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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恶犬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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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记得手机密码又不是失忆了,我从不用手机记事,也没有什么照片需要藏起来不给人家看。
但因为没事做,我还是依言打开了这这两个软件。记事本空空如也,相册里也也都是些工作相关的照片或者是某天的景物照片,拍过之后懒得看也懒得删,竟积累了两千多张。
我在相册搜索那一栏输入“私密”两字,出乎意料的是,真有一个相册跳了出来,仍需输入密码。
密码是什么?
我不记得有私密相册,自然更加不能知道密码!
试试锁屏密码呢?
可是方才肌肉记忆一般输入锁屏密码的感觉没有了,我闭上眼自己回想按过的数字。
大概是0605……
因为是随意按的,而且屏保密码在输入过程中不可见,还有两个数字记不清了。
0609倒很像是一个日期,有时填电子表格为了工整,单位数的日期前面便总加一个0,比如1月2日就写成0102。
如果真是日期,那么0609是个什么日子呢?
我仔细回想近些年的夏季,也就是六月初是否发生过什么值得铭记的事,剩下的两个数字或许是年份的后两位,或者与特殊的6月9日相关的其他数字。
思考间,我的搭在屏幕上的手指自然而然地轻点两下,相册便打开了。
是31!
2031年我还没出生,31不可能是年份了!
那是什么日子呢?
哦,对了!
我作为李这两年始终以为我的丈夫因为我的伤在山上抛下了我,而我伤愈出院的日子就是6月31号。出院当天我同我虚构出来的丈夫大吵一架,差点去办了离婚,因此日期记的格外清。
也不知我那天对着空气发疯时,看见的那些人有没有吓坏。
如果6月31日有对应的事件,那么6月9日又发生什么了呢?
登山是在6月6号,春寒散尽但炎夏未至的好时节,入院是在第二天,而6月9号不过是入院后接受治疗的其中一天,平平无奇的很,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需要铭记的。
还是说,其实0609不是日期?
算了,想不起,还是先看照片吧。
私密相册里有一张照片和一个视频,照片里黑咕隆咚的一片只有右下角有一小点模糊的白。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许久,方认出这似乎是一张字条,可惜只有一小部分入镜,而且拍照时镜头似乎晃得厉害,入镜的两个字也模糊成一团,让我不能认识。
我想再去查看视频,但在点下播放键之前,我把媒体音量调成了0,没错,我不想让我的妹妹知道我在看什么。
倒不是因为我不信任她,我只是想先她确认一遍,只因我的手机里存的是我的秘密,倘若内容的曝光于我无害,我一定同她分享,毕竟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了。
视频时长是57秒,前40秒就是一个人举着手机在漆黑的屋子里前进,探头开了闪光,摄像视角打到哪哪才亮,借这点亮光我认出这间屋子是我家,这人举着手机一路从客厅走到厕所,然后探头照在我家的电源总闸上,一只手出现在镜头里,我认出那是我的手。
准确地说是我现在使用的李身体的左手,无名指第三个关节根部有一颗痣,没戴婚戒,那颗痣便露出来了。
手的食指和拇指摆弄着总闸上的每一个搬钮,似乎在调试电源,可惜没有一个能使屋子亮起来。
第五十秒,手出镜了。
第五十二秒,手又回来了。
我以为是摆弄电源的手举累了,才放下去歇一歇。
但第五十三秒的视频画面告诉我,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这一秒,手的食指和拇指仍在若无其事地摆弄电闸,但中指和无名指却夹着一张字条出镜了。字条上面有两行字,但手晃动的厉害,还没等我认清半个字视频就结束了。
我来回拉了几十遍进度条,终于找到一帧字条内容比较清楚的画面暂停住,我赶紧截屏放大观看。
第一句写的是,“忘了也好,毕竟本来贫贱。”
这句话写完又被划掉了,似乎是被放弃的观点,而下面那句后填上的正确观点是,“你TM敢忘?你个傻逼!”
忘了?我忘了什么?
什么本来贫贱,我可不贫贱!
我的父母亲是大学教授,除了在学校授课,社会上的一些团体组织也会请他们去讲课,课程讲得实在好,一两个钟头便赚到半年的工资,就算父亲走后,家里只剩母亲有进项,我和瞿溪喜欢的东西依然是说买就买。
母亲去世是在我成年后,那时的我已经得到一份医院的聘书,稳定且高薪的工作,加上从母亲那继承来的好地段的房子,以及大学时母亲出钱买的车子,减少了我的薪水支出压力,让我得以维持一贯的生活水准,所以说,本来的我绝对跟“贫贱“不沾边!
是了,这字条说的这不是我,我退出查看视频的拍摄时间,发现是我跟李结婚第三年的春天,那时的李是我的妻子,我还是我,我们作为两个独立的人相爱着。
相爱或许并不准确,李做出这种异常的提示,说明她早就知道了自己会送命,在爱着我的同时或许还带着不甘与怨恨。
李不希望她死后被我遗忘,所以才留下这句警告我不许忘的话,至于上一句的“贫贱”应该是形容她自己的。李的父母在她成年前就去世了,所以她青春时期的求学生涯是很清苦的。
车子开到一处休息站时,瞿溪下车上厕所去了,我打开媒体音量,重新播放视频。
视频最初,李的声音传来:“怎么不亮?停电了吗?天啊,手机要没电了!”
原来视频最后一秒的截断是因为手机停电,我想。
等到进入卫生间时李又说话了,不过是跟研究电源有关的,并没什么异常,直到第五十秒,李抱怨道,“不是吧,这就没电了?我还没把电闸研究明白呢,算了,只好摸黑弄了。”
随着李的话音落下,视频也结束了。
李说手机没电要摸黑弄电源时,手机灯光分明是亮着的,她在故意指亮为黑!
也正是这句话之后,她才传递了那张纸条上的信息。
她这样谨慎地传递消息,是因为房子里有时刻监视她的东西吗?
可是她掏出纸条时灯光还亮着,上面的字迹被照得分明,这样的误导能能骗过谁呢?
正疑惑间,我感觉我的眼里突然涌出一股液体。
我为什么哭?
我疑惑地抽出纸巾去拭泪,然而纸巾拿下了,却见到一片鲜红!
我慌乱地拨下挡光板,借上面的镜子,我看到自己满脸鲜红,鲜血正是从我的眼眶里流出来的,我的眼睛流血了?
我要瞎了吗!
下一秒,我的身体使我的惊恐成了真,我的视线渐渐模糊,陷入一片虚无的空茫,我的意识也飞速下坠,掉进一处过往……
2Y74年6月
“哥,你去哪?”甜品店外,瞿溪惊诧地看着突然从座位上站起的我,“芝芝一会就放学了,不是说好陪我去接她吗?”
“我有点事,你自己去接她吧,毕竟刚领养回来没多久,正好你和她单独培养培养感情。”说完,我拿起手机就走了,全然不顾身后瞿溪的呼唤。
坐在车上,我打开手机的自拍摄像头,屏幕中展示的是李面孔。
我名瞿霖,因为遗传病,寿命有缺,为了活下去,我的意识在一年前通过一次手术住到了李的身体里,为了纪念我的妻子,铭记她对我无私的爱与奉献,我将自己的名字改为瞿李。
本以为生活就将这么继续下去,直到前段时间,我意外发现手机的私密相册里那个诡异的视频,我的李警告我“不许忘了她。”
我本来把这个小插曲当成我们之间情感的怀念,但是后来,这个小插曲引发的一些思考,让我发现我的记忆竟然存在问题。
我本来默认我是瞿霖的,就算后来改名叫瞿李,也抹除不了我作为瞿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事实。可是当我仔细思考我的过去的生活条件如何富裕,以便把我同李所说的贫贱完全区分开时,我突然发现,我脑子里只是有一个瞿霖过去生活条件不错的印象,至于是如何不错,吃穿住用是的什么档次的商品,则完全没有印象。
而对于李是如何贫贱的,我则一清二楚,她因为十五岁失去监护人借助在亲戚家,为了省通勤费用选择了住校,为了在周末不打扰亲戚一家的相处,白天会漫无目的的在市区逛上一天,直到傍晚时才回亲戚家。上大学后,她的生活变成了学校和各种打零工场所之间的两点一线。室友外出玩乐聚餐时,她因为忙永远顺理成章地缺席,甚至有时会庆幸自己很忙不在寝室,这样就不用在面对室友询问时,因为担心干瘪的钱包负担更重,而想理由拒绝赴约。后来,因为她总是缺席,室友们便习惯不再问她,她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以孤僻这个小缺陷,掩盖贫困这个大缺陷了。
李这些记忆就像是装在我口袋里的,只要我想,便随时能取出来。
我始终认为,一个人的过去是由记忆和能印证记忆的证物构成的,而如今我只剩李的记忆,此为过去的记忆,我身在李的皮囊里,此为印证记忆的证物,既然过去的我……是李,那么现在的我怎么会认为自己姓瞿呢?
是了,他们所有人都想杀死李,姓曲的为了他的生意,瞿溪为了她的哥哥能活,所以他们千方百计地妄图抹杀我的意识,只为让瞿霖活!
可惜他们没能成功杀死我!不知道过去的我用了什么方法,让属于我意识活了下来,所以他们为了顾全大局,维护商业信誉和家庭和睦,便让我以为自己是瞿霖,还自欺欺人地改了个叫瞿李的名字!
我还记得手术前我曾经问过瞿霖,“你知道我承受了多少痛苦吗?”
瞿霖满眼热泪,深情地看着我说:“我知道,我足够爱你,所以能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
我却冷笑:“你不是我,怎么会感受的到?”
是了,除了我自己,还有哪个会为我曾经遭受过的痛苦感到痛心?只有我才愿意为自己的痛苦施以报复手段,也只有我,才会为自己鸣不平,真切地怨恨着伤害过我的每一个人!
想到这时,我的眼眶有些湿润,我以为是因为我发现了被掩盖的真相,悲愤之下流出的泪水,可是一擦眼泪,却见到一片殷红,我的眼睛流血了!
见到血的一刹那,一段记忆涌进我的脑海。
“睁开眼看看,你的新眼球,我特意挑了个很漂亮的给你用。”
我睁开眼,曲那副伪善的恶心笑容就现在我眼前,他手里捧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我的眼睛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但……
我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眼球上敲了敲,坚硬的玻璃质地。
“你把两颗玻璃珠子嵌在我眼睛里了?”我冷冷道。“我的眼睛本来好好的,按照合同约定,在手术之前的身体仍由我支配,未经我的同意,你没有资格换掉它们!”
“由你支配的前提是身体要适合手术,你近来体检的健康数值不太乐观。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你是不是作践自己的身体了?”曲的语气和善而关切,仿佛不是在质问商品的状态,而是在问你最近是不是喝水喝的太少了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没有,反正逃不开你们,我当然选择好好活,而不是给自己找罪受!”我说。
见我更怒,曲微微一笑,安抚道:“到底有没有自残我们亲自看一看就知道了,这两个玻璃球不止漂亮,而且能让我们看到你能看到的一切,你且好生用着吧,要是出门遇见绑架的,我还能凭借眼球传过来的影像给你定位报警,实在安全的很!”
“安全你妈!”我炮弹一样从椅子上射起来,一头撞在曲的下巴上。
曲“哎哟”一声倒在地上,见我还要去踹他,忙把手伸进兜里捏出一个什么东西,还没等我看清,眼眶里突然涌出一大片液体,我的视线被一片血色模糊了。
我虽跌在地上,却并没感觉到痛,紧接着有人凑过来用纸巾擦我俩脸上的血,担忧地问我好不好,苍蝇蚊子似的烦人!
好个屁!滚远点啊!
我看不清,只是扬起手胡乱地推,甩空两下才中的,然后砰的一声,世界安静了。
我粗暴地用袖子抹掉眼上糊着的血,然后才看清周遭的环境,下午三点钟的阳光从前窗直射进逼仄的车厢里,一切都亮堂堂的,包括后脑磕在车门上晕过去的瞿溪。
2Y75年6月
我把瞿溪放在休息站便利店的一根柱子旁,本来想把她丢下车子就走的,但是又怕后来的车没留神碾过她的胳膊腿。瞿溪虽然是瞿霖的妹妹,但幸好她足够愚蠢,辨别不出我不是瞿霖,帮我从曲的手里逃了出来。
我对一切对我有利的东西都是宽容的,我喜欢瞿溪的愚蠢。
我摸了摸瞿溪的后脑,有点肿但是不见血,会不会傻不知道,但心跳脉搏都很强健,总不见得会死,我摸了摸这个傻姑娘的柔软头发,在心底和她说了声再也不见,然后就上车了。
车子原路返回,直奔青山医院。
车窗两侧陌生的景物在飞速向后奔,我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把摔到关机的手机充电开机。
“我是瞿李,打开系统。”我说。
“好的。”手机管家应声道,“您要打开初始系统还是不打开初始系统?”
打开初始系统也就是打开“正常人”系统。这是手机生产厂家跟消费者玩的一个小游戏,工作中、家庭里做正常人,一切软件里的使用痕迹都是正常的阳光的。不打开初始系统,便是打开那个独属于个人的私密的世界。
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便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用非初始系统肆意发疯,只要不开启,便没人能窥见我心里的泥泞,不需删除浏览记录,不需设置密码,只需打开一个不一样的系统,每个人都在别人心领神会的笑容下自在地藏起疯癫,每个人心底都有一摊泥泞或是废墟。
何况,“除非必要,否则不能打扰独自发疯的人”已经成为了新的社会公德,人们自然更爱这种足以让自己清闲片刻的私密系统。
不过说出“不打开初始系统”后还得叫对了私密系统的名字才行,否则还是只能打开一个正常的工作系统。那个私密系统的名字,在我失忆间叫“瞿李的李”,用来储存一个卑鄙的男人,缅怀他被迫无私奉献的妻子时可笑的感怀。在我没手术时,也设置了一个系统,名字叫“0609”。
0609是我进行换命手术的日子,从那天起,我将把自己当做瞿霖,无论沉睡还是清醒,次年的6月9,则是我认识到自己是李的日子。
被蒙蔽为瞿霖时,因为想象中的李的恨与爱过于暧昧不明,我怀着悲伤与痛惜之情,在心底指尖时时摩挲着6月9日这个日期,一次,将心心念念的日期脱口而出的经历让我碰巧打开了0609系统。
我惊诧于这个陌生的系统的存在,本以为是李留给我的绝笔,在细细探寻后,看到了私密相册,并触发了李的意识的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