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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陈年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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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皖时常和景篥说,
真是多亏了陈小姐,
要不然,那一日梅花瓶之后,
自己就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景篥并不相信,
并不相信他和廖皖的缘分真的如此浅薄。
不相信若不是她遇到大难,再得机缘逆天改命,
两个人就碰不到了。
两个人明明同处一方天地,
明明心灵相通,惺惺相惜,
这辈子也就会这么错过,无法相遇。
“所以,在你到这里来之前,你到底见过我几次?”
“奴婢想想,嗯,小时候一次,城楼上一次,余雪瑶身边一次,或许某天还有一次,还就是梅花瓶那次了。”廖皖掰着指头,仅仅一只手,就盘算完了。
不管是余府还是浣衣局,廖皖之前一直呆的地方,其实都和公子府很近。
景篥也不是什么特别宅的人,也是挺爱出门的。
廖皖也经常被派一些跑腿的工作,也经常奔走在他附近。
可……他又仔细冥想一番,自己和她好像还真的就这么巧根本就没有遇上过。
也是,廖皖从很早就开始在意自己了,
她知道的相遇也就这么几次,
就连这么几次里他都一次都没记住呢,
更别谈什么别的了。
他在一次感叹,真是浅薄,太浅薄了,
本以为可以之后就再多了解她一点的,
可以将那缘分慢慢积累的,
但……出征的日子也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的了。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临别前的最后的几日,廖皖就几乎一直陪在公子身边,
倒是没有再继续“乱跑”了,陛下也很“识趣”地没有再找她,
倒是钱柔儿在她离开之后就又点儿想她,
问陛下能不能把廖皖再请过来,和她说说话,
可陛下难得驳了她的要求,还和她说:
“廖皖啊,最近忙着和景公子告别呢。”
钱柔儿想想也是,景篥对于廖皖那么重要,
他出战在即,并且很有可能战死沙场,
廖皖是该抓住着时间一直和他在一起才是。
便也就作罢,不再提起,安心养起身子来了。
廖皖和太医都说她身体很好,
以后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眼下那个晦气糟心的也不在了,
自己的生活也确实如廖皖妹妹所言,
还是可以转圜,有余地和希望的。
临别前三日的那一夜。
景篥难得地很早就睡下了,
然后廖皖也准备回房间休息不打扰他,
让他好好养精蓄锐,
刚帮他掖进了被子,又检查了一下他附近的门窗有没有关严实,
经过他身边准备回房的时候,却被景篥给拉住了,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悄悄握住廖皖的手,
和她说:“别走,时辰还早呢,天也不过刚黑,你陪我说说话吧!”
廖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把手抽出,走开了。
景篥以为她走了,不想搭理自己,
也确实廖皖最近几日看起来心情都不太好,
刚闭上眼睛想郁闷,却听到她搬了把椅子到附近,
然后坐下的声音。
随后,竟然还把手又放回了他的手掌心里,
温声言道:“公子说吧,讲到天明都可以,奴婢会一直听的。”
“好,这些事情,我没有人可说,你知道的,我在这宫里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原来有个余雪瑶的,现在,哎……只有你了,我的至交,能听我说这些话的人也只有你了廖皖。”
“有些话,好像真的我只可以和你一个人说了……”
最近这几日,那个付恩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应该是在帮公子准备战事相关的事物吧,
也是这方面廖皖不太懂也帮不上忙,
不过,反正他是要跟着一起上战场的,
就算最近几日不道别,之后也有的是机会。
“我母亲刚刚把我生出来她就离开了。”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只是看过一幅她的画像,具体像不像的我也不知道,反正父亲说很像就是了。”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问了宫里的很多人,他们的说法都不一样,有人说她是圆脸大眼睛,有人说她是公子脸长眼睛,有人说她个子不高脾气很好,也有人说她个子很高人也难亲近,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大多还都是完全相反的,和父亲描述的,也几乎没有完全一致的。”
“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想我是无从知道了。”
“现在想想,我会之前会喜欢余雪瑶应该也是因为,我母亲生前交代过,这一点倒是大家都说得一样,就是她和余相夫人玩得很好,觉得他们一家都不错,听说他们家会生个闺女,就说要是个闺女,就要把我和余雪瑶定个娃娃亲。”
“或许,是因为他们,我的两位至亲都说余雪瑶很好,这应该也是我母亲唯一的遗愿,我不得不好好遵循。”
“廖皖,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家里人,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你的父亲和母亲,你的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能告诉我吗,这个问题,我想要在离开之前弄清楚。”
“要不然,我真的会很遗憾的。我知道你可能不太喜欢他们,但是我也想听听,你就说说吧,好不好?”
廖皖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和他说了起来。
“奴婢母亲,在奴婢看来,说实话,算不上什么好娘亲。”
“总是打骂奴婢,责罚奴婢,让奴婢在那样的一个家里都依然处处低人一等。”
“公子也知道,奴婢愚钝没有弟弟聪明,也没有弟弟长得好看。”
“父母总是偏爱弟弟的……哎呀,奴婢又说到哪里去了?”
“奴婢的母亲虽然总是不太喜欢奴婢的样子,但总归是有饭食之恩,把我养大了的。”
“奴婢觉得公子其实也不用太难过,虽然奴婢和母亲也有温情的时刻,但毕竟她总是看不上奴婢,所以……奴婢在她那里总的来说也并没有获得什么幸福。有母亲常在身边,有的时候,也依然会让人伤心难过,甚至绝望。”
“当然,奴婢相信,公子的母亲一定是位顶顶好的夫人。公子应该思念她的,如果夫人活着,公子一定会更加幸福的。”
廖皖似乎已然隐瞒了很多,但公子也没有打算继续追问下去,
虽夜色深黑,他看不清廖皖的脸,
但他也知道,自己应该绝对是触及到她的伤心事了,
廖皖的生活好像真的是方方面面都很不如意的。
“廖皖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和你说话,也很喜欢听你说话的。”
“等我回来,我们经常这样聊天好吗?”
“我希望能够再多了解你一点。”
景篥这么说完,轻轻捏了她的手四下,
像是在问她:“知道了吗?”
廖皖也轻轻回捏了三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是。公子放心走吧,奴婢会照顾好这里的一切的,包括噜噜,也保证和原来一样胖。”
“呃……那还是算了,噜噜啊,太胖也不太好。”
“公子早些休息,也不要太担心了,奴婢有神通的,帮公子算过,公子这一次一定能大胜而归安然无恙的,奴婢相信公子一定能好好回来。”
廖皖这么说着,语气很是笃定,但公子手上却突然感受到了一点冰凉。
廖皖心里当然还是很难过的,此去九死一生,公子身体刚刚恢复就要……
她真心为了他觉得难过,她知道的,公子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做的事情,
他也还那么年轻,要不是社稷为难,国家除了他无人可托,
如此险境也不至于……哎……
我的能力还是太微末了。
只能让他暂时别死,终护不了他一世周全,
不得不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他身负性命之忧。
“奴婢也去休息了,公子安睡。”
说完这句,廖皖就离开了,这一次倒是真的走了。
景篥一个人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那天晚上他接连做了三个梦,一个是关于父亲的,
一个是关于廖皖的,还有一个就是那个他未曾谋过面的母亲的。
两个都很意外,好像都是在他记忆之外的事情,
但那一夜他却都清楚地看到了。
以下是那三个故事。
关于父亲的。
景篥梦见自己再一次坐上了父亲的肩膀,
回到了小时候,在那个真正的“最高处”,
和父亲一起看了烟火。
烟火很好看,但他还是忍不住看向那个笑得满面春风,
脸上泛起无数皱纹的男人,
想起他早年丧妻,一个人待他长大的艰辛。
想起那个他最爱的,当然也是最爱他的父亲。
父亲一直是京城最厉害的将军,
高大威猛,身材魁梧,打仗也是天下第一厉害的,
公子很清楚自己这一辈子,无论如何用功,都是比不过父亲的,
他的功绩,为人,真的是特别令人敬仰。
除了经常不在家,父亲什么都很好。
所以,这难得的相伴瞬间,公子都非常珍惜。
那一声声浑厚但也温柔的“篥儿”,
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让他觉得心里很温暖,一点儿也不寂寞了。
那个严厉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现在还在景篥身边的,
是一位缺了胳膊少了腿,经常哀叹,
头上也横生了许多白发的一位有点儿太温柔的人,
以前不懂事的时候,总希望对他温和些,要求别那么高,
但自从他生病之后,他明显感到,那个父亲变了,
开始什么事情都顺着他由着他,
尤其是最近,告诉他保命要紧,保护别人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
不再那么拼命了。
景篥想要打个漂亮的胜仗回来,
他觉得只有这样,
只要他潇洒而归,
那个神采奕奕的护国将军父亲也就一定会跟着回来。
关于廖皖的。
按照景篥的愿望,廖皖把他们俩之前的相遇,
都仔仔细细和他讲了个遍,
包括小时候的那一次,
就是他身上起了疹子无意间跑到奴仆房间的那一次,
廖皖也都和他说清楚了。
但他总觉得,廖皖这个人一定还在哪里见过一次。
于是这个梦就为他揭晓了这个答案。
他脑海里开始发现出一个画面。
不远处蹲着两个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做什么,
一个是付恩,另一个嘛,
他丧失不认识,但是现在知道了,
是廖皖。
那个时间点是,余雪瑶让廖皖把院子里的红花蓝花换个位置种,
然后发现不好看,又让她再全部换回来,
并且要规整种好,死一朵就打她一板子的那一晚。
付恩难得管起了旁人的闲事,
廖皖也难得地和旁人吐起了苦水,
慷慨激昂地悲叹着自己这一天怎么一事无成还把自己给累得半死,
以及祈祷余雪瑶可别再“作妖”了,
当时景篥对廖皖还是没有太多在意,
只觉得那宫女满水泥泞,蹲在花坛前诉苦的样子有点儿可爱,
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后来怕被她发现,
就不能再继续这么暗中观察了,便悄悄躲了起来。
所以这件事情,廖皖实在是一点儿都不记得。
现在的公子想起,后来他也听了付恩说了这个他和廖皖的初遇,
要是早知道,这位“花匠姑娘”是在这么被余小姐“白折腾”,
自己是一定要想个办法帮帮她的。
一定会上前一步,拉起她,
和她说:“我觉得这样很好看,别再动了。”
就带着她去洗手洗澡,洗去她满身的泥泞,
并且让她好好休息一下的。
可是,当时,他却什么都没做。
虽然廖皖一再强调公子救了她的命,
是她生活里的阳光,
可景篥扪心自问,除了是在看过去的那一次,
自己何时贴心地帮过她呢,
还是让她一个人走过了那太漫长太漫长的路。
关于母亲的。
景篥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母亲。
但在这个梦里,他见到了他的母亲。
是一个苗条的美人,个头中等,
温婉娴静,还是和父亲描述得最像,
她虽未转回头来,但估计转回头来了,
他还是不认得。
他只看到了他的一个背影。
她穿这一身粉红的衣裳,听父亲说,她最喜欢粉色,
所以……
“顾婉云!”他大着胆子,喊出了这个父亲告诉她的名字。
那女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便就继续往前走去。
他于是又喊到:“娘亲!”
那女人才终究是是停下脚步,
他耳边也又响起一声“篥儿”,
声音倒有些中气……看来父亲记得的也不全对嘛……
他刚想抬头看看她,这梦就醒了。
那因为他内心还是挺慌张的,
没有能够睡安稳而做的三个梦,
也到此结束。
景篥早早地就醒了,也是满脸泪痕地醒了过来。
说起不舍,说起想要留下。
比起廖皖,他实之更甚,
这皇宫虽算不得什么顶好的地方,
但值得留恋的值得他停住脚步的真的有太多了。
还是清晨,廖皖这种一贯早起的也还在熟睡的时候,
他就缓缓走下床榻,打开窗户,遥望窗外。
时隔许久,自从童年时期某一次之后就再未有过的,
景篥透过看见了日出,
看见了远处的明光乍现,太阳冉冉升起,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那一刻,他的心里突然觉得很感动很感动。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从他站的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一点点,
正在那珍珠链子后面熟睡的廖皖。
心里突然觉得特别幸福,充满了希望。
想要和那每日照常都会升起来的太阳,
也都照常地继续出现在这里。
还没有和廖皖一起看过日出日落呢……
还有好多好多事情都还没有做呢……
景篥本打算喊她一起来看看的,
只可惜廖皖睡得太沉,他实在是没好意思喊她起来。
就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吧,这小姑娘真的是累着了。
晨光正好,他目前最在乎的几个人也都还在他身边,一切都正好,
只不过……他明日就要出发了。
他又把这个房间,他住了一辈子的公子府,
好好逛了个遍,和这里的一事一物,
树啊,草啊,花啊,石凳啊之类的,
当然还有最可爱的噜噜都说了再见,
再一次也和它们保证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会打个大胜仗回来的,和之前的父亲一样,
和母亲还有廖皖期望的那样,
他最近苦思冥想又想出了几个绝妙的路线和计策,
到时候一定能用得上。
那个清晨,那个其实最怕孤单的景篥就这么独处了许久,
暗暗地想了很多很多。
然后在廖皖醒来问他早上想吃什么的时候,
他依然抱以一个少年郎最纯真的笑容说道:“梅花糕!冬天了,就该吃这个!”
廖皖用力地点了点头,心想着这样好的一个人,
老天爷绝对舍不得收走他的吧。
她知道他一定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