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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黄河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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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黄河,吴堡大同碛。
轰声如雷。
月光下,举着雨伞的黑衣人密密麻麻的站满两边岸头,手电或明或灭,光束散乱,来回在黄汤上扫荡。从高处俯瞰,像是庄严又肃穆的悼念堂。
公路上又凑过来一列车队,车门被甩上,赶来的人像支流入海汇入,却渭泾分明。
黑衣人向两侧分开的尽头处站着两个人。
靠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同样着黑色的衣服,胳膊上别着刺眼的白麻布。他视线从咆哮奔涌的黄河上略过,压低了瞧着旁边。
旁边是被他一手牵着的小女孩,女孩不及人腰高,三四岁样子,扎一个乱糟糟的马尾,一袭的黑色套装,怀里抱了个灰扑扑的兔子摆弄,兔子眼睛是纽扣缝的,没带一点光。
不过她玩的并不认真,被头顶硕大的白色麻布花遮住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在混浊的黄河上被光束聚集起来的一点上,一张精致的瓷娃脸上面无表情。
男人突然牵着她的手往后走了几步,然后站住了。
女孩儿仰起脑袋费力的从白色麻布中间去看。
一个很老的老头,穿白素衣,花白头发,闭着眼,问话并不答,腋下夹着一柄透着油亮润光的红纸伞。
旁边人叽喳声里说,这是丁家唱阴歌的。这玩意儿得打小就练,练到后来声音细细小小的,就是往跟前立根蜡烛,说完话,都不见烛心摆动一下。
丁家是水鬼三姓的,这她知道,但这唱阴歌的,她第一次见。
女孩儿摩挲着怀里兔子的尾巴,眼珠子转到河面。竟不知什么时候,混浊黄汤上面浮荡了许多闪着绿色荧光的球。
黄河九曲十八弯第一险,吴堡大同碛是也。
此时的黄河像是黑夜里躲在暗处吃人不露面的饿鬼,并不蛰伏,反而张开利爪,就是料定了没人能逃出它的掌控。黄泥点子飞溅,靠近的几个人猛地被湿厚雾气掩盖住,响起闷闷咳嗽。
绿色荧光球颤抖的沉沉浮浮,被激浪打进水里又由着浮力升出来,又或许再也升不起来。
这是尾氏丁家测定水眼的手法,水眼同台风眼一样,不论外头如何肆虐,眼里头总说截然不同的风平浪静。丁家就是利用水眼的这个特性,把羊泡吹到透明,里面塞满有萤火虫,扎好口子之后抛到水面上。
定了水眼后,又打桩子架铁索,往铁索上吊东西,方方正正牌位一样的东西被悬挂到正中央。接下来就是该那个老人唱阴歌了。
女孩儿转过身子盯着那处,祈祷别有不懂事的黑衣人待会儿挡着自己。
下回看着伞头阴歌还不定什么时候呢,这第一次她得好好品道品道。
一双手却覆盖住她眼睛,年轻男人没带商量的语气说:“咱们回去。”
说话间那唱阴歌的老头也被吊鸡鸭鱼肉样吊到湖中心的一叶子头尾尖尖的小舟上,小舟正停在刚刚利用绿色荧光泡找到的水眼处,扁扁的一个被围在中间一上一下的左右飘荡,周围是暗流激湍。
老头一手撑开伞,一手提着煤油灯。岸上人手电这时候都按灭了。天地暗下了,那点豆子昏黄的煤油灯光根本透不过水雾,雾也把老头身体掩住了,叫看什么都不真切,只那润泽油亮的红纸伞衬的显眼。
毫无预兆的,歌声突然刺破雾屏穿透过来。除了姓丁的,在场的第一反应全捂住耳朵。
这歌声要怎么形容,开始像农村跳大神咿咿呀呀拿腔拿调,后来杂了各种说不上来的声音,头听是娇俏女声,再听是粗矿男声……但要怎么解释,羊皮筏子上,颤颤巍巍的老人怎么站着发出这么多声响。
就像,根本不是一个人唱的。
女孩儿狂躁的扔掉兔子捂住耳朵大声尖叫,抓烂了不少向她伸过来阻止她发狂的皮肉。
年轻男人面色一变,推开围着的人,强行抱住女孩儿,但那凄厉的尖叫声却伴着伞头阴歌不绝于耳。
——“咯咯咯,鱼来啄,水来泅。啄不透,淹不死。你供奉她,我索求你。”
——“叮叮当当,叮叮当。黄水泡着佛,佛里藏着我。爹不知,娘没有。”
小孩子娇俏的声音跟着阴歌一起飘过来,只往女孩儿耳朵里钻。
它对着耳朵轻声细语,问的柔软:
“漂亮的姑娘,你会把你的皮,你的身体,都给我。然后听命于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