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转动命运的齿轮 第一具尸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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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天儿热得厉害，这块铁道刚刚检修过，我们就把日常的巡视维护安排到了凌晨，昨儿晚上我就闻着有什么臭味，但是有味儿的那地方是我们检查的边界外面，按常理，不归我们管，我也就没细看，哎呀真是吓死了。”
蒋天给表演着‘吓坏了’的铁道工人王石，倒了一杯凉水，王石颤颤巍巍地接过去，努力喝了一大口，惊颤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这地方不归你们管吗？”
“领导，之前是不归的，最近才发的通知，我也是等检修完才正式过来这边巡视。但您想一下，我一个人负责八公里的路段，把这个地方再划进来，里外里多出两公里路，您没上过铁路您不知道，这铁路工作不比抓犯人轻松多少，您看看这刚划进来，就出了这么个事情……”
蒋天听着王石喋喋不休，英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是推诿甩锅的话。他想到最近市里在调整工业发展计划，人力安排上确实进行过大的整改，也有不少劳工因为工作安排上的问题发展成了闹乱，让派出所所长头疼不已。
就在蒋天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悄悄平复不耐烦的情绪时，章明奇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耳语。
余光中，章明奇白皙的中指皮肤上，有着多年写字造成的薄茧，蒋天能闻到这个少年身上的墨水味儿，果然是大学生来的，气质上就很不一样。
“队长，法医现场发现了东西，要我叫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蒋天对着王石抬起手，制止了他的长篇大论，态度极尽和善地与他握手。
“王石是吧，你这样先跟他们登个记，没啥大事，但你也知道这是人命案，后面有需要你的地方，还请你多配合，好吧。”
“好的好的领导，您放心，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国家服务嘛。”
蒋天没时间跟王石客套，转身带着章明奇向现场走去。
——
警戒线内，穿着白大褂的法医们在收拾东西，陈芳年看到蒋天，抬起下巴打了声招呼。她带着口罩，身下的长裙换成了裤子，整个人干练了不少。
蒋天走过去，忍不住用手套捂住口鼻，视线转向石子儿上方的亮黑色轨道，炎炎夏日里，不少绿豆苍蝇在热烈地飞舞，然而想象中的血腥场景没有出现，铁轨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只有一股难闻的尸臭味，无孔不入地往鼻腔里钻。
“别看啦，能捡的我们都捡完了”，陈芳年淡定地走到蒋天身边。
“发现了什么吗？”
“更多的还得回去做完检查才知道，不过就现场来看，我们可以确定这具尸体被人动过。”
“怎么说？”
陈芳年带着蒋天向现场另外一处走去，看上去更加空旷平静的位置被拉上警戒线，痕检组正蹲在地上取证，他们停下脚步没有进去，陈芳年抬手给蒋天隔空比划着。
“现场发现的这些碎肉和残肢太集中了，被火车碾压过之后，通常会产生一定程度的拖行，但是这些尸块绝对不是拖行能留下的角度。所以我们组和痕检沿着方向向上筛了一段，在轨道的卡缝里，找到不少，一直到这里不见了。”
蒋天抬头观察着新划定的区域，再转头看了看刚刚离开的小屋，这是王石从前就负责的部分，但他没有说，只是在脑海里简单地想了一下，随后转头看向身旁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尸体原本应该停在这个位置，但现在自己挪动了？”
“没错蒋队，我认为你很有必要再找那位负责人聊一下，他干的可不仅仅只是移动了尸体。”
“还有什么？”
他们转身看向不远处的破旧土屋，王石坐在门口朝这边看过来，目光对上蒋天的视线时，微微笑着点头示意，他扬扬手转身回到了屋子里。陈芳年将双手插在口袋里，眯起眼睛目送王石离开，随后抬头看向蒋天。
“我们推测，他把尸体埋起来了，今天才再一次挖出来。”
蒋天挑挑眉没有接话，示意陈芳年继续说下去。
“尸体虽然有被打扫过，但是残留的尘土太均匀了，是埋进过地里才会造成的状态，伤口也参杂了很多泥进去，刚看到尸体时我们就发现了不对劲，只是因为位置挪动的迹象也很明显，所以当下就转移了注意。”
“好，我明白了，辛苦你们，死亡时间什么时候能给我？”
陈芳年摇摇头，“埋进土里的尸体，不太好直接推断，得回去做尸检”，蒋天想，最近到了换季时节，土壤里的温度湿度都要进行数据搜集，很难保证死亡时间的正确性也是应该的，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陈，陈姐，这个出血量有问题吧。”
章明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似乎听了有一阵，蒋天和陈芳年闻声回头去看，发现这位结巴少年正抬手托着下巴，目光认真地看向被拦截起来的铁轨。
陈芳年看向章明奇，眼中的光彩貌似比平时更夺目。
“没错，我们在这边的轨道上做了血液反应，出血量有问题，太干净了……”
她说着扭头看向铁轨，风吹起额角发丝，裸露的后颈冒着细密汗珠，抬起手臂摘下口罩后，阳光照在她的白皙皮肤上，细密的小绒毛和不明显的红晕，蒋天想，今年夏天的确是有些热的。
“……火车极速碾压碰撞后，动脉血管受到瞬时的压力，会喷溅出来，这里的血量和范围是完全不够的，而且残肢也有缺失，头和右脚不见了。”
蒋天闻声抬眼观察着周围环境，这段郊外火车路线坐落在地势较高的区域，周围原本大片茂密的玉米地，因为城市建设规划，而逐渐荒芜起来，如今夏风热浪吹拂，眼前低压压摇晃着的，成了半人高的野草地。
“或许是掉下来，滚到草地中了”，蒋天歪头看了看铁轨旁边的斜坡，从相对平缓到越来越陡，隐没进墨绿色之中。
“如果是这样，那说明死者当时处于昏迷，醉酒，麻醉等无意识或，无法反抗的状态下，我需要回去进行血液检查。目前法医能给到的信息就这些了，蒋队没事儿的话，我们先撤了。”
“撤吧……给我留下俩人。”
“行，那我先走了。”
不远处法医组的车要启动了，丁庞向陈芳年招手，蒋天侧过身让开路。然而还没走远，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身快步走到蒋天身边。
“蒋队，具体的结果要回去给你，不过我现在有个猜想。”
“说。”
“一周前，十六号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我在尸体的创口处，发现了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当然，不一定是雨水，这只是我的推测，希望能有些用。”
“好，我明白了。”
身后的汽车启动了发动机，陈芳年示意一下便匆匆跑上车离开了。蒋天站在原地目送汽车离开后，视线落在了那段铁轨上。
“雨……所以血迹和残肢，是被冲走了。”
他转身把章明奇和其他警员们召集起来，一部分按区域向下搜索，寻找消失的残肢，一部分走访周围群众，以一周前16号的雨夜为时间点，询问异常。
“你，跟我走”，最后蒋天指了指章明奇，迈开步子向王石的破屋走去。
这间土屋曾经是自建房，原本这片除了玉米，还有一个瓜地，种西瓜的老农为了方便，在这里搭了个不大的土屋，一个人住刚好。然而城市发展的太快，日新月异，那年的西瓜甚至还没有开始贱卖，规划局的批文就已经下来了，老农不清楚自己会得到什么明确的好处，只知道这片属于他的土地，从今以后不再是他的了，仅此而已。
再后来，规划好盖楼房的土地跑了投资商，铁路局将这里新加了铁路，瓜地开始还会长出一些野瓜来，日子久了，也都成了杂草，王石住进来后，草愈发地茂盛起来，几乎要把土屋周围都掩盖了才好。
蒋天走近土屋门外，忽然盯着一个木桩驻足沉默。
章明奇顺着目光看过去，机灵地快步走到木桩旁边，戴着手套的修长手指在上面搜寻，指尖在一处角落停留，仔细摸了半天，才终于从野草横生里拉出来一个破布垫子，缝缝补补，污渍的地方黑得发亮。
“这不是狗垫子吗？狗呢？”
章明奇将垫子两指夹住，向外牵扯给蒋天看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垫子下面的小土包。
“挖开它”，蒋天的声音在身后传来，章明奇抬手示意远处的警员带上工具支援，再转身时，发现蒋天已经抬腿走进了屋内。
——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味儿在昏暗环境中翻涌上来，伴随着潮湿地面的土腥，让蒋天不由得皱起眉。黑亮的双眸在室内迅速扫过，“哐当”，声音从厨房传来，他缓步靠过去，脚步轻盈。单手在后腰摸上了枪，另一手的食指挑起被油熏染得脏兮兮的布帘。
光线稍加通透的厨房，王石打开灶台柜门，半个身子探进去，撅着屁股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地上四散着酒瓶子，两面墙璧开着窗，过堂风一吹，它们就叮当乱响。
蒋天掏出枪对准王石，静谧中那个干瘦的身躯却敏感地有所察觉，动作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想要向后看。
“王石，不要动，手抱头转身！”
蒋天的动作很快，一步窜过去将王石按在地面，他身子一僵，面皮摩擦着地面的沙砾，浑身颤抖起来。
蒋天把手伸进橱柜中去仔细摸着，手掌触碰到毛茸茸的东西，把手收回来，指尖残留着大片粘腻的血液，已经发黑了，传来阵阵恶臭。
“狗是你杀的？”他皱着眉看向王石，后者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瞄一眼蒋天后才支支吾吾地问着。
“杀狗，犯法吗？”
“那要看你是怎么杀的了，好好的狗，怎么说杀就杀了？”
蒋天推开椅子把王石从地上拉起来，章明奇正好走进室内，他在蒋天身侧低声说着，“土包里什么都没有，痕检在查细节”，蒋天没什么表情。
王石坐在椅子上，似乎还没回过神，整个人的精神很恍惚，眼神在房间里飘了一圈，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章明奇注意到他的眼白都是昏黄的。
“……我，我杀狗……吃肉。”
“吃肉？那这些皮怎么还留着呢？放在这里不臭吗？”蒋天看向橱柜，王石有些心虚，不再说什么。一旁俯身观察房间细节的章明奇忽然转头，声音提高不少，和平时软糯的样子截然相反。
“你是十六号那天杀的狗？”掷地有声的问句，王石一瞬间表情僵硬了。不过下一秒，他又装疯卖傻起来，“我不知道，我忘了”。
“忘了？没关系”，章明奇拎起放在墙角的雨靴，上面有干掉的泥土，他缓慢向王石身边走去，“这双雨靴你应该很熟悉吧，看见这个东西了吗？”
细长指尖指了指鞋底缝隙，一块混杂在泥土中的黑色污渍。
“这是什么？”王石不明所以。
蒋天走到王石身边，他又高又壮，在王石身上留下一片身影，“是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血，最近一次雨天是十六号，那天你要么杀了狗，要么，就是杀了人。”
“不！不是我！你们不是警察吗？怎么能这么草率呢？我没杀人，我我我，我也没杀狗！”
王石忽然疯疯癫癫起来，蒋天招呼门外的警员进来将他控制住，转身向外走去。章明奇跟在身后，听见蒋天说了一句“带他回局里”，四下无人，他想这话应该是说给自己听的
——
轰隆！
远处的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响亮雷声，像是要把云层炸开，迅速阴沉的天气将最后一点日光挤散，闷热的带着泥土味道的狂风，预示着大雨的倾盆。
“又要下雨了。”
蒋天对着乌云自说自话，收回目光快步走到一辆警车前，拍了拍车窗。
“通知局里，所有能出外勤的都来帮忙，把库里的雨衣手电筒都调出来。”
“好的蒋队。”
警车扬长而去，一滴雨恰好掉落在高挺的鼻梁上，蒋天戴好外套帽子，拿起手电筒向荒野走去。火车铁轨的两侧，深绿色草地在狂风中野蛮生长，二十多名警员分散开进入其中，灯光在雨丝里划过，从高空向下看，这场面像一副油画，艺术，残破，暗藏凶恶。
章明奇穿戴好雨衣走进草丛，却被人一把拉住，他懵懂转头发现是蒋天。
“怎，怎么了？队长？”
“我不是让你回去审王石吗？你在这儿干嘛？”
章明奇的目光躲闪了几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想说的，最后还是憋出一句“好的”，蒋天气不打一处来，抬手重重地落在了章明奇习惯性弯曲的背上。
“你想说什么赶紧说，别墨迹啊。”
“……没有。”
“啧，都跟你说了别墨迹。”
蒋天盯着章明奇的发顶，他的发丝柔软，和他这个人一样，看上去软软糯糯的，但颜色却是少见的乌黑发亮，透着一股子叛逆，神秘。
章明奇抿了抿嘴唇，叹口气，终于说了出来。
“我，我是个结巴，我，审不好……”
“你找人搭档配合你啊，虽然你结巴，但你观察力很好，这很重要。”
“没，没有人，愿意，和我搭档。”
“怎么可能？大家不是都……”话没说完，蒋天忽然看到章明奇额角的疤痕，想起来白天看到的少年头破血流的样子，眉头紧锁。
一直以来，市局，尤其是刑侦的队员选拔，都是注重实践而稍轻学历的，很多新选拔上来的警员也是练家子出身。章明奇算是第一个高材生，没上过一天前线，就空降到了市局的人物。
很多人背地里看不上章明奇，觉得他就是花拳绣腿，没有吃苦耐劳的真本事。这事儿蒋天一直都知道，他不插手，说白了，其实是自己对章明奇也有偏见，只是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章明奇垂着头不说话，蒋天四处看了看，忽然抬手朝正在发放雨衣的警员打招呼。
“唐明！过来！”
章明奇抬起眼，雨水越来越大，流淌在眼前，他觉得世界一片模糊。模糊中那个叼着手电筒，名字叫做唐明的警员一路小跑到他们身边，笑呵呵地。
“蒋队，叫我？”
蒋天转头看向章明奇，拍了拍他的肩膀，“其他事情之后再说，你现在和唐明回局里，尽全力撬开王石的嘴。”
“明白！”
——
唐明坐上警车副驾驶的时候，才扭头看向章明奇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好，原刑侦二队唐明，我刚调来一队”，他很热情地对章明奇伸出手，看起来性格很大方，章明奇有些犹疑，但最后还是礼貌地握了上去。他启动汽车，唐明靠在椅子上，又看过来。
“你叫章明奇是吧，我听说过你，高材生啊，来现场工作累吧。”
“还，还好”，章明奇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他在内心祈祷着唐明闭嘴吧，别再跟他多说一句话了，回答问题真的很累，尤其还是很多没有营养的问题。
“你的明，也是日月明吗？”
章明奇鼓了鼓嘴巴，很明显上天根本没有听见他内心的祈祷。他点了点头，唐明憨厚的声音自动就会接住话茬，“真巧啊，我也是这个明，咱俩以后弄一个组合，就叫日月双侠，咋样。”
不怎么样，真土，章明奇这样在心里默默吐槽。唐明看着章明奇笑，他说，“你不像北方人啊，真内秀，读书多都这样吗？挺好，我以后要是有小孩了也得叫他多读书。”
章明奇想，要是自己一直不说话，似乎唐明也能自己和自己唠挺好。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对唐明开了尊口。
“唐，唐明，我说话，有，有点问题，等下审犯人，你，你来问。”
“行啊，我问，蒋队说了要我配合你，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枪，指哪打哪！”
“……好。”
汽车一路飞驰，雨水子弹一样砸落在地面，空气中飘浮起巨大的尘土味道。车轮碾过骤然积满的水坑时，水花迸溅飞起，被车轮拖出的水痕很快又被重新聚集的雨水覆盖，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
蒋雨缪站在宿舍窗前，闪电劈下的白光闪耀在她幽深的瞳孔里，她慢慢抬起左手覆盖在颈处的伤疤上，每到下雨天，伤口就会隐隐作痛。
眼前的画面全部结束，蒋雨缪垂下睫毛，指尖触碰着面前的玻璃，天边不断闪烁着，照亮了指尖。
“又变成窗户了……我刚刚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没有声音回答她，忽然视线中出现了一把黑伞。剧烈雷声骤然而至，像高耸的山体开裂一般，惊得那把伞的主人停下脚步，转过身，伞向后倾斜着，雨水顺着伞骨下落。
闪电照亮了阴暗的大地，伞主人的面孔终于得以看清，精致挺巧的鼻梁上，陈芳年好看的双眼睁得很大，目光透露着不同寻常的恐惧，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下一刻雷声响起前，她松开伞捂住耳朵。
雨水肆意地拍打在她身上，浸润每一寸皮肤。
蒋雨缪收紧手指，指尖陷进伤口的脆弱皮肤里。
——
原野里的蒋天用手电筒扫视着可见度极低的草地，忽然身边的警员踢到了什么，他呼吸一滞，拉住警员前进的步伐，“叫法医来”，远处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眼前的黑暗，蒋天看清了——那是一颗腐烂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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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晓，早在此时命运的齿轮就已悄然在雨中转动，将所有人环环相扣。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一些齿轮已经停止转动的时候。
那些消失的痕迹，时隔多年，才终于重现阳光之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转动命运的齿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