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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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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谷零的归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在鎏汐的生活里激起了持久不散的涟漪。
最初的震惊与汹涌情绪退去后。
留下的是更具体、更琐碎,也更为磨人的空白与僵持。
他留下了联系方式。
却没有再来敲门。
第一天,鎏汐在近乎麻木的状态中度过。
她机械地给孩子们做饭,陪他们游戏。
回答他们关于“那个高高的叔叔”的问题。
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玄关。
仿佛下一秒门铃就会再次响起。
但门铃始终沉默。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她预想的更加煎熬。
她做好了面对质问、争吵甚至崩溃的准备。
却没想到他选择了这样一种近乎退守的沉默。
这让她积蓄了七年的怨怼和委屈。
都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无处着力,却又更加憋闷。
直到第四天傍晚。
鎏汐刚把孩子们从幼儿园接回来。
屿正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今天手工课做了什么。
辰则安静地换着拖鞋。
门铃响了。
不同于上次那带着试探和坚持的铃声。
这次的铃声很轻。
只响了一下。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到玄关,透过猫眼。
看到降谷零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更休闲的深蓝色毛衣和长裤。
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漆木食盒。
还有……两个包装精美、大小适中的纸袋。
他没有看猫眼。
而是微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样子竟有几分罕见的局促。
她犹豫了几秒,拉开了门。
“晚上好。”
他抬起头。
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
又落在她身后的孩子们身上。
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
带着一种刻意收敛过的温和。
“我……做了点吃的。”
“不知道你和孩子们吃过晚饭没有。”
“还有……给辰和屿带了点小礼物。”
他的声音不高。
语速比平时慢。
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
鎏汐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那食盒的样式古雅。
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绝非临时购置。
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降谷零明显松了口气。
提着东西走进来。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走向客厅。
而是停在玄关,看向两个孩子。
辰已经换好了鞋。
站在鎏汐身边。
小脸紧绷。
用那双和降谷零如出一辙的紫灰色眼睛。
带着警惕和审视看着他。
屿则好奇地探出脑袋。
目光被食盒和纸袋吸引。
“辰,屿。”
降谷零蹲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们齐平。
这是一个充满尊重和示弱的姿态。
他先打开食盒最上层。
里面是分格摆放、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般的儿童餐。
做成小动物形状的饭团。
裹着薄薄蛋皮、切成适口大小的蔬菜鸡肉卷。
用模具刻成星星和月亮的水果。
甚至连西蓝花都被修剪成小巧的树形。
淋着一点点透明的酱汁。
食物的香气清淡而诱人。
“这是给你们做的晚餐。”
然后,他拿出纸袋。
里面是两盒未拆封的拼图。
图案分别是精密机械构造图和太阳系行星图。
“这是……送给你们的见面礼。”
他没有说“爸爸”。
也没有用任何带有身份暗示的称呼。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碰触孩子们。
只是将东西放在他们面前的地板上。
然后抬起头。
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鎏汐。
鎏汐的心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绝不是临时抱佛脚的成果。
食物的摆盘、营养搭配、甚至考虑到儿童喜好的造型。
都显示出一种近乎专业的熟练和深思熟虑。
她想起那些关于“安室透”的零星传闻。
波洛咖啡厅那位备受称赞的兼职服务生。
擅长制作各种美味餐点……
原来,这七年间。
他连这样的技能都点满了。
是在无数个伪装的日子里。
为了任务。
还是仅仅为了在某个可能的瞬间。
能像现在这样。
为家人准备一顿无可挑剔的饭菜?
“谢谢叔叔。”
辰先开口了。
声音平板,礼数周到。
却透着疏离。
他走上前。
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盒和机械拼图。
却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抱在怀里。
又退回到鎏汐身边。
但鎏汐注意到。
他的目光在那份精致的餐点上多停留了一秒。
屿看看哥哥。
又看看地上的行星拼图和另一份同样可爱的餐食。
眼睛亮了亮。
小声说:“谢谢。”
然后飞快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
躲到了辰身后。
降谷零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但很快被他掩去。
他站起身。
又将食盒下面几层打开。
放在玄关柜上。
“这些是给你的,鎏汐。”
“有法式清汤。”
“低温慢煮的鳕鱼配时蔬。”
“还有一点餐后甜点。”
“我……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偏好如何。”
“就选了比较清淡的。”
他说完。
没有多停留。
甚至没有试图走进客厅。
只是又看了鎏汐一眼。
低声说:“我明天再来。”
然后,他转身离开。
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
安静,克制。
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体贴。
却又在细节处透露出与他此刻姿态矛盾的、不容置疑的出色能力。
鎏汐看着柜子上那几层摆放优雅、香气诱人的菜肴。
又看看孩子们怀里抱着的新玩具和堪称惊艳的儿童餐。
心里五味杂陈。
怨恨吗?
当然。
委屈吗?
从未停止。
可在这怨恨和委屈之下。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看着他如此熟练地操持着“照顾人”的细节。
却是在他们分离七年后才得以展现。
那种时空错位的荒诞感和更深的心痛。
几乎淹没了她。
第二天,降谷零果然又来了。
时间掐得刚好。
是她下班接回孩子后不久。
这次他带了新鲜的、带着水珠的高级食材。
还有一套印着卡通图案的专属儿童餐具。
“我想……如果你不介意。”
“我可以借用一下厨房吗?”
“我想给孩子们做顿晚饭。”
他的请求依然谨慎。
目光落在鎏汐脸上,带着征询。
鎏汐没有拒绝。
她无法拒绝。
不是因为她心软。
而是她看到了辰和屿虽然依旧沉默。
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第一天那种全然的陌生和警惕。
孩子是最敏感的。
他们能感受到善意和……美味带来的吸引力。
降谷零进了厨房。
他动作流畅而高效。
完全没有一般人在陌生厨房里的生疏感。
刀具在他手中轻盈翻飞。
食材被迅速且精确地处理成合适的形状和大小。
他没有发出多少噪音。
整个烹饪过程井然有序。
甚至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节奏感。
他做的是日式汉堡肉套餐。
但给孩子们的那份肉饼特意混入了切得极细的蔬菜末。
酱汁也调得格外柔和。
搭配的米饭被用模具压成小汽车和恐龙形状。
旁边配着雕刻成小花的胡萝卜和黄瓜。
油烟机低声运转。
浓郁的香气却依然霸道地弥漫开来。
客厅里。
屿被香味勾得坐立不安。
忍不住扒在厨房门边偷看。
辰虽然还坐在沙发上研究那份机械拼图。
但小耳朵也悄悄竖了起来。
目光不时瞟向厨房。
晚餐摆上桌时。
屿看着自己盘子里栩栩如生的小汽车饭和点缀可爱的配菜。
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
辰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拿起筷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降谷零没有上桌。
他解下围裙。
鎏汐注意到那围裙干净如新。
他甚至在烹饪过程中几乎没有溅到油星。
洗了手。
对鎏汐说:“你们吃,我先走了。”
“一起吃吧。”
鎏汐听到自己说。
声音不大。
却让正在整理料理台的降谷零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
眼里有明显的惊讶。
随即被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喜取代。
“……好。”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和屿偶尔发出的、对食物表示满意的细微声音。
降谷零吃得不多。
大部分时间。
他的目光都流连在两个孩子和鎏汐身上。
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此刻景象刻进脑海的专注。
他没有试图给孩子们夹菜。
也没有说太多话。
只是安静地坐着。
仿佛能这样坐在他们身边。
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饭后。
他甚至抢着收拾了碗筷。
把厨房恢复得比使用前更加整洁光亮。
连垃圾都仔细分类打包带走。
此后的每一天。
降谷零都准时出现。
他带来的食物几乎没有重样。
有时是精心熬煮数小时的暖心粥品和手工点心。
有时是融合了各国风味的创意料理。
有时是根据天气和时令特意搭配的养生餐。
他开始记住一些更细微的偏好。
辰似乎对某种香料的气味不太喜欢。
屿偏爱酥脆的口感。
鎏汐在疲惫时喝一点特定的汤会放松许多。
他渐渐不再只停留在厨房和玄关。
鎏汐加班晚归时。
他会提前过来。
陪着孩子们做完作业。
用他沉稳清晰的嗓音给他们读故事。
有时甚至会顺手用带来的简单材料。
给孩子们做一份可爱又健康的睡前小点心。
等他们睡下后。
客厅会留下一盏柔和的灯。
厨房的保温垫上温着为她准备的、兼具美味与缓解疲劳功效的夜宵。
然后他默默离开。
周末的早晨。
他会带着刚出炉的、散发着诱人麦香和黄油气息的可颂或布里欧修过来。
还有搭配得恰到好处的咖啡或花果茶。
如果天气好。
他会试探着问:
“今天……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我准备了野餐的食物。”
鎏汐有时会答应。
有时会拒绝。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失望或逼迫。
只是点点头。
将带来的东西妥帖放好。
然后去做自己的事。
有时是安静地坐在客厅看一会儿书。
那些书是他自己带来的。
看完了会仔细收好带走。
不留下任何属于他的痕迹。
有时是帮她检查一些家用设施。
动作利落专业。
仿佛做过无数次。
他的存在。
像水一样。
缓慢、无声地渗透进这个家的缝隙里。
不强硬,不突兀。
只是润物细无声地填补着那些因为他缺席而留下的空白。
而他那种过于游刃有余的照顾能力。
在凸显他这七年“成长”的同时。
也像一根细微的刺。
时时提醒着鎏汐那些他不在的、她独自挣扎的岁月。
某个深夜。
鎏汐因为一个棘手的病例翻阅资料到很晚。
走出书房时。
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降谷零坐在沙发上。
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儿童心理学》。
旁边还放着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他看得很专注。
连她走近都没有察觉。
鎏汐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那上面不仅摘录了书中的要点。
还记录着许多观察:
“辰,逻辑性强,不喜过度甜腻。今日尝试的意式奶冻(减糖版)接受度良好。对机械原理表现出兴趣,可引入简单物理启蒙。”
“屿,情感需求明显,喜欢被肯定。今日帮忙摆餐具后给予表扬,情绪明显高昂。对色彩敏感,可尝试食物色彩搭配游戏。”
“辰询问‘为什么夜晚天空是黑的’(触及天文物理)。用比喻方式解释,并提供相关绘本线索。需补充知识。”
“屿在游戏中受挫欲放弃,引导其分解步骤后完成,建立成就感。(注:需注意挫折教育的度,避免损伤自信。)”
鎏汐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细致入微、甚至带有策略性的观察和思考。
看着他以处理精密任务般的态度。
研究着如何接近和理解自己的孩子。
这远比单纯的笨拙讨好。
更让她心情复杂。
它显示出一种可怕的认真。
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性。
也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
他这七年间培养出的。
究竟是怎样的能力和心性。
心底那块坚冰。
在无人窥见的角落。
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那裂缝的边缘。
也带着被冰棱划过的、细微的痛感。
降谷零终于察觉到她的存在。
抬起头。
看到她时愣了一下。
随即有些慌乱地合上笔记本。
站起身。
“我……我看时间还早,就找了本书看看。”
“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
鎏汐摇摇头。
声音有些哑。
她走到厨房。
倒了杯水。
背对着他。
良久。
才轻声问:
“你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却是在他归来后。
她第一次主动询问与他自身相关的事情。
降谷零沉默了片刻。
才回答:
“还好。”
“酒店设施齐全。”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鎏汐听出了一丝刻意压抑的、不想让她担心的疲惫。
以及某种属于“安室透”的、对环境的快速适应和隐藏。
他没有说他是否在酒店空荡的房间里失眠。
是否还沉浸在任务结束后的应激状态里。
是否在独自面对这七年来错过的所有时光时感到无措和孤独。
他只是说,还好。
鎏汐握着水杯。
温热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想起很久以前。
他们还在东大附近那个小公寓里。
每次她熬夜学习。
他也会这样陪着她。
有时看书。
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那时的灯光。
似乎也和此刻一样。
温暖而静谧。
只是那时的他。
还不会做出这样完美的宵夜。
眼神里也没有如今这般深沉的、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有些东西。
原来从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被漫长的时光和分离深深埋藏。
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破土重生。
但重生后的模样。
是否还能如初?
降谷零没有久留。
很快便告辞离开。
门关上后。
鎏汐走到沙发边。
拿起那本《儿童心理学》。
翻开他刚才在看的那一页。
那一章的标题是:
“如何与长期分离后重新出现的父母建立信任关系”。
旁边。
是他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
笔迹坚定有力。
一如他处理任何任务时的风格。
却在此刻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决心:
“不急。”
“用余生弥补。”
“从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次对话开始。”
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
洇湿了书页的一角。
这一次。
不再是单纯的委屈和怨恨的泪水。
而是一种混杂着心痛、释然、时空错位的恍惚。
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却坚韧的希望的泪水。
她知道。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
并非不可融化。
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耐心。
需要像他此刻所做的那样。
用日复一日的、近乎完美的温柔行动。
去一点点消弭那七年的鸿沟。
自己内心深处。
或许也一直在等待着。
这样一个融化开始的可能。
哪怕这融化过程本身。
也伴随着细密的、难以言说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