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尽黄昏》白皮橘子汽水糖

46、含泪饮喜酒，吞声祝白头。

　　路铭宇紧捂着腹部，迟缓地弓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打量白澈，又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嗓音嘶哑，声如鬼魅一般：“你知道吗？呵，你和你舅舅，长得真像……”

　　话音未落，白澈就猛地跳起来吼道：“你闭嘴！”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跃起，肩头就被一旁的民警用力钳制住，她却仍不服气，尚未被控制住的双腿奋力地向外面的人踢蹬着，却无法触及，只能把白钢围栏踢得砰砰作响。

　　“安静！”民警大声斥道。

　　白澈死死地瞪着路铭宇，眼尾猩红，目眦尽裂，浑身发抖，冰冷的指尖扣在同样冰冷的铐链上，勒出道道红痕。

　　路铭宇得逞，笑容愈深，却又突然僵在嘴角，他吃痛地向后靠着椅背：“嘶……小兔崽子，看着瘦弱，打人还挺疼……”

　　徐景和放下电话急匆匆地跑进派出所来捞人，签字时的手还是抖的，惹出大麻烦的小祖宗只是一声不吭地歪在椅子上，偏偏要她来跟这个跟那个道歉。

　　手续很复杂，一直折腾到快亮天，民警才摆了摆手：“快带回去好好教育，年纪轻轻的就打上人了……”

　　从她进门到拉着这倒霉孩子出去，白澈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言。

　　徐景和拧紧眉头，她说不出责怪的话来，她浑身无力：

　　“白澈……你知道……”

　　“我知道。”面前人蓬乱的头发在风里晃了晃，惹得徐景和的心也跟着发颤。白澈却突然笑起来：

　　“我知道，我留了案底……”白澈抬头，鼻尖酸涩，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我过不了政审了……我这辈子，都去不了军校……当不成军人了……”徐景和不忍再看她灰暗眼底蓄满的晶莹，是她不好，要是能早点发觉白澈的不对劲，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徐景和无措，只能紧紧地抱着面前单薄的人儿，紧一点，再紧一点。至少让她不要摇摇欲坠。

　　已经五月了，怎么会冷呢？徐景和心下惊诧，面前的人，怎么都捂不热。

　　冰冷的怀抱里传来破碎的声音，竟是伴着一阵低沉的笑：“我还知道，她亲近我，只是因为在我身上能寻到舅舅的影子罢了……我居然还……呵，我是不是很可笑……”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总是给你添麻烦……”

　　炎热的夏日清晨，徐景和的车里却打着热风，可即便这样那孩子的身体也不见回暖。

　　空调机呼呼地吹着，让白澈有了些许困意，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却也睡不安稳，梦里全是今夜从路铭宇口中听到的令她心如死灰的话语。

　　彼时她还没有动手，徐晚晴那样虚弱地躺在病房里，而路铭宇却烂泥一样地只顾着灌酒，她心头火起，就一把掀翻了他的酒瓶。而揪住他的衣领，也只是警告他最好赶紧清醒过来。

　　攥住他衣领的手不敢再上移一寸，她怕自己忍不住，就会掐死他。

　　她不会动手的，毕竟，他是徐晚晴的丈夫，是她的爱人。

　　那可是她心爱的人啊，是她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她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我不能打你，她看了，会心疼。

　　我不想让她难过。

　　“你不知道她怀孕了吗！”这句话白澈几乎是吼出来的，路铭宇的酒醒了几分，借着昏暗的路灯，仔细地去瞧她的脸，觉得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小姑娘周身的低气压居然能让自己喘不过气来，他困惑地听着她的咤骂，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是谁？一个小孩而已，她凭什么来这薅着我的领子教训我？因为徐晚晴吗？

　　“我又不爱她。”路铭宇脑子很乱，还未彻底清醒过来，整个人烦躁极了，赌气的话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抛了出来。面前人拎着自己衣领的手陡然一顿，斥责声止，周遭的一切在夜里显得愈发寂静，他霎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混话。

　　下一秒，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拳脚向自己袭来，他脑子才刚刚清醒，身上却又疼得一塌糊涂，却又招招不至要害，每处只痛一下就换成别处，痛意不深，却是连绵不断。

　　他并没有还手，他听见小姑娘哽咽着，一声接着一声，起先是如雷的暴喝，随着雨点一般细密的拳脚，气力耗散，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最后竟不知是因为什么哭了起来。

　　路铭宇哭笑不得，明明挨打的人是他才对啊，反倒把她给惹哭了。

　　小姑娘应该是打累了，挥拳渐停，鬓间濡湿着的不知是汗还是泪，她胸膛起伏不定，抖着指尖，再三诘问自己，只那一句：“你凭什么不爱她？”

　　“你凭什么不爱她！”

　　她脱了力，滑坐在地上，裤腿浸在洒出来的啤酒里也浑然不觉，她的泪汹涌着，来来回回却只是重复着那一句：“你凭什么不爱她……”

　　路铭宇苦笑：“难道她就爱我吗？”

　　她怎么可能不爱你，那天，下着雨，在海边，她挽着你，看着你，她眼里就只有你，她还朝你笑，是那样的笑，我都看在眼里，她有多爱你，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我能看出来……是因为我爱她。

　　“她爱你。”白澈迷蒙的眼缓缓抬起，对上路铭宇颓丧萎靡的面容，声音缥缈，强撑着吐出这一句，就迅速衰败下去，目光飘向地上不再冒沫的啤酒，脊背也无力的垂着。

　　她恍惚发觉自己和那罐倒在地上的啤酒并无分别，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们都是一样，一样的在消逝，一样的无意义，一样的苟延残喘罢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自己亲手剖出来凌迟，她好不容易才能被动接受的现实，非要她再亲口去说给谁听。

　　说给她心上人的心上人听。

　　说她真的爱你。

　　路铭宇却哈哈大笑，疯癫一样地捶着自己的胸膛，捶得砰砰作响竟然也不觉得疼：“你以为她爱的是我吗？她爱的是郭清林！”

　　“这么多年了，她还没放下他，我本来以为我是有机会的……”

　　路铭宇终于想起来了，她是郭清林的侄女，和小时候的长相有些不一样了，可细细去看还是能认出来的。

　　路铭宇对刚刚的拳脚终于有了反应，他伸手拎着白澈的衬衫领子，往自己身前带，小姑娘身子虚软，稍用力就能拎起，腿脚也无力，把地上的几只酒瓶又带得哐啷作响，他面目并不狰狞，声音也称得上是温和，却道出了极残忍的话来：

　　“你好好地看看我，我长得像不像你舅舅，嗯？”

　　“她嫁给我，只是因为这个。”

　　“呵，我看徐晚晴对你那样的好，也是看在你舅舅的份上吧。”

　　白澈惊叫一声堵住了耳朵，可他的话如凛冽的风一般蛮横地钻进去，灌进她耳朵里，使她头晕眼花，颤栗不止。

　　“多年故友，又早已芳心暗许……怎么会对你这个小侄女不多加关照呢？她是你老师，对你这个后辈寄予厚望，想好好培养，可你却动了如此龌龊不堪的心思，不知你舅舅知道了会作何感想，她知道了，又有多么失望！”

　　“不要再说了！”白澈不知怎么又恢复了气力，挣脱开来，把路铭宇推翻在长椅上，她发疯一般堵住他的嘴，只觉得天崩地裂，心肝俱碎。就是那时被巡警扑上来制服的。

　　被押进警车的那一刻，她不想前途，不想命运，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幻灯片一样地放映着以往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原来都是假的吗？

　　“徐晚晴，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副驾驶上的白澈眼睫湿润，怔怔地看着窗外，眼神失焦，红灯转绿，车子缓缓发动，她抬手擦净了车窗上的灰，眸子却黯淡无光。

　　“就快要高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