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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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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的时候,鎏汐正跪在客厅的地板上,耐心地给屿讲解绘本上那个怎么也拼不对的单词。辰坐在旁边的矮桌前,安静地搭着积木,耳朵却悄悄竖着,留意着妈妈和弟弟的动静。
“妈妈,‘鲸鱼’是这么拼吗?”屿举着画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平假名。
“差一点哦,看这里……”鎏汐的话音未落,门铃又响了一声,这次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她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这个时间,阵平通常会直接敲门,或者干脆用她给的备用钥匙进来。奈奈子来之前总会先发信息。至于其他人……这些年她几乎切断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
“辰,帮妈妈看一下弟弟。”她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皱的家居服下摆,走向玄关。
透过猫眼,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身形挺拔,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肩膀宽阔,站姿里有一种久经训练才有的利落。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也将他浅金色的头发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
鎏汐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一种莫名的、几乎让她窒息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呼吸。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
门外的男人似乎察觉到门内的注视,缓缓转过身来。
猫眼的视野有限,但她还是看清了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期最后一丝青涩,轮廓更加深刻,眉宇间沉淀着岁月和某种她无法立刻解读的沉重。皮肤比记忆中深了一些,是常年暴露在外的痕迹。紫灰色的眼眸透过猫眼的小孔望进来,眼神复杂得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里面有愧疚,有思念,有历经千帆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等待审判般的紧张。
是他。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无数次在梦里出现又消失的背影,在回忆里反复描摹又逐渐模糊的面容,在漫长的等待中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念想——此刻,就真实地站在她的门外,触手可及。
鎏汐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门框才站稳。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仿佛都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被抽空了。
门铃没有再响。
门外的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透过狭窄的视野,传递着无声却汹涌的情绪。
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妈?是谁呀?”
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了手里的积木,走到玄关,仰头看着鎏汐苍白的侧脸,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
孩子的触碰让鎏汐猛地回过神。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颤抖着划过喉咙,带着血腥味的酸涩。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然后,她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初冬微凉的寒意,还有一股熟悉的、却又混杂了陌生烟草与冷冽气息的味道——那是属于降谷零,却又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少年降谷零的味道。
他就站在门外,距离她不到一步之遥。
真实的、活生生的、呼吸着的。
比记忆中更高大,肩膀更宽厚,气质沉淀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沉稳与锋利。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太深,太沉,像压抑了太多无法言说之事的深海,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
“鎏汐。”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更低哑了一些,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却依旧是她魂牵梦萦的那个音色。
只是念出她的名字,鎏汐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是静默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洇开小小的深色水渍。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视线迅速模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也变得氤氲不清。
降谷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清晰的痛楚。他想伸手,手指微微抬起,却又僵在半空,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梦境。
“妈妈?”辰从鎏汐身后探出头,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高大男人。屿也抱着绘本跑了过来,好奇地睁大眼睛。
看到两个孩子,降谷零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鎏汐脸上移开,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眼神里的情绪瞬间变得更加复杂——震惊、难以置信、狂喜、愧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辰,屿,”鎏汐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回房间玩一会儿,妈妈……有客人。”
辰看了看降谷零,又看了看母亲布满泪痕的脸,小脸上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了然和担忧。他没有多问,只是牵起还在状况外的屿的手,轻声说:“屿,来,哥哥陪你搭一个新的城堡。”
两个孩子安静地退回了客厅,关上了儿童房的门。
玄关处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压垮呼吸。七年的时光横亘其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里面填满了分离的痛楚、未知的恐惧、独自支撑的艰辛和无尽的疑问。
最终,是降谷零先打破了沉默。
“我……可以进去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鎏汐侧身让开,动作有些僵硬。
他走进来,脱下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得仿佛从未离开。这个微小的细节刺痛了鎏汐的眼睛——他还记得她家的习惯。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沙发上散落着儿童绘本,矮桌上是搭了一半的积木城堡,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在冬日阳光下舒展着枝叶。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的物品。
降谷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陌生的空间,最终落回鎏汐身上。她依旧站在玄关,背靠着关上的门,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撑。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看向他的眼神里混杂着太多他不敢细辨的情绪——爱意、怨恨、委屈、茫然,还有一丝……陌生。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重逢后的第二句话,声音干涩得厉害,“对不起,鎏汐。”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鎏汐心中那道封锁了太久的闸门。
“对不起?”她重复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尖锐和颤抖,“七年!降谷零,你走了七年!一封信,一句话,然后你就消失了!你知道我……”她猛地咬住下唇,将后面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哭诉和质问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在他面前崩溃。不能让他看到这七年来她有多少个夜晚是在泪水和恐惧中度过的。
降谷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悔。“我知道,”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但至少……请让我告诉你,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他走到沙发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却莫名显得孤寂。
“我离开警校后,被选中执行一项绝密任务,”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惊涛骇浪,“潜入一个跨国犯罪组织,作为卧底。那个组织……比你想象的要庞大、危险得多。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让我丧命,也可能牵连到我身边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儿童房紧闭的门,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沉郁。
“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可能拥有的未来,我必须切断一切联系。不能打电话,不能写信,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到的痕迹。连景光,也是在任务后期才隐约知道我的情况。”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将那些黑暗、血腥、步步惊心的岁月,用相对平静的方式叙述出来,“我用了一个假身份——安室透,在组织里潜伏下来。那些年……我做过很多违背本心的事,见过太多黑暗,双手……也并不干净。”
他说得很简略,但鎏汐能从他那双变得深沉锐利、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眼睛里,窥见一丝那片黑暗世界的狰狞轮廓。她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生活——时刻紧绷的神经,无处不在的监视,与虎谋皮的惊险,还有为了取得信任可能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想你是不是平安,是不是还在等我,会不会……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每次经过波洛附近,我都会下意识地寻找你的身影。那天……”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在波洛门口,我看到你了。还有两个孩子。”
鎏汐的心猛地一揪。原来他看到了。那个平静无波的眼神背后,藏着这样的惊涛骇浪。
“那一刻,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但我不能。任务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一丝一毫的破绽,都可能前功尽弃,也可能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我只能装作不认识,从你身边走过去。那是我这七年来,离你最近,也最远的一次。”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和暖气片轻微的流水声。
鎏汐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泪水又一次涌出,这次不再汹涌,却更加绵长酸楚。她想起了那个午后,波洛门口的阳光,那个擦肩而过的陌生服务生,还有之后无数个日夜的猜测与心碎。
原来不是遗忘,不是改变,是身不由己的守护。
“任务……结束了吗?”她听到自己闷闷的声音。
“结束了。”降谷零的声音里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组织被彻底摧毁,核心成员要么落网,要么……清除。我的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鎏汐再清楚不过。意味着他不用再活在谎言和伪装之下,意味着他不用再时刻面临死亡威胁,意味着……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可是,回来了,然后呢?
七年的空白,两个已经会跑会跳、却对父亲毫无印象的孩子,还有一个在她最脆弱时给予陪伴的松田阵平……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离开”和“归来”。
降谷零看着她蜷缩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像从前一样吻去她的眼泪,告诉她他再也不会离开。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那个资格。
他只能站在这里,将自己最不堪、最黑暗的一面剖开给她看,将选择权交到她手里。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接受。
这是他欠她的。
“鎏汐,”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也不奢望我们能回到从前。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一个重新认识你和孩子们的机会。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你来决定。”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感——深爱、愧疚、恳求,还有一丝不敢奢望的期待。然后,他转身,走向玄关,拿起大衣。
“我住在附近的酒店。这是我的新号码,”他将一张写着一串数字的便签纸放在玄关柜上,“任何时候,任何事,只要你需要,打给我。”
门被轻轻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鎏汐依旧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布料。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儿童房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辰探出小脑袋,担忧地看着妈妈。
良久,鎏汐才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不再迷茫。她看向玄关柜上那张白色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是她熟悉又陌生的笔迹。
七年漫长的等待,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又沉重无比的方式,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