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长在黑暗里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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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疗养院出来，路上没有其他人的踪影，蒋雨缪走在前面，秦皓阳跟在身后，眉头微微皱起，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不敢贸然上前，以免暴露了需要保守的承诺。
晚风很舒服地吹过来，入秋时节，太阳一旦落山，白日里的燥热也就很快消退了。秋天里的知了，在拼尽最后力气长鸣，秦皓阳盯着蒋雨缪脑后的长发，发觉那里又长了不少。
视线里晃动的发丝停了下来，秦皓阳顿住步伐，看着蒋雨缪转过身，他单手握着书包带，无意识地攥紧些，双唇微微抿起。蒋雨缪眨了眨眼，眸底倒映着路灯的光亮。
“你要和我冷战吗？走那么远。”
秦皓阳咬紧的后槽牙松懈了力气，他想还好她没注意到刚刚发生的事情。
蒋雨缪不知道秦皓阳心中所想，看他还愣在原地，便主动走过来，仰头看向他，好看的杏眼里全部都是秦皓阳的样子。身旁的路灯洒下暖黄色光线，笼罩在他们年轻的身体上。
秦皓阳看向蒋雨缪，轻声说：“刚刚在想事情，你不是去聊干妈的事情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忽然有些不舒服，很想要快点离开，一眨眼就在楼下了。”
蒋雨缪也有些疑惑地垂下睫毛，似乎在回忆着自己离开的过程，奇怪的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先别想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周末我陪你去老孟那看看。”
“这周末不行，我约好了陪妈妈做治疗……周末，你能帮我去老孟那拿药吗？”
“倒是可以，但你不是要交‘作业’？我也帮你拿过去吗？”
所谓作业，是孟卿每周给蒋雨缪布置的治疗心理疾病的题，以方便他快速对她的状态做出判断。蒋雨缪看着秦皓阳点点头，他便不再多说什么，她决定了的事情，从没有人会让她改变主意。
“好”，秦皓阳抬手摘下了她发丝间的那朵小白花，上公车之前就在的那一朵，现在已经有些枯萎了，秦皓阳觉得有些碍眼。
远处的公交车摇晃着开上来，他们小跑着过去，刚好赶上，找到了后面空下的位置，蒋雨缪打开了车窗，外面的风随着车辆行驶而吹进来，扬起她的长发。
“对了”，蒋雨缪扭过脸看向身旁的秦皓阳，“你们家最近是来了一个小朋友吗？”
秦皓阳放在身侧的手掌骤然蜷起，好看的眼型扫视周围空荡荡的车厢，最后落在了蒋雨缪的眼前，他俯身凑近蒋雨缪一些，身上清爽的味道落进鼻腔里，蒋雨缪悄悄将袖子里的指尖收紧。
“你发现了什么？”他低声问着，蒋雨缪看向他黑白分明的双眼，压低声音。
“你们家从不拉客厅窗帘的，最近几个月却一直拉着。而且干妈很久没有让我去你家了，反而是让你来我家学习，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们家可能来了什么人，或许要保密，才没有问”
“那天放学碰见干妈买菜，你帮忙拎菜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小把韭菜，我记得你们家谁都不吃韭菜……还有叔叔车上贴的防窥膜，你球鞋上莫名其妙的涂鸦，刚刚在疗养院，我看见你买的是儿童退烧药，其实，很明显的。”
蒋雨缪咬着下唇，在思索着什么，终于重新看回去。
“如果是秘密的话，你们要再小心些”，秦皓阳有些不明所以，其实刚刚她说的那些，平时不该有人注意到才对，但紧接着蒋雨缪又说。
“只要有人像我一样了解你们，那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摇晃的公交车亮着车灯，盘旋在环山公路上，漆黑的夜晚，只有那两条光线在缓慢移动。秦皓阳看着蒋雨缪认真的双眸，沉重地说着，“知道了”。
——
秦皓阳回家后，从书包里掏出退烧药放在了餐桌上，转身走向秦永业的书房。
他轻轻推开门，发现很少回家的秦永业正在台灯下翻阅资料，暖色的光照在脸上，那里已经爬上了很多皱纹，记忆中永远强硬的父亲，好像也逐渐的没有那么威严了。
“爸，能和你聊聊吗？”秦皓阳一边敲门一边走进来，站在秦永业面前，父亲摘下眼睛，示意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去看你干妈了？怎么样？”
“状态好了很多”，秦皓阳挪过来一张椅子，坐下来的时候依旧挺直腰背，他先是有些沉默，四目相对之中，彼此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终于还是秦皓阳没有忍住，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过去的目光很锐利。
“爸，能和我说说，章明奇的事情吗？”
秦永业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盯着秦皓阳认真的脸，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你还小，不应该知道这些的”，他又抬眼观察着秦皓阳的表情，明白儿子此刻是下定了决心的，于是叹口气，继续说，“这件事，牵扯到太多人，里面盘根错节的东西太复杂，你如果想要知道，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用你的生命来守护这个秘密，赴汤蹈火，也要护章宇周全。”
秦永业说的誓言太过严重，看过来的目光像是两条钢筋，沉重地压在秦皓阳的肩膀上，他放在桌下的双手紧紧握着，在心里默默思考了半分钟。
他微微扬起下巴。
“我会用生命，来守护这个秘密。”
秦永业点点头，私心里，他其实希望儿子永远不要步自己的后尘，不做警察做个其他的行业，哪怕没有钱财傍身也好，他希望他无忧无虑地去成长。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秦永业越发能在秦皓阳身上，看到过去的影子。
儿孙自有儿孙福，杨润雨曾经看似洒脱地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其实午夜时分，他知道她也在悄悄哭泣。谁都没办法去阻挡一个人选择后，前进的步伐，他们只能祈祷，秦皓阳踏入这条路的时间，再晚一点。
秦永业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相片集，薄薄的，没有承载太多的东西。秦永业拿过来的时候，却意外地让人觉得这份量不轻。
“那已经是1988年的事情了。”
秦永业翻开相册，第一页的合照上，秦皓阳一眼看到了蒋天，他坐在中间，英气的面庞硬朗，却比秦永业的要柔和很多。秦永业的指尖向后一排最旁边的位置挪动，停在了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看上去就很好说话的人，身上透露出书卷气，一副行政文职的样子。
“这个就是章明奇，1989年，他死了”
“那当然，是一场骗局。”
——
第一次见到章明奇，秦永业对他的态度比较一般，看上去文文弱弱，说起话来还有些结巴的年轻人，让常年在一线奋斗的缉毒警有些轻视。
然而在审王石的过程中，秦永业却意外地发现，章明奇是一个思维敏捷，判断力奇佳的人，在不长不短的相处中，他逐渐开始信任并且欣赏这个低调有实力的年轻警员。
于是在八八案结束后，一次缉毒行动中，秦永业因为人手不够而临时向蒋天借调，“章明奇在吗？让他过来”，他当时是这样说的，然后章明奇就放下刑侦支队的聚会，跑来参加行动了。
谁都没有想到，原本只是一场小规模的交易，对方却临时变卦了。做为新面孔的章明奇，伪装成服务生进入交易现场，随后，他见到了图安市最大的毒枭——李建业。
李建业的到来出乎警方意料，线人给出的信息有误，为了不打草惊蛇，警方只好撤出准备行动的所有警员，然而就在秦永业想要让章明奇赶紧退出来时，传递信息的线人被发现，带到了其他地方。撤退的信息一时传达不进去，秦永业只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消息，思考对策。
一直到深夜，秋冬季节的图安，寒气很重。秦永业终于耐不住性子准备进去，哪怕打草惊蛇，他也要把章明奇给带出来。
就在他们穿戴好护具，筹谋着进去实施行动的方案时，酒店外停靠了很久的豪车忽然启动了，不久李建业走出来，他上了那辆车扬长而去。紧接着，消失了七八个小时的章明奇，推开酒店后门，绕过窄巷，来到警察所在的车辆，敲了敲车门。
“什么情况……”，秦永业很多话想要说，却在看见章明奇的瞬间哑口无言。
暗色中，身形单薄的年轻人，穿着黑色外衣，在风中轻轻颤抖，血从他的脸上，手上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章明奇有些长的刘海垂下遮住了他的视线，秦永业却分明觉得，那双明亮的眼睛自此没了光彩。
他张了张嘴，声音压抑，抖动。
“我杀人了”，秦永业呼吸一滞，章明奇机械地重复着，“我杀人了，秦队，我杀人了……”
秦永业把他捞上车，没人知道在里面的几小时里，他都经历了什么。章明奇不愿意说，秦永业只好联系蒋天去酒店里进行调查，神奇的是，警方在章明奇提供的房间里，根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连一滴血，一根头发都找不见。
没有人失踪，没有人报警，图安的百姓在有条不紊地过着生活，这个世界除了章明奇似乎没人拥有那段记忆，生活在一双无形的手的安排下，有条理地行进，就连警方也拿此毫无办法。
然而就在几天后的夜里，李建业突然派人给章明奇发来了消息，一场毒品交易会，他邀请他参与其中，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一次生死攸关的考验。
——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你们自己的人为什么不上？他才多大？他出事了我们怎么交代？”
办公室里，蒋天严词拒绝了秦永业的请求，自从八八案结束后，蒋天对章明奇关照有加，队内关系也逐渐融洽起来，章明奇本就不是禁毒支队的队员，他没必要趟这趟混水。
秦永业站在窗边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他沉默不语，眉间的褶皱又加深了许多。终于在指尖的火光熄灭时，他转身说了一句，“好吧”。
蒋天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秦永业离开，却被章明奇撞上了下巴。章明奇抬起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他是跑着来的，气息还没有平稳下来，就冲着蒋天认真地说着。
“让我去吧”，他向后退了一步站直，“队长，我愿意去的。”
——
那场交易进行的很顺利，李建业的犯罪集团扎根图安，要想拔根而起，需要足够长的等待才行，蒋天和秦永业都明白，章明奇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但他们能做的，也只有不遗余力地帮助他而已。
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个大厦不倒，图安，就永远看不到阳光。
1989年，蒋天和秦永业借着一次爆炸案出警，联手制造了章明奇死亡的身份。在这之后，章明奇彻底进入李建业的犯罪集团中，凭借着高学历，以及过人的指挥能力，取得了李建业的信任。
很快，他有了一个称号——“蝴蝶”。
外界只知道，蝴蝶是李建业金屋藏娇的某位姘头，很少有人知道，那位跟在李建业身边，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人，才是这个称号的真实拥有者。
1990年，秦永业最后一次与章明奇取得联系，是听说他即将出国的消息。李建业野心很大，不只在于一个小小的图安，他最开始看重章明奇，就是欣赏他的学习能力。
在国外，章明奇很少会联系秦永业，七年的岁月弹指一挥间。这期间，秦永业帮忙送走了章明奇生病的父亲，照顾着他逐渐年迈的母亲，看着老人沉静的背影，秦永业不止一次在想。
“我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时间不能倒流，最终章明奇的母亲也没能知道章明奇真实的下落。她抱着儿子的遗照平静死去，得到消息的章明奇，只回了秦永业一句，“谢谢了”。
1997年，章明奇回国，他的身边出现一个男人，叫做苟也，外号野狗。
秦永业调查过，苟也年少入狱，1990年出狱后便来到图安，阴差阳错成为了李建业的保镖。根据警方安插的眼线报告，苟也曾经一个人挡住了十几个人的埋伏，自此获得了李建业的赏识。
很快，他便成跟着章明奇一起出国，表面上是保护，私下是替李建业盯着章明奇，也是因此，秦永业无法与章明奇取得联系。
不过这几年国外的生活似乎比较顺利，苟也和章明奇的关系倒是不错，作为保镖，他很尽心竭力。
然而李建业却认为章明奇对他有了异心，为了尽快收束力量，自从1997年章明奇回国，李建业便开始策划了多次谋杀，却每回都能被他们逃脱。
终于，1998年，图安那场罕见的暴雨中，章明奇隐藏的势力迅猛显露，与李建业展开了一场撕破脸皮的枪械斗殴。跨市大桥上的战斗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很快，警方出动，抓住了李建业的把柄，猛龙出击。
多年来被一点点掏空蚕食的犯罪集团，终于就此落下帷幕。秦永业原本以为这件事终于有了收尾，还在可惜蒋天没能看到这一天的时候，却收到了章明奇私发的消息。
“情况有变，任务继续，勿打草惊蛇。”
大厦已倾，激起的尘土依旧足以遮天蔽日。李建业之后，还会出现无数个李建业的，只有从源头斩断，才能真正结束这场战斗。
而章明奇，就是代替李建业，最好的人选。他打算将图安所有的犯罪团伙聚集在手下，然后一网打尽。这很难，所有人都知道，可他想要试一试，秦永业能做的，依旧只能是支持。
只是这次，一同的人，只剩下自己了。
原本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继续，用不着几年，章明奇就会功成身退。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利益很多时候会把一个人改变的面目全非。
比如，苟也。
整个图安都传闻，野狗和蝴蝶分道扬镳了，图安被分成了两个天下。这世道，老百姓总能比警方最先知道一些消息，糟糕的是，那些传闻大多数时候，话糙理不糙。从2000年至今，图安的版图一半是蝴蝶的，另外一半就是野狗的。
当然，这种状况总有一天会被打破，2007年，秦永业时隔多年后终于再一次见到了章明奇，他把章宇托付过来，什么都没多说便离开了。
之后图安又一次发生了聚众斗殴，不过这次没有1998年那样轰动，老百姓只说图安换了天，以后怕是全都要姓“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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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秦皓阳皱着眉问，这样的结局未免有些可惜。
“我相信他没有死，只是我已经联系不上他了。那次的行动我们已经尽力在配合了，结果你知道的，刑侦支队的唐明，你唐叔叔牺牲了，现场燃烧着很多尸体，我不相信，他也在里面。”
秦永业点燃了一支烟，视线看向窗外，窗前的树在秋风中不断摇晃，落叶拍打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一定有自己的谋划，才会把章宇送到我们身边，一方面要保护好章宇，一方面我们不能暴露他的身份。或许在图安的某个角落里，他依旧在漫长地等待着。”
“等待什么？”
“机会，和光明。儿子，你相信吗？总有一天，真正的光明会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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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皓阳从书房走出来，悄悄去到了章宇的卧室，懂事的小孩在黑暗中安眠，他的世界此时只有这么狭窄的几平方而已，暗无天日，没人告诉他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走在阳光之下，可他懂事地不哭不闹。
秦皓阳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很多人，努力又艰难地活着，如果没有希望，那命运似乎太过残忍。他为章宇掖好了被子，低沉着声音呐呐自语。
“我相信，那天一定会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长在黑暗里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