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冬青》爆米花和海胆

4、第四章

　　冬青感觉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像是被一阵风吹着，漂浮在空中。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地窖里，旁边是发抖的小豆芽，因为害怕，抓着她的手无意识的收紧，指甲已经抓进冬青的肉里。

　　“7号，下一个...会是我吗？”女孩的声音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7号，这个名字，她已经快要忘记了，这其实不算是一个名字，她是第七个被带来这个地方的孩子。

　　那群人，为了方便记住他们，按他们来到这的顺序给每个人编号。

　　冬青记事开始，就一直生活在这，能走路能说话后就有人教她偷东西，怎么在火车站、汽车站偷东西，怎么从擦肩而过的人身上偷东西。

　　偷不到就要被打，没有饭吃，长长的竹条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打完后扔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乞讨。

　　冬青一开始经常被打，她不听话，偷到的钱经常偷偷藏起来，她想跑，逃离这个地方，她看到在她之前的几个女孩，稍微长大一点就被卖掉了，来带她们走的都是一些又老又丑的男人。

　　那个叫3号的姐姐，对她很好，在她被打后会偷偷给她一颗糖，彩色的纸包着小小的糖，放在冬青的手里，让冬青不要怕。

　　冬青吃着那颗糖，挨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毒打，3号告诉她这个糖是草莓味的，草莓就是这个味道，很甜。

　　后来冬青再也没有吃到过这颗糖了，因为3号在逃跑途中被他们抓回来，当着冬青的面打死了。

　　冬青看着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地板，染红了冬青的鞋，染红了她的眼泪。

　　从那以后，冬青再也没被打过，她每次都是一群人中‘成绩’最好的，他们高兴了还会给口热饭吃。

　　再后来，她知道了她们这群人小时候偷东西，女孩稍微长大一点就会被卖掉，男孩就被卖器官，她亲眼看到那些肮脏的交易，肮脏到冬青也觉得自己好脏啊。

　　她发了狠的打架，甚至在想，被打死了也好，可是每次都没有死掉，当一次次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地窖，她真的有种无力的恶心感。

　　后来，来了一个小女孩，很漂亮的小女孩，小女孩说她叫李梅子，家里人都叫她梅子，她还在读书，学习很好，她想回家，她的爸爸妈妈一定还在找她。

　　她教冬青写字，写小豆芽，写7号。

　　她说等出去后让她爸爸给冬青起一个名字，她爸爸读过书，可有文化了。

　　她和刚开始的冬青真像啊，一股子的叛逆，后来这股叛逆，在一次次的挨打和挨饿中，渐渐被她藏了起来。

　　冬青不想叫她15号，她叫她小豆芽，她说豆芽会从土里钻出去，看到阳光。

　　他们发现冬青不对劲的时候，冬青正在路上不要命的奔跑，她拉着小豆芽，一直跑着一直跑着，她本来不想这么快行动的，因为一切都还没准备好，她知道一旦失败了，她和小豆芽都会死的，但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发现小豆芽和之前的女孩一样开始来‘那个’了，一旦被他们发现，小豆芽就会被卖掉，然后死掉，或者疯掉。

　　一切都在后面的车追上她们，她被砸在地上，被一棍一棍打在身上，在小豆芽一声声的哭喊中结束了。

　　她被双手吊在房梁上，饿了三天，每天给她喝点水，然后被抽一顿鞭子。

　　小豆芽还是被发现了，他们不打她，反而把她养得好好的，因为这次的买主，听说很有钱，出的价很高，冬青想着这样也是好的，她没有被挨打，因为真的太疼了，她以为她会熬不过这个冬天。

　　后来的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豆芽走的时候嗓子都哭哑了，抓住门的手指甲都抠破了，血在门上拉出长长的一道印子。

　　她说，7号，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忘了我。

　　她说，7号，如果有机会帮我找爸爸妈妈，我爸爸叫李诚然，妈妈叫韩娟。

　　她说，7号，我家在南城，你一定要去看看，很漂亮的城市。

　　她说，7号，救救我......

　　再后来，她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一直跑一直跑......

　　突然前面出现一道门，她伸手推开门，刺眼的光让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她慢慢睁开眼睛。

　　入眼都是白色，这是天堂吗？老头说天堂很‘干净’的。

　　“卧槽，老大，老大，醒了，她醒了。”

　　嗯？天堂还有小六吗？

　　周警闯入她眼里的时候，她的记忆才慢慢苏醒。

　　是了，眼前这个人，叫周警，他们才认识不久。

　　“周...警？”

　　听到小六说她醒了，还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周警蹭的就跳了起来，看到她真的醒了，他才觉得这几天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那天的情形，说不震撼是假的。

　　呼啦啦的好几辆车出现在纯色门口，每辆车都价值不菲，为首的车里下来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然后就看到好几个医生抬着架子下车，周警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谁死了？谁伤了？那分钟，他希望的居然是那孩子可千万不要有事。

　　后来他看到冬青带着氧气罩被抬了出来，没来得及付钱，没来得及看红绿灯，也没来得及给冬青带草莓味的奶茶，他想他800米的记录那天应该是破了的。

　　快走到冬青面前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周警不认识眼前的少年，指着躺在那儿的冬青说“我们认识”。

　　看到那张已经快被打到认不出原貌的脸和那件已经染红了的衣服，周警的心狠狠的抽了一下，他们萍水相逢，他们甚至刚见面就打架，他们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来互相认识。

　　这个人，仅仅因为他说，把钱要回来就给她包吃包住，还有工资，就不顾一切的帮他。

　　而他的目的本就不单纯，他只是在利用她，只是在利用她而已。

　　冬青在送上车的前一面，伸手无意识的抓住周警的手，缓缓的把那张支票放进他的手里。

　　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再次昏迷。

　　拿着那张支票，他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这傻逼。

　　“医生说，你今天再不醒来，让我们准备后事了，没想到你丫的还挺争气。”周警开玩笑的打趣说道，“对了，你那个姐姐，出去买吃的了，一会就回来，她可是守了你好几天了。”

　　“嗯......”冬青想笑，笑不出来。

　　“别笑了，真丑。”

　　周警把凳子拉过来，坐在冬青旁边，拿出个苹果削着。

　　“你丫还挺有本事啊，还顺带帮别人忙，这苹果他请人送来的。”

　　看到冬青眼里的疑惑，他解释道“就是那个萧什么安的，你这医院还是他安排的。”

　　小六嬉皮笑脸的凑过来，啃着苹果，“冬青小弟，你可太牛了，赵福生那孙子被你打成什么逼样了都，现在还在这医院里头呢，他可还没醒呢，没你厉害。”说完咔嚓咔嚓咬了几口苹果又开始说，“手底下的小弟都特佩服你，真的，闹着要来看你，都被老大拦住了，嘿嘿，还是你六哥有面，能来看你。”

　　冬青看了会小六，望向一旁安静削苹果的周警。

　　“会...死吗？”

　　周警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柜子的篮子里，擦了擦手。

　　“剩下的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解决的，你顺手帮的那个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开门的声音。

　　于橙看到冬青的时候，眼泪就止不住的开始流。

　　“太吓人了，医生说你再不醒就醒不过来了。”

　　放下手里买的东西，拉住冬青的手就开始哭，“以后一定要好好的，你不能再这样了。”

　　冬青看着于橙，扯着嘴角笑了下。

　　“好了好了，吃饭，皆大欢喜，冬青小弟以后就跟着老大享福了。”

　　小六喊还在情绪中无法自拔的两人吃东西。

　　于橙因为这次的事情，允许休息几天，天天到医院照顾冬青，毕竟她在要方便些。

　　周警知道她是女孩子了，刚住进医院的时候就知道了，小六是个文盲，不识字，所以不知道。

　　周警告诉她，赵福生那事已经解决了，让她安心养病，出院后就跟他回去，以后就跟着他干了，不会再让她饿肚子。

　　很快，冬青就能下床走路了，恢复得很好，也稍微养了点肉回来。周警打趣她说道，不长点肉以后找不到男朋友，这时候于橙就会默默的瞪周警，然后悄悄告诉冬青，不要听他的。

　　出院这天，周警给冬青办了个欢迎仪式，也算是庆祝她大病初愈。

　　小六提议，在车库吃火锅，给冬青弄个养生锅，吃清淡点，冬青把于橙也叫上了。

　　看着眼前这帮人，冬青有点恍惚，她从来不敢想这些画面会发生在她身上，她以为她会在乞讨和挨打中度过一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来，我们敬冬青小弟一杯，以后他就是咱们的一份子了，你们都得尊重她，不许欺负她啊。”

　　小六举着啤酒瓶，大家纷纷举起酒杯，周警看着冬青，缓缓站起身“以后，冬青就是我亲妹...咳咳...亲弟弟，大家多照顾她。”

　　“没问题...”

　　“以后冬青小弟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

　　“就是...冬青以后我们罩着了。”

　　“......”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冬青未成年，身体也没有完全恢复，举着装着果汁杯子和大家的酒瓶碰在了一起，碰撞的声音让她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过的烟花，她以后算不算有‘家’了？

　　冬青住进了周警的车库，这儿平时就是个简单的修车厂，冬青没事就跟着小六学修车，改装车。

　　有一次小六改装辆车，看着冬青眼巴巴的望着，就说让她试一下，结果冬青是个不怕死的，开车贼猛，小六技术也不咋地，冬青一脚油门踩到底，把周警的墙撞了个大洞，所幸两人都没啥大事。

　　周警回来就把两人训了一顿，两人晚饭都没吃上。

　　但是冬青喜欢那种一脚油门踩到底没有退路的感觉，经常偷偷背着周警改装车，然后悄悄开。

　　周警怕她出事，也觉得她开车有天赋，答应她，十八岁的时候给她改装辆车，到时候合法开车，逗得小六在一旁直笑，让冬青没有证不要乱开车，周警就会朝他来个大鼻窦。

　　周警给冬青买了辆山地自行车，说踩不上油门，踩踏板也一样。

　　冬青让周警给她安了个后座，经常开着自行车去接于橙来车库吃饭。

　　这天，冬青骑着自行车来到纯色门口等于橙，于橙说今天可以和冬青一起吃饭，冬青就提前来等着了。

　　之前于橙等冬青的时候，被喝醉酒的男人骚扰，冬青那次差点和那人打起来，所以后来每次冬青都会来早等于橙，可是今天等了快一个多小时了，还没见人出来。

　　冬青锁车，走进去，看到前台，冬青想起了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

　　突然从舞池方向跑出来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边跑边说着“橙子运气也太差了，怎么就被那个变态看上了。”

　　“就是就是，每次他来我们能躲就躲。”

　　“怎么会这时候来找事，花姐今天又不在。”

　　“橙子这次怕是要去半条命了，老板压根不管这事，要不报警吧。”

　　“你疯啦，你不要命了吗？不知道他背后靠山是谁吗？”

　　“就那个萧家，南城最有钱的萧家。”

　　“......”

　　几人从冬青面前走过，声音越来越远。

　　橙子？橙子姐？

　　冬青想也没想，拔腿就往舞池那边冲。

　　冲进去的冬青看到的就是男人让女人给他下跪，要她把他皮鞋上的酒舔干净，周围的人，都在笑着。

　　顺手抄起旁边的酒瓶，冲到男人面前冲着男人脑袋就是一酒瓶。

　　破碎的酒瓶声打断了周围的笑声，大家都愣愣的看着冲出来的冬青。

　　冬青回身扶起还跪在地上的于橙，替她擦干净头发上的酒。

　　“橙子姐，怎么回事？”

　　于橙拉住冬青的手，“你不要打架，我没事，我急着出去找你，路过这的时候，衣服不小心把拖到了他们桌子上的酒，他说酒很贵，让我赔。”

　　“多少钱？”

　　“十二万。”

　　话还没说完，冬青就看到后面的影子拿着酒瓶朝她脑袋砸来，她手推出于橙，回头用左手挡下这一酒瓶。

　　然后捏捏手腕，“十二万？你特么怎么不去抢？”

　　萧仲是萧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是有萧这个姓，足够他在南城横行霸道了。

　　冬青不认识他，自然也不顾忌他，不过在冬青这，谁来都一样。

　　“呵，哪来的神经病，你萧爷说是十二万，他就值十二万。”

　　“我们要是不赔呢？”

　　“不赔？我说了，她把我鞋子舔干净，我就不要她赔，或者她挨个陪我们哥几个一晚上，我就放过她，这不是给了两个选择吗？”

　　他话刚说完，坐在沙发上的几人都开始大笑。

　　“哈哈哈哈......”

　　“萧仲，你可别太过火了，小心这事传到萧知添耳中。”

　　“哈哈哈......你当萧家这么闲呢，管这种事？”

　　“害，你可别太大意了，不是说他那个宝贝儿子回来了吗？”

　　几人还在调侃着，压根不把冬青当回事，他们并不觉得这种底层求生活的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冬青在他们谈话的时候跑到调酒的地方，拿起高脚椅，跑回来朝着萧仲的背就砸下去。

　　萧仲被砸倒在地，几人才后知后觉，这人不是他们心中的那种软柿子，仍人拿捏。

　　地上的人开始破口大骂，坐在沙发上的人，没人敢站起来。

　　“赔完了，你带来的这几人真怂。”

　　冬青朝地上的人说完，拉着橙子准备走。

　　萧仲从地上爬起来，拿起冬青砸他的椅子，朝着冬青就要砸下去。

　　突然伸出一只手拉过冬青，来人把冬青护在怀里，后面的椅子被他带来的人挡住，然后一脚把萧仲踢倒在地。

　　冬青抬头看向来人，萧与安正低头看向她，抿嘴笑着。

　　他说“小冬青，好久不见啊。”

　　眼前的少年打天上来，他无意掀翻烛火，点燃她双眸盛满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