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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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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除了冷还是冷。我只觉得我每一个细胞都要被无边的寒冷冻僵起来。偏偏我还想晕晕不过去,神智清明的很,只好死死抓住胸前唯一的热源,努力汲取哪怕是一丁点温暖。
那热源大概被我抓得很不舒适,顿了一下,就要将我推离。可我哪里肯离开这个位置,于是双手环了臂,将自己缩成一个球,死死窝在他旁边。我朦胧中好像听到一声轻叹,接着就被人拎了起来,“扑通”一声丢进水中。
我大惊失色,我不会游泳啊!我胡乱扑腾着,慌乱之中吞了几口水,却也都是苦的,鼻尖充斥着一股浓浓药味。彼时我眼睛也疼得要命,却强行睁开了看。只见我是被人扔在了一汪暗色池子里,我伸脚蹬了蹬,稳稳当当挨了底,这才放下心来。
那池水的温度让我心安。
我瞅着池子旁边那一抹模糊的暗红身影,牙齿打颤道:“表,表哥,那解药,何时,何时才能制好?”
闻人乐胤沉默良久,道:“你且等等。”
我默。我等不了了,等不了了啊!这东西跟痛经似的每个月都要来这么一次,而且周期正常,风雨无阻,最重要是威力无穷!我还没被毒死,就已经被冻死痛死吓死了!
我甚悲凉地泡在药池中发抖,冷不防被闻人乐胤一手捞了起来。他长指推了粒药丸到我口中,又用件袍子裹了我,将我麻布袋一般一提,带出房门外去了。我只道他带着我去另寻解救之法,反正也没反抗之力,便安安心心被他拎着跑。
闻人乐胤打开一间房门,将我往床上一放,说:“你且好生休息。”便卷了衣袍就要走。我赶忙扯住他衣角。
他道:“怎么了?你躺好,莫要乱动。这毒最忌费力。外面的事我自会处理。”
我巴巴道:“你…你还要继续去结婚么?”
闻人乐胤轻笑道:“人都没了,还完什么婚。”说完又准备走。我不屈不挠继续抓着他衣角不放。
他转头:“又怎么了?”
“我,我还想泡药池子…”
他皱眉:“泡久了不好。”
“那我要洗澡…”
他怔了怔,低头看着我湿搭搭的衣袍。方才我是连人带衣被丢进药池的,眼下身上也都全还沾着药水,顺着衣角滴到床上地上。
我似乎听到他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我去叫人给你备…”
烈隐花这毒,我听闻人乐胤说过,只要有解药,是毒不死人的。但其毒发的时候会令人感到寒冷异常,血液逆流。中此毒者,有一大部分人不是被毒死,而是被痛苦活活折磨死,或者实在忍受不了,自行了结性命的。之前我小看了毒发的状况,甚至没有把这事告诉家里人。经过婚宴上喷血的那么一出,我中毒的事已是纸包不住火,着实让颜府人大惊了一把。第二天颜相派人送信给我,叫我不要回去,好好在王爷府调理好了再说。
老爹说闻人乐胤医术天下无双,特别在解此毒上经验丰富,我在这里若是在毒发了,也是比较安全的。
然而我在这里住了三天,住到先前一片狼藉的王爷府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我却委实没心情再待下去了。先前我在闻人乐胤这里叨扰的这大半个月,觉得闻人乐胤对我客气温柔了许多。他对我是有求必应,礼遇之至。每天他上完朝回来,同趴在床上养伤的我聊聊天,下下棋,偶尔冲着我淡淡的笑,恬静的日子弄得我几乎都要乐不思蜀。我始觉得,闻人乐胤果真像外界所传的那样,温润如玉,是个翩翩佳公子。
这世上就有这样的一种人,他对你的好,就像是心尖上的猫挠,时常让你觉得心口奇异的痒痒,却又舍不得停下。而他若对你淡下来,你便要怅然若失,伤心伤神。
这三天以来,我明显感觉他心情不太好,整天顶着一张扑克脸来来去去,有时候同我一天说不上两句话。也是,好好的一个婚礼被人搅得乱七八糟,始作俑者之一就在眼前,他看到我,没上来掐着我脖子晃,就不错了。从小我就是个惹祸精,在现世是这样,穿到这里以后又变本加厉。现在我看到他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哪里还敢期待他对我温和点。
据说毁人姻缘者要下地狱,我死了以后,是不是也要受这样的惩罚?
虽然说挑在这不恰当的时机毒发,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这天我打理好了包袱,准备向闻人乐胤告辞。我在这里呆的日子够久了,我怕再在他身边待下去,不是我们将两相生厌,就是我要走火入魔。
我向丫鬟问了下他的去向,丫鬟指了个方向给我,我走过去,看见闻人乐胤倚在水榭的低栏上,右手撑了下巴在想心事。
他生得好看,最近我看他又越看越对眼。纵是他现在这个皱着眉似担忧,似恼怒的表情,我也觉得无比柔和。
而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郭明瑶的事。
我毒发之后又昏了半日,醒来以后向丫鬟们询问当时的场景,才知道这场婚宴的混乱程度,远远比我想的还要大得多。
原来将那场婚礼搅得一团糟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发酒疯的张延显,而是李裕。
据说当时场面一片混乱,我和李裕张延显就像是约好了来砸场子似的,纷纷制造状况。先是我血溅宴会,后又有张延显发酒疯,扔碟子砸杯子,伤到了好些宾客。李裕则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着新娘子,一个劲的说着不要她走。当时郭明瑶大惊,甩手给了李裕一记响亮的耳光。她向闻人乐胤求救,可闻人乐胤却奔向了喷血的我。李裕被她那一巴掌打得恼羞成怒,赤红着双眼说:“我不会让你嫁给他,不会让你嫁给任何人!”然后就有十几个黑衣人从混乱的人群中窜出,双双夹了他和郭明瑶,迅速离去。
在场的御前侍卫长颜如旭带人去追,无功而返。
此后第二天,郭家张了榜,重金悬赏李员外二子李裕的下落。这件事据说连皇族也插手进去,派了不少人马全城搜索,但是三天过去了,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个黄花大闺女,大婚之日被思慕她的人掳去,至今都找不到人,会发生什么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便是运气好躲过一劫,名声也将受到极大损害。现下,闻人乐胤是在担忧郭明瑶的处境吧。
我只觉得心口好像又被挠了下,却委实不怎么舒服。我捏了捏包袱角,走上水榭,开口拉回神游的闻人乐胤:“表哥。”
“嗯。”他头也不回,依旧看着池中一抹白莲。
“如玉在府中叨扰已久,现下家人备了马车,如玉这就回去了。”
闻人乐胤转头瞧我:“颜相不是与我说好,你要长住于此么?”
我望着我袖口精致的绣文,低头说:“毒月发一次,现下已经挺过去,暂时不用麻烦表哥了,还是回家与家人一同比较好。”
他看了我半晌,道:“你这性子,我知道,是关不住你的。也罢,你想家了便回去吧。”
我立马得了特赦令似的,捏了包袱准备撤退,不料他又开口:“不过,你将这婚礼搅得一团糟,也没个表示,这就逃了?”
我心叹道,果然,他还是气我扰了他的喜事,现下找我讨赔礼来了。
我说:“毁坏的物品,表哥列个清单,算好银子,我派人分文不少送过来…”
他抚了抚额头,叹了口气,道:“那么人呢?”
我想说人又不是我拐掉的,要找找李裕去,可出口的却是:“那就将我赔给你吧。”
他一怔,抚额的手顿住,撩眼看我,说:“你不够。”
我也一怔,方才我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惊得不轻,这惊异之火还未燎原,就又被闻人乐胤淡淡的一句“你不够”生生浇灭。我提醒自己应该顺着台阶下,可嘴巴不听使唤,又脱口而出道:“我哪里不如她了?”语毕还愤然抬眼望着他。
这一抬不要紧,堪堪看到闻人乐胤那放大的俊颜。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了低栏走到我面前来,微微俯了身子,将我眼对眼地看着。
“我,我是说…”
“嗯?”
“我是说!”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道:“我是说,我比那个表面温柔内心毒辣,又喜欢人前人后换面具的女人好多了!”
闻人乐胤嘴角抬了抬,无比耀眼地笑起来。以往我见过他淡如水的表情,见过他轻笑如春风的表情,却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宛若一整个春天的花全部在眼前绽放,周围怎样的景色都要在他的笑容里失了色。那凤眸里一汪春水,倒映着我的影子。我如着了迷般移不开视线,又觉得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
是什么时候见过呢,什么时候见过呢?
额….杀生丸大人?!
我暗自惊讶着,他已伸手将我轻轻揽入怀里,可我比他矮得实在太多太多了,连他肩膀都不到,堪堪只能将头埋在他的胸前,闻着他身上混合着草药味的清香。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
“我是说…你的年岁不够…”
我在他怀中愣住。祈国男子十九岁成人,女子十七岁成人。(别问为什么,我乱设的嘛~)成人之后要举行隆重的成人礼,之后方可婚嫁。而我这身体,如今,才十四岁。
我狡辩:“我的心是二十一岁的。”
他又低低沉沉地笑开来,我埋首在他胸前,感受他胸腔传来的轻微震动,觉得无比悦耳。
他说:“无妨,我会等你长大。”
等我长大,等我长大。这是一定我活这么大听过的最温暖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