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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隐秘而不堪的,爱情 村口的八卦 ...

  •   推开张平贵的家门,蒋天首先让开位置示意痕检进入,赵海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努力踮脚向里面看。

      “嚯,够乱的。”

      屋内的环境很阴暗,光线并不均匀,导致屋内没有设计过的狭小空间里,多出很多漆黑的角落。大约只有五十平的土砖房里,涌进三五个警察,检查痕迹时每次转身都略显拥挤。

      “张平贵是火车乘务员,自己承包一些食品堆着,很正常”,蒋天戴着手套的指尖在门口鞋架上划了一下,抬起来,亮白色上染了灰尘。

      “实话实说,这哥们生活习惯够邋遢的。”

      赵海生的音量不小,蒋天扭过头去看他,站在垃圾桶旁的赵海生,指尖正勾着一大袋垃圾,表情有些痛苦,“这里面的水果都生蛆了还不扔,他可真能忍”。

      蒋天看着赵海生呲牙咧嘴,勾起嘴角笑笑,转头后视线落在了鞋架上方的玻璃瓶上,多面切割的玻璃瓶折射着光线,投到暗色木板上时,落下缤纷的色彩。可见这是一个相对精致的东西,在当年来说并不常见,蒋天握着瓶子转来转去,心想着‘这不像是张平贵会买的东西’。

      “呦,香水,他家都乱成这样了,还不忘捯饬自己……”

      “这是香水?等等,香水不是女士用的吗?”

      赵海生看着蒋天一脸认真的模样,白眼都快要翻上了天。

      “这都什么年代了?香水早就不只有女士能喷了好不好,你这脑子能不能与时俱进一下,就跟你说了要懂生活……”

      赵海生继续喋喋不休,蒋天转身朝着门外喷了下香水,风将那股味道吹进来。

      “柑橘,玫瑰……现在的男士香水还真是,别具一格”,蒋天擦了擦鼻尖,低下头思考着什么。赵海生围过来,仔细闻了闻,忽然皱着眉拍向身边人。

      “这不是男士香水吧,好像是女士用的,我之前陪那谁逛街,她买的就是这种味道,现在女生挺流行喷这个的。”

      ‘那谁’是赵海生的某位女朋友,他总在市局不回家,‘那谁’从来都只是过客,他会孤独终老的,蒋天始终这么认为。

      蒋天将香水递给痕检,转身向门外走去,赵海生跟在身后。

      “你说这是买给谁的?”

      蒋天向来不喜欢八卦男女之事,赵海生明知故犯,刻意撞他肩膀,惹他不快。然而这次却反了常,蒋天沉思片刻后很自信地勾起嘴角。

      “王萍”,他拉开停在院门外的车门,坐了上去。

      赵海生愣了一瞬间,看着蒋天的身影觉得他好像开了窍,琢磨的目光从车外延申到车里,蒋天提醒他系好安全带。

      车子在不宽敞的马路上行驶,迎着远方的温暖光线,驶向了昨晚的那处地方。

      ——

      一个上午的时间,蒋天和赵海生几乎走访了那片的所有群众,上到八十,下到八岁,从没长牙问到没牙的,嘴皮子都快磨烂了,才终于回到车里。

      赵海生直接瘫倒在座椅上,将车座放到最低,躺在上面唉声叹气。

      “我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说好的你主外我主内,现在可好,我都快成那磨盘上的驴了,一天天就让你这个老地主压榨。”

      蒋天笑了笑没说什么,依旧精神满满地翻看着笔记,“张平贵和王萍的关系我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竟然所有人都知道,你说何春寿到底是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自己老婆,和自己好朋友给自己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我看他是伤透了心,你说会不会张平贵的死和他有关系?”

      赵海生揉着脖颈看向蒋天,他却只是摇了摇头。

      “有一点很奇怪,张平贵和王萍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时候的何春寿,为什么会容纳下这样一件让他丢面子的事情呢?”

      蒋天看着车窗前面的小路,思绪飘到了刚刚走访的经过里。

      ——

      大妈们围坐在一起,最开始挤眉弄眼地不愿意说,后来赵海生打入群众内部,获得了一把奇迹瓜子,他们才得以知道有关三人之间的狗血故事。

      “何春寿什么人啊?他就是个赌鬼,平时不上班就往死喝,你看见他们家门口那一堆酒瓶子没,这都最近少喝了,听说好像,前阶段他们单位体检,说是血压太高了要让他下岗,这才没怎么喝了。”

      赵海生蹲在地上嗑瓜子,瓜子皮从嘴巴里吐出来,小眼睛一眨一眨地就接上了话茬,“是啊?那他挺有毅力啊,酒可不好戒”。

      大妈成功被引上了道儿,翻了个白眼,往旁白的老姐妹身边凑了凑,赵海生找准机会一抬屁股,坐到了大妈旁边,讲话的那位压低不少音量,才终于分享出来更深一层的秘密。

      “你是不知道他因为啥喝酒。”
      “因为啥啊?”

      大妈张张嘴,欲言又止地瞅了眼站在一旁的蒋天,四目相对,蒋天从赵海生手里捞起一把瓜子,蹲下来,大妈这才舒坦地收回视线。

      “以前他们家老何年轻的时候,人挺不错,铁路机务段的司机,开火车的,人也俊,正经不错个人,后来他家二嫂给王萍介绍过来了,小萍年轻的时候吧,长得一般个头也小,但是他家跟老何他们家以前就定过,后来就托人给说上了。”

      蒋天蹲的腿有点麻,他换了个姿势,旁边的大妈就腾了个位置出来,蒋天终于明白为什么坐在村口嚼舌根的人之间如此团结,那都是腿麻了施舍一个位置的联盟啊。

      “小萍相中老何了,但老何没看上小萍,不管咋样到底父母同意了,就只能结婚呗。结婚头年生个儿子,老何家更是没啥说的了,人家小萍文静,啥也不管,他挑不出理就开始耍混不回家,不回家就坏了,不回家就认识那帮玩牌的了,最开始简单玩玩,后面开始赌了,再后来这人就给带坏了……”

      “都赌博了,还叫被人带坏的啊……”

      蒋天没忍住吐槽了一句,大妈瞪了他一眼,旁边的那位屁股朝着蒋天挪了挪,他的位置就又一次回到地上——接着蹲。

      蒋天的脸有些阴沉,赵海生憋笑憋得要窒息了。

      “您说您的,别管他,何春寿变坏了?他后来又干啥了?”

      “男人变坏还能因为啥,家花没有野花香呗”,说到这个话题大妈看他们的眼神都变得厌恶起来,赵海生摆出一副无辜小白花的表情,木木地问着,“啊?咋回事啊?他外面有人了?”

      果然,技高一筹,大妈们的注意又被拉了回来。

      “对呗,每次回来身上一股骚狐狸味儿,好像去城里面找的,那人家肯定也看不上他,心里堵,回来就开始喝酒,喝多了就找茬,打人……”
      “他打王萍?”
      “打!还没少打呢,咱说这要不是为了孩子,都不能跟他过了。”
      “王萍没想过离婚吗?”
      “离婚?你们男的说的真轻松啊,孩子留到你们手里能是好孩子吗?你们是离了好找,女人离婚,是被瞧不起的,嘴皮子上下一碰,错就全是女人的了。”

      大妈有些义愤填膺,蒋天捏了捏手里的瓜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好赵海生机灵,他笑了笑,把瓜子分给大妈们。

      “是是是,不容易不容易,哎那王萍也挺可怜啊,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没个说话的人。”
      “嗨呀,活人能让尿憋死?那王萍也不是死的,瘫炕上了不能走,人家有腿,可是能找乐子呢!”

      蒋天英气的眉头微微皱起,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群女人并不喜欢悲惨的王萍。

      其实她们所说的家庭,在这样的环境里比比皆是,男人们不爱家中的女人,宁可到外面花天酒地。女人对此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天了埋怨几句不要脸的老东西,顺便嗔怪外面的女人为‘贱货’,她们能做的也只是这些,好在大家的男人都这样,总归日子还能过下去,也就不再一般见识。

      然而王萍现在不一样了,她居然和自己男人的好友成为了话题,这本身就‘十恶不赦’的,然后她想丢下孩子跑,这更是‘丧尽天良’,身为母亲的资格也逐渐在口水中被剥夺。

      到最后,何春寿不知道为什么将此事当作耳旁风,不闻不问。王萍和她们不一样,在水深火热中,没有一次在她们面前低下头来,这让某种名为嫉妒,昂或者怨恨的火焰逐渐升高,融化了王萍与她们交好的唯一吊桥。

      “那次之后,王萍还和张平贵交往吗?”

      蒋天见缝插针问了一句,大妈们虽然不满,但看到他真诚的目光,还是说了。

      “有,不过都是在门口,那次之后王萍就不让张平贵上门了,就算是来也只隔着门说话,他总送些东西,不怎么值钱,捡个破轮胎也上赶着给送来,王萍还挺高兴,高兴也就隔着门笑,规矩的很,哼,给谁看啊,现在知道要脸了……”

      她们的脸上的火焰像是又看到了王萍的笑容一般,逐渐升高。

      火焰来自于对丈夫的怨恨,对王萍没有遭受‘惩罚’的嫉妒,她们对生活非常不满,但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她们看到这样悲苦的生活中,还在努力种花的王萍,其实又向往又悲伤。

      因为她们其实也想要种花,然而家家户户院子里,规划好的一方菜园中,却甚至没有一个能盛放泥土的破轮胎。

      ——

      “跟你说话呢,想啥呢这么入神?”赵海生问了蒋天好几遍中午吃啥,都没有得到回答,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蒋天怔怔回头,看见赵海生快要落到脚面上的脸,终于抬手揉了揉头发,长叹一声,“哎呀不管了,去吃饭,你想吃啥我请客”。

      “这还差不多”,赵海生将座椅调整好,系上安全带,目视前方,脑海中正翻阅着菜单挑选呢,蒋天的声音又忽然响起。
      “你说何春寿这样的人,会对张平贵这么包容吗?”

      “……说不定人家就是对朋友好呢,你要是对我再温柔点,我对你的包容度也会大大提升的……走不走啊,吃不吃饭啊?”
      “走走走,再晚点食堂没饭了。”
      “你不说你请我吗?就吃食堂?”
      “慎言啊,你是对机关食堂有什么不满吗?”

      车辆路过街头巷口,扬起一阵灰尘,旁边的野花在风的吹动下不断摇摆,穿着破旧帆布鞋的何铭,背着书包走过来,踩在那朵野花上,斩断了它的脆弱枝茎。

      他看着汽车尾灯逐渐消失,低头向巷子深处走去。

      ——

      汽车在马路上行驶,安静环境中,蒋天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这动作落在赵海生眼里,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又在想什么?”

      “这可是你问的啊,别又说我让你加班。”
      “……”

      蒋天指了指身后的一堆资料,赵海生伸手从后排座椅上将东西拿到面前。

      “那瓶香水应该是张平贵想送给王萍的,但是一些原因被退了回来,咱们最开始去车站搜张平贵的储物柜,他的布袋子我放后座了”,赵海生再次向后面看,才看到那个黑色包裹。

      “有什么可疑的?”长手将包裹拿到身边,拉开链条,忽然什么味道传了上来,有点甜,还有着柑橘的清苦。

      “闻到了吧,是他门前的香水,他在里面的衣服上都喷了一些,这个袋子的包裹性比较强,放在储物柜里,还残留了一些味道。”

      “他家里没有被人动过,值钱的东西都收在了这个包里,十六号那晚,他想要离开,很匆忙,但没有忘记喷上香水……要离开之前,他见的人,是王萍。”

      蒋天沉默着看向前方,车身两侧的树在不断后退。忽然他皱起眉头,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非要是十六号?为什么私奔要这么匆忙?何春寿伤了何铭后离开,他去了哪里?恰好他不见了,而张平贵也死了。”

      一系列的问题在蒋天的脑海中发酵,找不到杂乱思绪的线头,就像身处迷雾中的人找不到方向。

      一个案子在开始时总会如此,海量的信息摆在面前,从成百上千的线索里找出那么几条,连成线,这很难也很简单,需要运气,更需要冷静推理。

      蒋天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错,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下来,从头看一看,答案就会出现了。

      滴——滴——

      路过一个街口时,刚刚横穿过去的破烂车上,抽绳忽然松散了,落下一堆瓶瓶罐罐,没有倒干净的啤酒在地上吐沫子。蒋天刹住车后看着那泛白的地面,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小姐!”
      “什么?”
      “16号,何春寿应该去找了那个小姐,喝酒回来殴打王萍。刚刚我们分开走访的资料里,我那边有人提到过那个小姐的名字,找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赵海生就已经默契地翻开了本子,一目十行地看下去,忽然目光锁定,眉头却瞬间皱起来。

      “吴梅?”

      赵海生的声调奇异地上扬,蒋天瞥过去一眼,也皱起眉,“你认识?”

      “当然”,他将本子扣上,头狠狠地靠在了椅背上叹气,“我们组刚忙完的那个案子,受害者就叫吴梅。”

      “她怎么了?”
      “她死了。”

      握着方向盘的食指抬起敲了敲,气氛一下子沉默,赵海生打开车窗,风一瞬间钻进来,掀起他们依旧年轻而茂密的额前碎发。

      “怎么死的?”

      赵海生手拄着窗边,手掌包住下巴和嘴唇,过了很久才重新摇上窗户,车内于是恢复安静。

      “心脏病,死在了床上,手脚被绑在床腿,药洒了一地,死的时候还在伸手去够药片,眼睛都没闭上。”

      “你同情她?”

      赵海生没接话,一直到车子快要开到市局时,向来洒脱的赵海生突然看向蒋天,表情严肃。

      “她才二十三岁,乡下土丫头还有严重的心脏病,做不了重活还被人骗了,今年刚生一个女儿,男的跑了,她没家人,跟着另外一个小姐一起养孩子,死的前一天说,明天要给满月的女儿庆生,因为那天也是她的生日,然后她就死了。”

      蒋天沉默着,看过来的双眼微微垂着,睫毛遮挡住眼神。

      “天儿,是她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吗?生活什么时候给过她选择呢?”

      蒋天握着方向盘的手掌下意识用力,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赵海生身上有而他没有的,是一种正确范围内的共情力。这东西不能太多,却也不能没有,要刚刚好,才有利于思考。

      办了这么多年案,蒋天知道自己开始丧失这种能力,他信仰坏人必须死,但也默认‘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谬论。

      经验告诉他,很多时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以他把这个理论广泛应用起来,譬如受到同队歧视的章明奇他可以视而不见,譬如赤裸着死去的卖|淫|女他觉得厌恶至极。

      长久生活在黑暗的对立面,他无比正义,无比高尚,必然无情,必然残酷。

      但警察不该如此,不能用下意识来评判任何人任何事,他们要在痛苦中冷静,在欢喜中疏离,要做理中客,要极力抽身,要看到事情的真相,要在真相中找到本质。

      车子拐进市局大门,大楼的警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蒋天的眼睛被刺痛,他没有躲闪,熟练地停车熄火。赵海生解下安全带时,蒋天忽然看过来,神色诚挚。

      “我还是,没有办法理解他们,生活本就充满艰难,人会堕落不能全都怪罪于此吧,但我一定会抓到凶手,只要他在我面前,我一定不放手。”

      蒋天说着下车离去,坐在副驾驶的赵海生忽然变得很老,头发开始脱落花白,皮肤逐渐松弛,但目光依旧清澈,闪亮着细微晶莹。

      他盯着日光下背影挺拔的蒋天,彼时意气风发的少年,许下的承诺,终将在多年后,得到印证。他张了张嘴,嗓音穿过三十年的岁月,已经沧桑低沉。

      “天儿,绝不放手,你做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隐秘而不堪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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