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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来 程暄入职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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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暄入职基金会的第二年,接了一个新项目——“布谷鸟计划”。项目的核心是帮南江市郊及周边乡镇的单亲家庭儿童和留守儿童建立长期的成长档案,提供课业辅导、心理支持和定期的家访陪伴。
项目启动那天,他在基金会的小会议室里做了一场报告。来听的人不多——十几个人,有基金会的同事,有教育局的人,有几个社区街道办的干部。兰途坐在最后一排。不是以志愿者的身份,是以基金会新入职财务专员的身份。
程暄在台上讲PPT。他的头发还是有点长,但比一年前整齐了些——大概是程念来南江之后有人管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跟大一那个在操场上对她弯腰递姜茶的程暄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那时候他递姜茶的动作带着一种不确定——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受,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现在站在台上,他语气平稳、眼神笃定。不是因为对自己有信心——是对自己做的事有信心。
“——我们之前做城中村小学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孩子上学的问题解决了,但孩子回到家之后的问题没有解决。很多孩子的父母外出务工,家里只有祖辈。老人管不了学习,甚至管不了情绪。我们要做的不是替代父母,是补位——在这个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给他一个长期、稳定、可信赖的陪伴者。”
下面有人举手:”这个项目需要多少志愿者?”
“第一期计划覆盖两百个孩子。每个志愿者负责五到十个孩子。我们需要至少三十个长期志愿者。”
“长期是多长。”
“至少三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三年。在这个大家连一个学期的社团活动都很难坚持的时代,三年是一个让人沉默的数字。
但兰途没有沉默。她举起手。”我报五个。”
所有人转头看着她。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白衬衫,黑框眼镜,头发扎得很低,没有任何社交场合的存在感。但她的声音很稳。
程暄站在台上,隔着十几排桌椅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确认他没看错人。从第一天在操场上看到那个皱着眉、右脚偷偷打拍子的女生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的壳下面,藏着一团火。
下午,项目组开始给第一批申请的孩子建立档案。兰途填了五张表。每张表上有一张一寸照片——那些孩子拍照片的时候大概很紧张,每一张照片上的眼神都是同一个表情:不知道该看镜头的哪个位置。
“你选的是最难的一个组。”程暄从她身后走过来,递了一杯温水。”五个孩子,四个单亲,一个爸爸在监狱。你确定要接这么多。”
“你不是说要长期吗。长期不是说'偶尔来看看'。长期是——不管他们考得好不好、听不听话、有没有在电话里跟你说谢谢,你都一直在。”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跟你学了四年了。”兰途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你呢。你负责几个。”
“我负责十个。”
“那你干嘛说我多。”
“因为你是你。你这个人——只要答应了一个人,就会把全部精力砸进去。我怕你到时候发现五个孩子的家访路线加起来要坐六个小时公交车,然后你会给基金会写一份分析报告建议优化家访路线——“
“程暄。”兰途打断他,”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非常认真地在夸。”
兰途哼了一声,继续低头填表。但她的嘴角在往两边翘。
布谷鸟计划正式开始之后,兰途的周末从两天变成了一天。周六还是福利院和城中村小学——这两个地方她去了快三年了,已经成了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周日是”布谷鸟”——五个孩子的名字她很快就背熟了。不是刻意背的,是去了一次就记住了。第一个女孩姓许,十岁,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人带着她住在城中村一个没窗户的单间里。她们家床头贴了一张A4纸,上面用彩笔画了一个房子——有窗户的、有院子的、院子里有一棵树的房子。小女孩说那是她以后想给妈妈买的房子。
第二次家访的时候,兰途在包里多放了一盒三十六色的彩笔。
同一年冬天,庆臣回国了。
兰途是从方晴嘴里听说的。方晴留校读研,消息比谁都灵通。”庆臣学长在哥大拿了金融学硕士,现在回国了,去了上海一家外资投行。年薪——我不说了,说了你们会心梗。”苏缇在群里发了一串感叹号:”天哪,他那种人就应该去那个地方!!!没有褒义也没有贬义!!!就是——绝配!!!!!”
兰途看着群消息,没有插话。她很久没想起庆臣这个人了。偶尔想起的时候,觉得那个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背影——那个在图书馆固定座位上的、目不斜视的、连吃饭节奏都恒定的背影——已经不能在她脑海里激起任何波澜了。不是因为庆臣不够好。是因为她变了。她不再需要找一个跟自己一样精密的人做镜子。她需要一个跟她不一样的人——温暖、柔软、会蹲下来跟所有人平视、会把帮别人当成吃饭喝水一样自然。那个人已经在她身边了。
庆臣回国的消息在系群里吵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兰途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申请人——庆臣。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分钟。还是那张图书馆偷拍的照片,灰色衬衫,侧脸干净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上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是他在楼梯上叫住她,说她的会计卷子有冗余步骤。那以后再也没有过。
她点了通过。
庆臣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在公益基金会工作。还在考CPA吗。”
兰途回:”在考。一边工作一边复习。”
过了大概两分钟,庆臣回了一行字:”能选择的余地越来越小了。你的冗余成本会很高。”
兰途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她忽然理解了——在庆臣的词典里,做”公益”不是加分项,是冗余。他跟她以前用的是同一本词典。那本词典的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人生是一道数学题。最优解只有一个。但她早就不用那本词典了。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你说得对。冗余成本很高。但有些事如果不做,账面上没有成本,心里会有。”
庆臣没有再回复。
兰途把聊天窗口关掉,打开了一封今天收到的邮件。发件人是王小虎——那个城中村小学毕业的、以前每次在算术题旁边画小狗的男孩。他今年上初中了,考了全班第七。邮件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张画在数学卷子空白处的小狗,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画风。下面多了一行字:”兰老师,我这次没画在卷子上。是画在白纸上的。进步了。”
兰途把手机放下来。在关掉台灯之前,她做了一件事——把那张照片保存进了一个叫”布谷鸟”的文件夹。然后她在文件夹的备注里写了一行字:前途不是一个人走了多远。是跟在你身后的人,走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