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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是生命中的,一束光 1998年 ...

  •   轰隆!

      天边的乌云撞击着,雨点瞬时铺天盖地的砸下来,蒋天坐在车上哼着小曲儿,前面堵了很长时间的车,他抬起手表看了看。

      “嘶,又要挨批评了”,蒋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指尖轻轻按动开关,制作精良的戒指就出现在眼前。

      他勾起嘴角,指尖下意识地敲动着方向盘。洋洋得意还没结束,忽然不远处的跨市大桥上,响起一阵激烈的爆炸声,惊得蒋天都下意识抖了一下。

      哒哒哒!

      蒋天从车上下来后,冒着大雨看向那边,隔着很远的距离,竟然能听到枪声,隐隐约约间火光在闪烁。指挥交通的骑警在堵塞路口穿行,蒋天立刻出示证件,然后长腿一跨,坐上摩托车向桥上赶去。

      ——

      跨市大桥的地面上,横躺着许多血肉模糊的身体。蒋天赶到时,意外地发现现场指挥官,竟然是赵海生,他走过去拍了拍赵海生的肩膀,四目相对,有一种忆往昔的感觉。

      没有太多时间怀旧,赵海生与他同步了消息。

      图安市最大的黑恶势力,李建业的手下,不知和谁对了起来,那伙儿人来路不明,实力却和李建业的团伙不分上下。他们嚣张地在大桥上斗殴,甚至无视两市警力管制,简直猖狂至极。

      赵海生看着面前激烈交火的两方势力,眉头紧皱,这里的位置非常特殊,周围是所谓的富人街区,因此车辆多,市民中需要特殊保护的人群也多。

      偏巧这天是图安市几十年难得一遇的特大暴雨,两市警力已经在尽力调配,却还是不充分。

      “你的人多久能到?”
      “最快十分钟,不过是特警部队的小分队……你干嘛去?”

      赵海生话没落下,蒋天就弯着腰快步向前走去,他迅速坐上一辆摩托,转头对赵海生吼着,“掩护我”,然后弓箭般弹射出去。

      赵海生这才发现,那伙儿占了上风的队伍已经骑车撤离了,他们是一群亡命之徒,速度异常之快,要不是蒋天经验老道,真就只能看着人家的车尾灯,束手无策了。

      “快,找车跟上去!”

      赵海生带人将现场剩余的势力压制住,视线不断扫过桥面,企图找到趁手的交通工具去追赶蒋天的步伐。

      大雨冲刷着他的身躯,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只模糊地看到小分队提前赶到,赵海生立刻朝蒋天离开的方向伸出手指。

      张开的嘴巴还没说出任何话,突然远方‘轰’的一声传来巨响,接着在瓢泼大雨中,他的视线里出现一股浓黑的烟。

      有个不敢相信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赵海生连话都讲不出来,只是抢过身旁的摩托车纵身骑了上去,他把速度推到了最高,雨滴子弹一样击打着皮肤。

      快点,再快点,他只重复着这一句。

      终于,在一个分岔路的支路上,赵海生看到了燃烧的摩托车,还有十几米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他是谁?

      赵海生停车站在那团火附近,不敢上前,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骤雨冻结了他的脚步,燃爆炙烤了他的身体,酸胀的眼眶却在驱赶他向前。

      就连赵海生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看清楚地上那张俊俏而紧绷的面孔时,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怎么会呢?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明明几分钟前他还在自己身边,明明他的车技是全校最好的,明明那伙儿势力已经远去了,明明听说他已经申请退下一线了,明明……

      雨水汹涌地拍打在蒋天的惨白皮肤上,高挺鼻梁上滑下大颗的水珠,赵海生抬起手拢在蒋天的面孔上,他指尖不停颤抖,雨太大,穿过指缝落下去。

      赵海生垂下头发出低声的嘶吼,远方轰鸣的雷雨将那声音淹没。

      血从身下缓缓流淌向一旁的草丛里,蜿蜒向下,那里有条湍急的河流,在咆哮着奔向远方。

      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上站了一个孤零零的人。蒋雨缪浑身湿漉漉的,她在雨中沉默,在雨中看向那团燃烧的火焰,然后她转身,又在雨中走了很久,很久……

      记忆找回来很多,她记得这天陈芳年在家里准备生日,记得晚上她们冒雨赶到医院,记得走廊里传来的阵阵哭声。她记得葬礼上面容呆滞,没有落下一滴泪的陈芳年,在宾客离开后的房间里,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

      香烟燃尽时,陈芳年忽然看着眼前,那里什么都没有,她忽然开口。

      “妈,是命,我现在懂了。”

      陈芳年低头对上蒋雨缪的大眼睛,细长指尖划过她稚嫩的皮肤。陈芳年眉头急促地皱起,粗鲁地把蒋雨缪推开。蒋雨缪什么也没说,从地上爬起来后,乖巧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知道妈妈病了。

      陈芳年用牙齿咬破指尖皮肤,那里不断渗出血来,她拨通了孟卿的电话。

      “帮我找个疗养院……”

      ——

      天边的轰隆声还在响起,蒋雨缪的双脚踏上一片泥泞的草地。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动,她清晰地看见,那个阳光很好的日子里,陈芳年约好了疗养院的医生,打开房门准备离开,可是裙摆被死死扯住。

      小蒋雨缪琉璃般的双眼向上望着,像一个精美的瓷娃娃,美丽又易碎地独自生存。

      “妈妈”,她红着眼眶,声音闷闷的,“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陈芳年想到了曾经,对着母亲说出同样的话的自己。她的母亲决绝地选择了离开,现在同样的情况发生了,恍惚间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起死掉,再也不会痛苦了。’

      陈芳年着了魔,她木木地把女儿按在地上,指尖靠近脖颈跳动的脉搏,她最知道哪里最脆弱,她可以一下就结束痛苦。

      “忍一下,忍一下就不疼了。”

      陈芳年从口袋里掏出最珍惜的一套刀具,选择了那把锋利的,一下,血就飞溅出来。小蒋雨缪才八岁,可她却没有挣扎,没有哭泣,只是默默地看着母亲,小小的掌心朝着她的方向伸展过来。

      她想这样她们就不用再分开。

      可她还是有些怕的,她想要是妈妈能握着她的手,或许就没有那么怕了。可指尖还没有触及,疗养院的医生就赶来了,拉开没有紧闭的门,冲进屋将她们分开。

      小蒋雨缪侧头躺在地上,迷糊中,看见很多人的脚踩在地板上,鲜红的血液流淌在上面,看上去有些恶心。

      然而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令人恐惧又令人作呕的浓重气息,她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他气喘吁吁地扶着栏杆,汗滴聚集到下巴上坠落,他皱着眉看过来,猛然睁大的双眼被身后的大人死死捂住。

      小蒋雨缪的世界,也一同暗沉下来。

      ——

      眼前的画面被雨水冲刷着,蒋雨缪抬手擦了擦眼睛,再次抬头,她已经出现在了医院里。身上的衣服依旧潮湿,可是视线好歹清明。

      面前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看过来,纤细脖颈上缠绕着白色绷带。

      “小雨缪,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杨润雨从身后走廊跑过来,神色紧张地抱起小女孩,将她带回病房。

      趴在杨润雨肩上的女孩,黑白分明的双眼看过来,蒋雨缪有很多话想要说,却没机会说出口。

      【很痛苦吧,一开始都是会这样的。】

      汪燃的声音缓缓传来,蒋雨缪已经开始习惯他的突然出现和消失。

      【有求皆苦,无求乃乐。痛苦有时是会带来好处的,它可以让你看清事情的真相,接受世界本来的面目,也可以改变一个人,只要他能够忍受煎熬。】

      蒋雨缪面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晚风吹起额前的碎发,月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

      “忍受痛苦”,她呐呐自语着,好看的圆眼微微眯起,睫毛卷翘起来,“忍受煎熬”,好看的唇瓣摩擦着震动,她闭上眼睛抬起头,任凭清风拂过,将湿润的身体逐渐吹干。

      过了很久,蒋雨缪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时,纯黑的眼底仍然有细微的光亮在闪烁,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和月亮低吟对话。

      “已经没有意义了。”

      小时候的自己还可以为了陈芳年而努力活着,可是现在,唯一支撑她走下去的,就只有一个信念:她想要找到陈芳年死去的真正原因。

      她感觉到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可她还是要一往无前,她只是想要寻找到那个可以大白于天下的真相,想要还给所有人一个,公平。

      “我得活下去”,她说,“我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找到公平。

      瞬间,周围的环境开始变换抽离,记忆碎片重新得到整理。蒋雨缪的眼前扫过一束光,光芒越来越刺眼,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夜晚成了白日。

      时间也来到了2002年。

      ——

      蒋雨缪环顾四周,暖色阳光照进来的老旧办公室里,放着许多药品,门口有个很长的镜子挂在墙上,蒋雨缪走过去,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落在里面。她看着镜中人的双眸,忽然想起来很多事情。

      1998年后,赵海生成为蒋雨缪名义上的监护人,但他在邻市工作,而蒋雨缪又执意不想离开,赵海生只好把她托付给秦皓阳夫妻去照顾。

      小了两岁的秦皓阳,连跳两级于2002年,和蒋雨缪一同升入初中。

      开学日,楼下的学生络绎不绝,12岁的蒋雨缪走在其中,很不显眼,她比小时候沉默寡言许多,头永远低着,目光不会落到任何人身上。新同学们不愿意和她做朋友,蒋雨缪的身边,只有秦皓阳一个人的身影。

      2002年,比同龄人小了两岁的秦皓阳,因为脾气软软,个子不高,经常成为同学之间调侃的对象。

      两个被孤立的人,形影不离地凑到一起,大多时候,他们之间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秦皓阳追随着蒋雨缪的步伐而来,只可惜羽翼尚不丰满,甚至难以保全自身,很多事他还做不到,这当然不能怪他。

      只是谁也没想过,这样安静的俩人中,某一天,会突然加入一股野生的力量,野生并非粗俗,只要见过董佳惠的人,都能立刻明白这个词语的准确性。

      董佳惠和所有人都不同,她是长满刺的玫瑰,也是耀眼的毒蘑菇。

      最开始被大家所熟知,是在校园里举办的舞台上,董佳惠在灯光下一舞倾城,成为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有人给她当众表白,称呼她为‘阳光般灿烂,钻石一样宝贵的女孩’,所有人都没有觉得这句话不对。

      只有蒋雨缪下意识勾起了嘴角,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在舞台后弄登记表,看见董佳惠签字时,写的‘惠’字少了一笔。她想,董佳惠其实是个笨蛋。

      那时她想不到,没有多久,她们会无可救药地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

      然而此时,蒋雨缪和被簇拥着的董佳惠擦肩而过,垂着头只顾的看路的人,永远会错过旁人明媚而热络的眼神。

      “你在看谁?”董佳惠身边的女生好奇地看过去,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说着,“没什么”。

      董佳惠坐在班级的后排位置,她的目光总会落在前面挺直的背脊上,蒋雨缪梳好的长发垂在脑后,伴随着身躯而微微晃动。董佳惠偶尔也会看向她脖颈那里,若隐若现的伤疤,揣测着听闻的真正版本。

      她每次想要过去和蒋雨缪交个朋友时,最后脚步总会停在那附近,她总是鼓起勇气,又常常都会退缩。

      奇怪,友情竟然和爱情一样,让人有口难言。

      不过有缘之人总会等到上天的眷顾,磨磨蹭蹭的董佳惠等来了一个机会。

      ——

      那天从杨润雨的办公室离开,秦皓阳因为家事被留下,蒋雨缪没等他,自己抱着资料向班级走。

      走进楼梯间,踏上拐角的地方,忽然听见班级里几个不太喜欢她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说着或真或假的传闻。

      “你们看见她脖子上的疤了吗?那是她妈妈划的,她妈是疯子。”“我也听说了,我妈还叫我离她远点,说她可能精神也不正常呢。”“你看她平时一句话也不说,真吓人。”“但她长得其实还行。”

      里面一个男生笑嘻嘻地说着,忽然几个女生不作声了,扭头看他。

      “看我干嘛?我们每周都给你们打分,说实话,人家确实好看啊,就是差了董佳惠那么一点点,当然我每次都给你们几个投票了啊。”

      “秦皓阳投谁了啊?”
      “他都快闷死了,没人问他,怎么你喜欢他?”
      “你有病啊,你才喜欢小孩……唉,你们男生有没有喜欢蒋雨缪那样的?”
      “光看脸可以,性格不行,万一疯了杀人咋办。”
      “哎呦,看来你喜欢啊,想这么多,疯子配你。”

      一个女生调侃了那个男生一下,他立刻生气地反驳着。

      “滚,神经病才配你呢。”

      笑嘻嘻地,轻轻松松地,他们用言语把蒋雨缪变成好笑的玩物,一个肮脏的垃圾,然后丢来丢去,谁都不想跟她沾上关系,这就好比丢沙包,被沙包砸中的人,是要减分的。为了不减分,于是只能更加无底线地,用恶毒的词眼来躲避攻击。

      垃圾、爱装女、疯子、没人要的孤儿……

      蒋雨缪沉默地听着,风轻轻吹,带着夏季的炎热,卷起她的碎发。她并不生气,也没有丝毫难过,她歪头想了想,还是不要惹麻烦为好,于是转身向下,准备从另外一边的楼梯离开。

      刚转身,蒋雨缪就看见身后,董佳惠站在不远处。阳光从背面照射进来,蒋雨缪感到后背暖烘烘的,董佳惠无暇的脸在阳光下更加美丽,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向着同一边飘去。

      董佳惠撸起袖子,以极快的速度拉着蒋雨缪向上跑。那群还在哈哈大笑,互相推搡的家伙,看见她们两个的时候,表情瞬间僵住了。董佳惠想都没想,一拳打在了那个男生的肚子上,她从小跳舞个子高,还没完全发育的男生在她面前像个小鸡仔,被追着打。

      蒋雨缪被她的反差惊到,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过去。她以为,董佳惠是来说理的,没想到是来动武的……

      “看什么,上啊。”

      董佳惠转头朝蒋雨缪喊了一嗓子,瞬间脑海中从小练习的动作,肌肉记忆般爆发了出来,几个女生想要跑,被她一把拉回来,灵敏地缠绕在一起。

      从办公室里出来的秦皓阳,看见这一幕,吓得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蒋雨缪被人扯着头发,于是也冲了进去,一边被打一边哭。

      这场闹剧在杨润雨赶来时结束,所有人站成队乖乖受罚。杨润雨在教室里以他们几个为例发飙,班里学生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董佳惠先动的手,杨润雨罚他们三个多站了一节课。

      秦皓阳有些委屈地抽泣,蒋雨缪原本想要哄一哄,站在中间的董佳惠却先有所行动,她用肩膀撞了撞秦皓阳,差点给他撞个趔趄。

      “嘶,不是你自己要上的吗?打不过就算了,还哭,丢不丢人。”“姐姐不打人,都怪你。”“拉倒吧,她不打人?那是你不了解她。”

      秦皓阳擦了擦眼泪,小心地看向蒋雨缪,她的头发毛躁了,脸蛋也脏脏的,不过表情依旧淡然。

      “姐姐,你没被打疼吧。”“嗯,你呢?”“我也没有……”

      他们隔着董佳惠讲小话,站在中间的人皱着眉,有些不悦。

      “不是,这还有个人呢,你们也太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蒋雨缪破天荒地被逗笑了,他们仨就这样罚着站,调侃几句,彼此熟悉了起来。杨润雨放她们回教室时,蒋雨缪忽然拍了拍董佳惠的肩膀,“你的‘惠’字,下面还有一行,你总是写错,考试会扣分的”。

      蒋雨缪说完就绕过她走进了教室,董佳惠垂下头,阳光照在金灿灿的名牌上,她眨眨眼,转身追上杨润雨的步伐,阳光中她的脸上绽放着好看的笑容,她说。

      “老师,我想和蒋雨缪坐同桌,行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她是生命中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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