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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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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本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穿过傍晚薄暮,精准地落在那个刚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身影上。
鎏汐。
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夕阳的余晖恰好从高楼缝隙间漏下来,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朦胧的光晕。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制服外套裹着她高挑的身材,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
波本的眼神沉了沉。
他已经跟踪她三天了。
清晨六点半,她卧室的灯准时亮起;七点整,她拎着书包走出那栋三层一户建;下午三点四十分放学,她从不和同学结伴,总是独自一人快步走向第一个兼职地点——一家离学校两条街的便利店。
波本见过她在便利店里工作的样子。收银台后,她微微弯腰扫码,长发从肩头滑落,被她随意地拢回去。有客人问她话时,她会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艳丽的脸,然后很快又垂下眼帘,声音轻而礼貌:“一共八百五十日元。”
那种谨慎的、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让波本眯起了眼睛。
第四天下午,他换了观察方式。鎏汐放学后没有去便利店,而是坐上了前往新宿的电车。波本隔着两节车厢,透过玻璃窗看着她。她靠在车门附近的栏杆上,书包抱在胸前,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车厢里人渐渐多起来,有个中年男人有意无意地往她身边挤,她立刻警觉地侧身,将书包挡在身前,提前一站下了车。
波本跟着下了车,看着她走进一栋略显陈旧的商务楼。他等了五分钟,才缓步走进去。大厅的指示牌显示,四楼有一家小型翻译公司。波本乘电梯到三楼,从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往上走,透过门缝,看见鎏汐正坐在靠窗的工位前,面前堆着一叠文件,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办公室的日光灯一盏盏亮起。鎏汐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又继续低头工作。七点十分,她终于关掉电脑,将文件整理好交给主管,领了当天的薪水——薄薄的一个信封,她仔细数了两遍,才放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
波本看着她走出大楼,在街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犹豫了几秒,最终只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她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沿着人行道往车站走。路过一家面包店时,她在橱窗前停住了脚步。玻璃上映出她的身影,还有橱窗里陈列的、刚出炉的奶油面包,金黄色的表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波本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他想起了那份调查资料上的内容:父母双亡,遗产冻结,每月只能领取少量抚恤金。十四岁,独自一人,住在东京这样的城市。他见过组织里多少人在这种境遇下堕落、崩溃、变成可以被随意操控的棋子。
可她还在坚持。
而且坚持得相当漂亮。
第五天是周六,鎏汐没有上学。波本以为她会多睡一会儿,但她卧室的灯在六点就亮了。七点半,她拎着一个布袋出了门,步行十五分钟,来到一家大型超市。波本戴着鸭舌帽,推着购物车,隔着两排货架看她。
她在生鲜区停留很久,仔细比较着价格标签。最后挑了一盒打折的鸡蛋、一把青菜、两个土豆,还有一小袋特价米。去收银台前,她拐到日用品区,拿起一瓶洗发水看了看价格,又轻轻放了回去,选了旁边更便宜的品牌。
结账时,收银员多找了她五十日元零钱。鎏汐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您多找了。”将硬币推了回去。收银员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道了谢。
波本站在超市外的街对面,看着她拎着不算沉的购物袋往回走。阳光很好,她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种介于少女与成年女性之间的微妙气质,既有未脱的稚嫩,又因过早独立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下午,鎏汐没有出门。波本绕到公寓后方,找到一棵能看清她厨房窗户的树。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那扇窗里的身影。
她在做饭。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长发扎成了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散在颈边。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转身去拿调料,动作熟练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偶尔她会停下来,对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她会摇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出去,继续低头切菜。
波本看着她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看着那扇透着暖黄灯光的窗,看着窗里那个孤单却依然挺直脊背的身影。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缓慢滋生——不是单纯的狩猎欲,也不仅仅是掌控感。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命名的冲动。
他想走进那扇窗。
不是以潜入者的身份,不是以观察者的身份。他想推开门,走进那片暖黄色的光里,看着她回过头来,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自己。他想知道,当她卸下所有防备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黄昏时分,鎏汐收拾好厨房,端着水杯走到客厅的窗前。她靠在窗框上,望着对面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招牌。鎏汐看了很久,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些许羡慕,又很快消散。
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波本在树下又站了十分钟,直到那扇窗户彻底暗下去。夜幕完全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打火机,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映亮他半张脸,也映亮他眼中翻涌的、越来越清晰的渴望。
她像一株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植物,看似脆弱,根却扎得极深。她用警惕包裹自己,用沉默应对世界,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依然保留着某种近乎天真的坚持——比如退还那五十日元,比如望着别人家的灯火时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波本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
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距离,应该继续观望,应该在合适的时机、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将她纳入掌控。这是最理智的做法。
可是。
可是当他看着她独自站在厨房里,看着她对着橱窗里的面包出神,看着她退还多找的零钱——那些细微的、不起眼的瞬间,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他想看看,这株植物如果移栽到温室里,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更准确地说,他想成为那座温室。
独占的、封闭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室。
波本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最后看了一眼那栋三层一户建,他转身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