加衣服、钱够不够。”
      兰途忽然觉得方晴很像自己——不是性格像,是那种不被人看见的孤独感像。那种把情绪压在舌头底下、用“知道了”三个字回答一切的倔强像。
      最后一个室友苏缇是傍晚六点到的。她染了一头栗色大波浪卷发,穿一件露锁骨的黑色吊带裙,脚上一双铆钉马丁靴,整个人像刚从时尚杂志上走下来。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宿舍,发出感叹:“姐妹们,这条件,比我艺考集训住的招待所还差。”周念念愣了一下:“你是艺术生?”“美术。”苏缇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从里面翻出一大包零食放在桌上,“姐妹们随便吃,我妈非要塞的,我不吃零食,吃了长胖。”周念念两眼放光:“有薯片吗?”“有。还有牛肉干、话梅、巧克力、坚果——”“够了够了,苏缇,我觉得我会爱上你的。”“别,”苏缇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我不跟女的谈恋爱,太麻烦了。”
      宿舍里第一次响起了笑声。兰途也笑了——很轻,嘴角只上扬了两毫米。但在她脸上,这已经算是一次完整的微笑了。

      晚上熄灯之后,手机亮了一下。她妈发来的微信:“到了吧?安顿好了吗?室友怎么样?”兰途打了三个字:“到了。还行。”发送之后,又加了一句:“室友挺好的。”又加了一句:“你早点睡。”
      她妈秒回了一个“好”,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她爸走之后她妈晚上一个人在家偶尔会喝点酒。“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太省了。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跟妈说,妈心里知道,你什么都自己扛着。到了大学,别光顾着学习,多交点朋友。妈就你一个了——”语音到这里忽然断了,然后又发了一条:“早点睡。”
      兰途把手机贴在胸口上,躺了很久。她想起下午在操场上看见的那个穿蓝色T恤的背影,想起他弯腰帮那个阿姨提箱子的样子。那个画面又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遍——这一次她不觉得奇怪了。她只是觉得,那人活得好像挺轻松的。不是负担少的那种轻松,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像是心里没有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但在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还是那个深蓝色的背影。

      开学第三天,兰途第一次见到庆臣。
      严格来说不是见到,是听见。专业导论课上,坐在她前面的两个女生一直在讨论一个名字——“庆臣学长这次绩点又是全系第一,太变态了。”“他不止绩点高吧,听说是从金融系转到会计系的?转专业过来的人还能考第一,让不让人活了。”“而且长得还帅。就那种——你懂吗,不太跟人说话的帅。高冷。生人勿近。”
      兰途对八卦不感兴趣。但“全系第一”四个字让她抬了一下头。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女生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一个男生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侧脸被阳光切出一道很干净的线条。他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腕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桌面上摊着一本全英文的教材,旁边放着一支银色的钢笔。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不是那种会帮你搬行李的干净,是一种不打算跟任何人发生关系的干净。
      兰途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自己的书。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第三天放学后,她在图书馆门口真的碰见了他。他从图书馆走出来,背着单肩包,目不斜视。路过门口那个常年蹲点的流浪猫时,猫冲他喵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兰途正好走在他后面,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报到那天在操场上帮阿姨搬箱子的那个深蓝色背影。如果是那个人,大概会蹲下来摸一摸猫的头吧。庆臣不会。他连鞋尖都没有偏一下。
      有意思。兰途在心里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了一下——一个帮陌生人搬行李不求回报,一个绩点全系第一目不斜视。前者她觉得蠢,后者她觉得强。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蠢的,她记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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