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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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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了……”白澈和贺湘之并排坐在滨海一中花园外的石阶上。
“这就是你的高中啊,我们以后就要在这里工作啦。”贺湘之正憧憬着未来的生活。“明天通知才能下来,你说咱们俩到底能不能分到一个校区啊?”
“嗯…应该会吧,咱们刚来肯定被分去教高一,我记得高一就是在这个校区来着。”
“诶,白澈,你说你们高中这么好,你刚开始的时候为什么还不肯回来工作啊?得亏我拦住你了……”
白澈本来不打算回滨海一中任教,是贺湘之想去,于是拽着白澈一起报名,没想到两人被同时录取了,在贺湘之的软磨硬泡之下,白澈只好妥协。贺湘之不懂,这么好的工作条件,白澈为什么就是不想回来。
贺湘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正说着话呢,什么东西嗖地一下子飞过来,扎在距离她鞋尖一寸远的地面。
她把脚缩了回来,定睛一看,是一个用旧报纸折成的纸飞机,是最原始,最简单的那种折法。她伸手拾起,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走了过来,站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停住,小手不安地攥住衣角,犹豫几秒,开口,声音软乎乎的:
“……对不起姐姐,这是我的飞机,你可以把这个还给我吗?”
白澈轻笑一声,从贺湘之手里拿了过来:“瞧你,吓到人家小孩子了。”白澈扫了一眼纸飞机,递给小男孩:
“如果想让它飞得更远更稳的话,要换韧性更好的纸哦,我还会其他的折法,你要是……”
白澈递出去的姿势就那样僵在半空,小男孩短小的手指握住自己的指尖,听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疑惑地抬头去看。
怎么会这样像?
眼睛,鼻子,嘴巴,眉骨……怎么会这样像她?
只消一眼,她就知道这是她的孩子。
小男孩感觉到这个奇怪的大姐姐的手指突然变得湿冷,被自己圈住的指尖正微微地发着颤。
小男孩没有再去关注这些大人们的异样,因为妈妈的手已经搭上了自己的肩,他闻到了,那是独属于妈妈的香味,于是他把纸飞机从白澈手里抽出来,并不需要多大力气。随即他习惯性地扭身,钻进妈妈的怀里。
白澈的手心一空,顷刻间就灌进了凉爽的风,吹着她手心细密的汗,凉飕飕的。她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扯出来最标准的微笑,竭力克制住自己翻江倒海的心绪,颔首低眉,礼貌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一句:
“徐老师,好久不见。”
徐晚晴的腰身被儿子缠住,四岁多的孩子正是分不清轻重的时候,他跌进徐晚晴怀里,撞得她后退了半步,身子摇晃一下才能勉强站稳,她托住儿子。
她叫她徐老师。
徐晚晴深深地凝视着她。她想看见白澈完美表情中的破绽,她想看见哪怕是一丝狭小的,别人察觉不到的裂缝,只有她可以通过那道裂缝窥见那个曾经的白澈。可她只能看到的是,白澈又长高了,还瘦了,好像比以前还白了一点。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她都快记不清了。
徐晚晴的眼神还如从前一般锐利,只要她想,就可以直直地看向你的眼底,然后,就是到你的心。
徐晚晴竟不敢再去探寻白澈的心。她怕得到一个结果。说来可笑,她是一个多么珍视标准答案的人,现在,她竟是怕得到这个一步之外,触手可及的答案。
她怕白澈心里还有她。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因为她听见自己的心低下头来自私地承认,其实她更怕的,是白澈的心里已没有她。
徐老师,呵,多么官方,多么疏离,甚至,是陌生,是淡漠。可是徐晚晴,这不是你自找的吗?这不是你最希望看到的吗?
我们之间,已经如此生分了吗?
白澈,如果……
“妈妈……”儿子拖的长音把徐晚晴的理智唤醒,短短几秒,她似乎做了一个淋漓的梦,现在,梦醒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如果。
她企图发现白澈眼底一丝一毫的起伏,那是她曾经最容易读懂的眼眸,如今却平静的如漆黑的湖底一般,令她看不清,也看不透。甚至连最细微的波澜都看不见了。
她的心沉了下来,似乎也跟着白澈幽深的眸一同坠入湖底,她只有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千万千万,不要失态。
“是啊,有好多年了吧。”她听见自己说。
“嗯,我刚毕业,现在回来工作了……”
徐晚晴点点头。
还是白澈率先开口,几近凝滞的空气才再次流通起来,她看见她笑着问:“这就是您儿子啊,真可爱。”
徐晚晴把孩子向前轻推:“皓宸,快叫人。”
小男孩听话地冲白澈点头,奶声奶气地问好:“姐姐好。”
“你好啊。”白澈柔声回道,俯下身子,双膝微屈,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那是很美很美的眼睛,那是最像他母亲的地方。她想摸摸他的头,可是那样离徐晚晴的手就太近了。
我们之间,是要有距离的。
白澈听人说,放没放下一个人,只有再见面才知道。现在,她们终于重逢了,白澈欣喜么?她应该欣喜的。有恨吗?不知道。那还有爱吗?她也不知道。
白澈只是默然地盯着路皓宸的眼睛,看了许久许久。
“白澈,刚刚那位是你的老师吗?”
“对。”白澈有点恍惚,她忘记刚刚是怎么和徐晚晴告别的了,也忘记了自己的表现还是否体面,她只记得她儿子的眼睛,也是和她一样的好看。白澈抬头看着蓝天,轻声开口:“我们走吧。”
这几年,白澈也不是没有回去找过她,在某个思念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夜里,那种感觉几乎叫她崩溃窒息,她想她,好想好想。
于是她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理智,身份,规则,关系,统统都被她抛下。她只是想见一见她,她想抱她,还想要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我们以前,曾经那么好那么好的。
她不想长大,长大有什么好的,不想上大学,上了大学,就要离开她。见到她以后,她还想和她说,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和她置气,她知道她忙,那她来发微信,她主动聊天不就好了吗?她还想问她,她现在过得好不好,生孩子一定很疼吧。她想告诉她自己今年又得了奖学金,这次吃饭终于可以她来请了……
其实她经常会臆想,假使她喝醉了,缠着她,幼稚地,任性地问她:“你到底对我有没有过那么一点点喜欢?”然后再幻想她的反应。
她还是不敢,因为问了,她们之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轻掩门扉,半夜从宿舍后身的栅栏上翻出去,就像高中时去买药的那次一样,也许停下奔跑,第一眼看见的就会是她。然后她扑进她怀里,或是惊喜,或是责备,她都认。只要她还肯见她,还肯和她说说话。
她坐上最早一班的列车赶了回去,太早了,曾经提着她后脖子处衣领的门卫大爷都还没有醒。她去了校门口那家熟悉的早餐店,等着第一锅出来的热汤面。
等熬到校门大开的时候,她快要踏进去的那一刻,脱缰已久的理智又穷追不舍地找上了她。她局促地站在校门口,她又想,其实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她突兀地站在人山人海之中,学弟学妹们靠近她,又绕过她,她该回去了。念念不忘那些过去的,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不是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或是争分夺秒地学习,或是勤勤恳恳地教书,只有她还留在原地,像是被时光无情地抛弃。她早已不再属于这里。
“怎么没穿校服啊?”她抬头,是那个曾把她薅到徐晚晴面前教训过一顿的大爷,她揣着手支支吾吾,大爷又拽上了她的衣领,也好,像这样被赶走就不会显得自己奇怪了,而下一秒,自己的脚已经迈进了校园里,还是那个柏油路面,不过好像翻新了。她不解地回头,大爷对她笑。
她心头一喜,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明天别忘了穿校服!”
她呆愣在原地,“快进去吧,一会迟到了要挨训的。”大爷冲她摆摆手,她机械地转身,走向教学楼,乍现的希望转瞬便落了空,原来大爷也已经不认识她了。
徐晚晴,那你是不是,也快把我忘了。
那种疯狂上涌的潮水骤然退去了。
白澈靠在墙外,后脑勺枕在窗沿下带着凉意的理石壁面,抱臂站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她脚尖轻点,小小地向左挪着步子。她想离那个声音再近一点。
熟悉的内容,她仿佛都知道里面那人要说的下一句话是什么,她耐心地等待着,听着那人的说的话与她心里的答案重合,然后她的脸上浮现了久违的笑意。
她的声音,要如何形容呢?不仅仅是好听。她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像一泓清泉,涓涓细流,可以把无聊的定理,严谨的分析都娓娓道来。后来,那泉水慢慢地淌,直到淌入了白澈的心间,她又觉得那不像水,倒像是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点点地,不轻不重地叩着自己的心门。
如果是徐晚晴的话,怎么会需要敲门呢?
再后来,离开她很久很久之后,白澈又觉得那是雾,不是山雾,是海边潮湿的,裹挟着咸咸的水汽的蒙蒙的雾,因为那时候,白澈的心已经完完全全地被她包裹住,润湿、渗透在她心里的每一处方寸之地,彻底地被占据。
而现在,当那嗓音再次响起,柔和地在她心头打着转,在她心尖上翩翩起舞,一下一下地撩拨着她的心弦。
她想起来,有那么几个瞬间,这声音也曾独属于自己。可现在,是在说给背后的这间教室里的四五十个学生听,未来,还会是其他的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成百上千,有那么多人可以,却都不会是自己。她明白,那些东西,她再也不会说给自己听。
恍如昨日。
她也曾坐在台下倾听,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那是曾经。
她又悄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