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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扎根 毕业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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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三年后,兰途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在饭局上沉默一整晚的人了。
苏缇从上海回来出差,约她吃饭。两个人在南江新开的一家湘菜馆里点了四个菜,辣得苏缇眼泪直流但筷子没有停过。
“兰途。你知道吗,我现在在上海每次加班到凌晨,就想你在干嘛。你大概在辅导小孩、或者在给福利院算账、或者在跟程暄一起在哪个老破小的城中村里家访。然后我就会觉得——我到底在干嘛。”
“你在做你喜欢的事。”
“我确实喜欢。但是兰途——你做的那些事,我以前觉得是浪费时间。我以前说你是'苦行僧',说程暄是'会弯腰的温度计',说你们活得太累。但现在我觉得——你们是活得很清醒。”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苏缇把一块剁椒鱼头啃完,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因为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公益组织的专题。采访了好几个公益人。有一句话是他们跟我说的——但我听了第一个想起的是你。那句话是:'你做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没钱。最难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你做的东西有没有用。你帮了一个孩子,他可能明天就不来上学了。你花了三个月做社区活动,一场大雨全冲没了。但你还是得做。因为你不做的话,那些人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苏缇说完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不是辣的。
“兰途。我采访完那个人之后就在想——四年前你在图书馆里跟我说,你想走一条更宽的路。我当时以为你只是找个好听的借口谈恋爱。但你是真的在走那条路。一步都没有退。”
兰途把茶杯拿起来,碰了一下苏缇的杯子。”谢谢你。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会弯腰的温度计。我觉得比我自己写的好。”
“不是随便发明的。”苏缇笑了,”我当时看到你跟程暄站在一起——他高你一个头,但跟你说话的时候永远会微微弯腰。我画了那么多张速写,他每一次都画得最快。因为他的姿态太明确了——就是那种愿意把自己放低的人。”
程暄的基金会那一年接到了一笔关键资金——来自南江市公益创投大赛的一等奖。程暄带着布谷鸟计划去参赛,路演时评委问他:”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他说:”我们有一个同事,为了帮一个孩子在菜市场被他爸骂,在菜市场蹲了四十分钟,一边闻鱼腥味一边填表。她不是社工专业,是会计系的。但她比任何社工都认真。”
评委后来在结果公布时说了一句话:”我们选这个项目不是因为它多完美。是因为做这个项目的人——从负责人到每一个志愿者,他们不是在做项目。他们是在跟那些孩子建立关系。”
兰途那天没有去现场。她在福利院帮小芒果过生日。小芒果十岁了。那个六年前躲在程暄身后不敢跟她说话的、爱吃芒果的小女孩,现在已经会跟她分享班里的八卦了——“兰姐姐,我们班有个男生给我写纸条,说喜欢我。好烦。”
“你怎么回的。”
“我把纸条折成纸飞机飞回去了。上面加了一句话——'等你长到一米七再说'。”
兰途大笑。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小芒果也跟着笑。她旁边的程念也笑。程念现在是大三了——社会工作系,成绩不错,同时在布谷鸟计划里做兼职志愿者。她帮小芒果做了一个芒果味蛋糕,外形是个卡通芒果,切开之后里面是黄黄的芒果流心。小芒果吃了三大块,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兰途和程念。
“兰姐姐。念念姐姐。你们以后会记得我吗。等我长大以后。”
兰途把叉子放下来。看着面前的女孩——那个曾经躲在程暄身后不敢出声的小女孩,现在站在十岁的门槛上,开始担心会不会被人忘记。
“会。而且不止我们会。你程哥哥也会。他会记得每一个人。他爷爷给他留了一个账本——不是记录收了多少钱,是记录了一万个人的名字。等有一天他老了,他也会有一个账本。上面会有你的名字。”
“那你呢。”
兰途想了想。”我是学会计的。我有我的账本。只是我的账本不记名字。我记的是——比如一个女孩在我面前吃了三大块芒果蛋糕。比如一个叫王小虎的男生每次在算术卷子上画狗。比如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孩冲我比大拇指。这些都是我的资产。我是注册会计师,资产不能丢。”
小芒果笑得露出两颗刚长的恒牙。程念在一旁小声说了一句:”兰途姐姐,你变了。”
“你也变了。”兰途说。
“我变什么了。”
“你以前是程暄的妹妹。现在是你自己了。”
年底,兰途和程暄一起回了柳城。
不是回家——是去柳城一中对面的那个老小区。程暄小时候住的地方。有一套很小的两居室,是他爷爷的遗物。房子很久没人住了,积了厚厚一层灰。程暄请了一个周末的假,说要把房子收拾出来。”不卖。留着。以后说不定能住。”
兰途帮他在阳台上扫灰的时候,在阳台墙角发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上生了一层薄锈。她叫程暄过来。两个人蹲在地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处方笺。每一张上面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潦草的、钢笔写的、日期从四十年前排到二十年前。每一张处方笺的背面都有字——不是医学笔记。是记录。
“小吴爱人的预产期是十二月,到时候去镇上看一下。””张村老李三个月没来,不知道是不是腿又疼了。下次路过去看一眼。””城里新出的降压药比旧的好,但是贵两块钱。先给王婶开。她心脏不太好。””今天有个小孩自己来的,说奶奶下不了床。小孩不记得地址了。明天去菜市场打听一下。”
程暄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停住了。最后一张处方笺的日期是他爷爷去世前三个月。背面的字歪歪扭扭,大概是手已经抖了——
“最近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但还能写。今天帮了一个人——不叫帮谁。街上碰到的。一个骑着三轮车卖菜的女人车链子掉了,我帮她修了一下。她非要给我一把油菜。我不要。她说老医生我认得你,二十年前你帮我家男人看过病,没要钱。我说我不记得了。她说我记得。有时候你帮了别人,你不记得,别人替你记着。这就够了。”
程暄把那张处方笺叠起来放进了自己衬衫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阳台上能看到柳城一中操场的旗杆——他上小学时每天放学从那儿路过。那时候他爷爷还活着,会在校门口等他,把他架到肩膀上。他爷爷的肩膀很硬,但很稳。
“兰途。谢谢你帮我找到这个。”
“不是我找到的。它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从柳城回来的火车上,兰途靠着程暄的肩膀睡着之前,忽然说了一句话。
“程暄。我们以后在南江扎根吧。”
“我们不是已经扎了吗。”
“再深一点。”
“怎么深。”
“福利院旁边的那个小区,有个一楼的房子在出租。离福利院近,离城中村小学也近。还有一个院子,能种桂花。”
程暄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火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里,忽明忽暗。
“兰途。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事了。”
“从你那次生病。我坐在你床边看了一整夜,想了一件事——以后你再生病,我不能住宿舍。我要住在离你足够近的地方。”
“就为了这个。”
“不是。”兰途把脸往他肩膀上又埋了埋,”还为了我们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帮我从一个人的壳里出来,帮我看到另外的活法,帮我学会弯腰看人。现在我想——我们一起搭一个地方。不用很大。能装下我们就行。还能装下一些别人。”
“什么样的人。”
“小芒果。大宇。阿福。程念放假的时候。我妈愿意来的时候。苏缇出差的时候——她说她每次来南江都住酒店,太贵了。你那个学弟——就是发朋友圈说你倒下了的那个——他今年考上南江公务员了,周末可以来蹭饭。还有——“
程暄伸手把她的嘴捂住了。不是不让她说话。是在笑。笑得肩膀在抖。”兰途。你刚才说的这些人——加起来有十几个。”
“十几个没事。买个大一点的饭桌。”
“我们基金会那点工资。买不起太大的房子。”
“那就慢慢来。你不是说过吗——慢慢来,一切都不晚。”
火车穿过不知名的隧道。车厢暗了几秒,又亮起来。兰途靠在程暄肩膀上闭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肩膀在笑,是整个人在笑。那种笑是不用眼睛看的。用皮肤就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