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情千万般》珩一笑

30、第三十般 留宿

　　这句话并不在宋明珏自己的意料之中。
　　重要的事，他通常会预先规划好再着手实施，尽管很多时候会发生一些小插曲打乱节奏。
　　但和苑玉的相处过程中，出现太多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
　　就比如，赶走阎娜他们，丢下工作，和她来看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歌手的live。

　　舞台摇头光束来回扫过，彩光切割空气，照出苑玉微微放大的瞳孔。
　　沉默像墨滴入水中，不断漫开，楼下的喧阗衬得这间包厢的安静格外突兀。
　　他是不是有点吓到她了。宋明珏想。
　　为免她认为他是一个轻佻随意的人，他在心底酝酿台词，想将此伪装成一句不痛不痒的玩笑。

　　苑玉率先开口，“当然……”嗓子无端的发干，音调发飘，咽了口唾沫，方得以正常说下去，“喜欢啊。”
　　她勾了勾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略显刻意地笑了下，“我很喜欢你的手艺。”
　　宋明珏应该感到轻松，心里却像被放空的气球，萎靡地瘪了下去。

　　阎娜性格和他截然相反，她朋友很多，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都有，怕他太孤寂，偶尔也会带他进她的朋友圈子里玩儿。
　　上次江边演出直播，也是她特意叫他出来透透风。
　　按照她的说法是，要时不时到人多热闹的地方，吸收一下“人气”，维持自己的能量场。
　　是否有科学依据不得而知，但此时此刻，苑玉待在身边，宋明珏能感受到的，不是楼下数百上千名观众汇聚起来的气息带来的激荡震动感，而是她一个人的心跳、情绪，形成一股滚烫的势能，冲击着他常年平稳的能量场。

　　他回溯着那仅持续几秒，或是几十秒的沉默，试图揣摩她的惊愕之下掩藏的真实的心绪。
　　当他意识到自己这有些逾矩的好奇心后，继而又反省起自己的异常。
　　完全混乱了。
　　所谓的能量场，像是一滩湖底积蓄已久泥沙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湖水。

　　他甚至连怎么谢幕的都不清楚，只听见苑玉说：“我们要不要等他们先走？”
　　livehouse的出口不宽敞，蜂拥而出很容易被堵住。
　　宋明珏点点头，无所谓早晚。
　　或许，晚一点也不错。

　　苑玉佯装看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却悄悄打开相机，拍下他们挨着的腿。
　　没成想，包厢太暗，手机自动开了闪光。
　　一霎的亮光，吓得她差点没拿稳手机。
　　她强作镇定：“那个，我们下去，你帮我拍张照纪念一下吧。”

　　两人下到一楼的观众区，有不少女生拿着应援物拍照。
　　宋明珏正要给她拍，苑玉又想起什么，一把挡住手机摄像头，“算了。”
　　宋明珏疑惑：【为什么不拍了？】
　　“我没化妆。”

　　【没化吗？】
　　他指指嘴唇，真心求解：【这个不是吗？】
　　苑玉该怎么和一名直男解释，对女生来说，只抹打底、涂口红不算化妆。
　　她咬了咬下唇，“反正不拍了啦。”

　　宋明珏转身，拦住一名女生，把手机屏幕上的字给她看，然后将手机递给她，重新走到苑玉身边。
　　【我们一起拍。】他比划道，【我也没化妆。】
　　那能一样吗？她不禁腹诽，你这张脸就算套着丝袜拍都能出片好吗？
　　但拥有合照的诱惑战胜了对素颜拍照的抗拒。

　　然而，女生手里的手机像是美杜莎的目光，苑玉浑身瞬间僵直了，完全不知道摆什么pose。
　　女生委婉地说：“你们要不要比个剪刀手，或者脸颊比心什么的？”
　　总而言之，不要像两根棍杵在那里。
　　两人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宋明珏看向苑玉，问：【要不要近一点？】
　　“哦，好。”
　　她往他的方向挪了几公分，停在将挨着他的手臂，但又没有挨上的位置。

　　宋明珏忽然伸长胳膊，揽住她的肩，像是不确定她是否会抗拒，只是虚虚地搭着。
　　熟悉的，异性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清晰，像是某种味道浓烈的香水，熏得她一阵头晕。
　　是挣开他，还是装作不在意？
　　苑玉抿了抿唇，选择了第三种。
　　她小幅度地，以公分为单位地又挪了挪，他察觉到了，手掌落实了，掌心包住她那一小爿肩头。

　　“三、二……”
　　苑玉在脸边比了两根手指，扬起笑。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都快盖过女生的倒计时了。
　　“一！好了。”
　　女生递还手机，宋明珏向她浅浅鞠了下躬，表示感谢。

　　苑玉用手给自己扇了扇，给脸颊降温。
　　是室内空气不流通的原因吗？她怎么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只是合个照而已，反应至于这么大吗？她暗暗唾弃自己不争气。

　　-

　　通道终于疏散许多，结果，一场大雨将很多人堵在livehouse门口。
　　乱作了一团，有的撑伞离开，有的被迫在屋檐下躲雨。
　　苑玉打开几个打车软件，结果都是显示三位数的排队人数。
　　宋明珏问：【要先去工作室坐会儿吗？】
　　待会儿雨小了，或者人少了，她再走也行。
　　“也好。”

　　宋明珏脱下外套，手抓着衣领两边，撑在头顶，旁边还空了一半空间。
　　是给她留的。
　　眼下的情景也容不得她忸怩，苑玉钻进去。

　　雨实在下得太大，跑到“怀玉”时，身上难免淋到雨水。
　　宋明珏带她上二楼，把冬天用的小太阳从储物间搬出来，打开，放在她面前，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这架势也太夸张了。
　　苑玉想说她不冷，也没那么脆弱，但到底没能拒绝他的好意。

　　屋外的雨声由一层厚玻璃墙过滤，变得有点闷。
　　没有变小的迹象。

　　苑玉捧着杯子，慢吞吞地啜着，以掩藏住内心卑劣的念头：希望这座屋子像末日里的孤岛一样，将他们困在里面。
　　宋明珏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其实不饿，但点点头，“好。”
　　宋明珏：【我下去煮，让它们陪你玩会儿。】
　　苑玉笑笑，“好。”

　　他走后不久，身上干得差不多了，她感觉有点热，脱了外套，还是热，便把小太阳关了。
　　逗了会儿猫，宋明珏就回来了。
　　人未走近，香味先飘过来。
　　番茄鸡蛋面，还加了生菜、虾仁、豆腐泡、肥牛卷。

　　“你不吃吗？”
　　宋明珏摇头。
　　苑玉为难地看着他，“太多了，我吃不完。”
　　宋明珏顿了顿，这才发觉这一碗有多大，又拿了副碗筷来，夹走一半。

　　楼上没有餐桌，只有一张矮茶几，旁边铺着很大的麻织地垫。
　　雨雾模糊了一切光影，玻璃倒映着屋内两人并肩坐着一起吃面的景象。
　　杜安琪打来电话，问她：“下雨了，你还在外面吗？”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苑玉瞟了下宋明珏，明知道无用，但还是压低声音：“我现在在‘怀玉’。”

　　杜安琪怔了下，意会地笑了，“噢噢，行，那你待着吧，下这么大雨，你骑车也不安全，干脆让宋老板收留你一晚得了。不用担心我，我会锁好门窗的。”
　　“……”
　　宋明珏离得这么近，屋内又安静，他肯定听得一字不漏。
　　苑玉怕她又口无遮拦地说什么虎狼之词，立马把电话按断。
　　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她就自欺欺人地当做他什么也没听见了。

　　吃完面，宋明珏望了眼窗外，雨还在下。
　　苑玉感慨：“感觉会下一晚。”
　　这样会不会让他误会，她真想在他家留宿？
　　立马又找补了句：“他们应该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待会儿打车走吧。”
　　宋明珏：【太晚了，你一个女生坐车不安全，你介意在这儿睡一晚吗？】
　　苑玉故作矜持地犹豫了下，方摇头。

　　宋明珏起身进卧室，她探头张望，他在换床品。
　　她上次来时就观察过，他这里只有一张床，那……
　　苑玉走到房间门口，“你不用麻烦了，我睡沙发就好了。”
　　宋明珏摆摆手，打手语：【猫会吵到你，你睡房间，我去楼下工作。】
　　她张了张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噢”了声，问：“最近工作量很大吗？”
　　宋明珏：【有点。】

　　他换好床品，又给她找了新的毛巾、牙刷，然后叮嘱她，睡觉记得反锁门。
　　苑玉新奇：“你家猫这么聪明，还会开门？”
　　宋明珏微愣，然后笑了，【猫不会。】
　　那反锁是……
　　他又拿来一串钥匙，告诉她：【一共两把，还有一把在阎娜姐那里。】

　　直到苑玉洗漱完，躺在床上，还觉得这事实在很……奇幻。
　　都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容易发生点擦枪走火的事，结果他当真下了楼，还把唯一的卧室钥匙给她。
　　事实上，如果他想撬锁进来，可以有一万种方法。一扇单薄的门板防不住一颗歹心。
　　他是为了安她的心。

　　苑玉把这事和杜安琪说了，熬夜中的杜安琪秒回。
　　杜安琪：【我去，这男人究竟是何方神物？】
　　圆芋：【那你说，他这样会不会是因为对我没意思？】
　　杜安琪：【他要是没意思，会问你喜不喜欢他？会主动邀你拍合照，还搂你？】

　　两人分析了很久，得不出准确的结论，毕竟一切推测都需要通过宋明珏本人的反应来验证。
　　苑玉翻来覆去，越想越睡不着。
　　唤醒手机屏幕，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她下床去了趟洗手间，雨似乎小了，只有一些隐约的淅沥声，湿凉的风从没关紧的通风窗缝隙钻进来。
　　犹豫片刻，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楼。

　　深夜气温也就十来度，但坐在工作台前，宋明珏仅穿件T恤，脸上、脖子，犹烤出一层薄汗。
　　他面前的石墨板上摆着一些做好的玻璃花瓣，火焰枪开着，他熟练地用平口钳将烧软的玻璃棒一端夹扁，换弧形钳压出弧度，接着夹出花瓣叶脉、波浪褶皱纹理……最后将叶片和花蕊在火焰下拼接。
　　他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对外界的感知反应能力就会下降，是以，他没有察觉到苑玉走到他身后。
　　直到他起身，将这朵木芙蓉放入退火炉，才注意到她。

　　不知道她来了多久，他只开着一盏LED工作台灯，冷白光线斜斜打在台面上，苑玉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延伸至无边的黑暗里。
　　独那双眼底倒映着灯光，中央一点亮。
　　宋明珏回过神，问：【睡不着吗？】
　　她拢着外套衣襟，摇头，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有点渴，想喝水。”
　　他便给她倒了一杯。

　　喝完就理应上楼了，但她不想再陷入那种独自激动，又不确定地百般猜疑的焦灼感中。
　　于是，她把视线移到工作台上，“我也想试试，你能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