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12月的南城还不算太冷，可是对于冬青来说，太冷了，真的太冷了。
冷风使劲的往骨头里钻，在全身乱窜，像要把她的身体撕碎，很疼，她已经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疼的。想伸手抓住什么，可是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只能拼命睁着自己的眼睛，她怕，她怕闭上眼睛就永远睁不开了。她不想死，她答应老头，要活着，活得漂漂亮亮的。
“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存到钱还给杨启，长点心好不好。”声音很哑，像长年抽烟后的嗓音。
“这也不能强求不是。”冬青突然睁大眼睛，使劲仰起头，虽然幅度很小，但是能看到拐角来的人，这声音......小豆芽的声音，很像，很像。
“那就这样了？白给他干活了？你这脑子，还要倒贴钱。哎......你这性格，去哪都能被欺负死。”
“不会的，傻人有傻福。”
声音传过拐角，然后冬青看清了两人的容貌。手里还拿着烟，大破浪，红嘴唇，脸上的妆容很浓很浓，就像一张脸上又加了一张脸。穿得很少，上身红色毛线背心，下身黑色超短皮裤，外面披了件看起来作用不大的黑色毛呢衣，黑色打底裤，黑色高跟鞋，感觉穿得乱七八糟的，走路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近。
嘶哑的声音像个男的，还在叽叽喳喳的对旁边的人说着话。
另一个声音糯糯叽叽的，很温柔，给人的感觉就是没有什么攻击性，笑起来眼睛眯着，像个小月牙。棕色的毛线连衣长裙，米白色的毛呢外衣，黑色毛绒高跟鞋，人好瘦，感觉风一吹就会倒下，脸很白，很自然的那种白，没有化妆，吐着淡红色的口红，感觉脸颊已经凹陷下去了。
冬青死死的盯着那个薄得像纸片一样的人，她不是小豆芽，一点也不像，但是声音一模一样，冬青在想这个女的如果再有点肉肯定很好看。
哒哒哒的高跟鞋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走到面前，冬青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手使劲抓住了眼前奶白色身影的长裙。
“啊-”
惊恐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到旁边正在叽叽喳喳讲话的人。
于橙惊恐的低头看到黑乎乎蜷缩成一团的影子，靠着墙角，似乎想把自己融入墙内，黑色的棉服到处都是洞，有些布料甚至被风吹起来，仔细看才能发现有白色的棉絮，一点一点的飘散在衣服上，如果不是黑色和白色反差大，她绝对认不出来那是棉絮。
伸出来抓住她裙角的手，好像只有皮包着骨头，一点肉也没有，于橙第一反应是太瘦了，比她还瘦，手不知道是脏还是本来就是这个颜色，黑乎乎的，抓着裙角的手力气却很大，生怕下一秒眼前的这个人就走掉。
破啰似的声音响起，激得于橙身形一动。
“哪来的叫花子，碰瓷碰到你姑奶□□上来了。”旁边的女人本想伸手拿开冬青的手，但是看到她的手犹豫了一秒，抬脚往冬青身上踢。
于橙伸手拉住王小荟，“小荟，再踢她就活不成了，我们不管就是了，走吧。”
她低下头看着那一团黑影，巴掌小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盯着她，眼睛亮得出奇。她伸手握住冬青的手腕，想把她的手从裙子上挪开，抓住的一瞬间，于橙觉得自己抓住的是冰块，一点温度都没有。于橙闭了闭眼，她是哪来的力气伸手抓住自己的？
“小孩，你抓错人了，我帮不了你，你放手吧。”
“橙子，给她说这么多干啥，踢开就是了。”王小荟说着又要抬脚踢人。
“小荟，算了，怪可怜的，这么小的孩子，你踢一脚，命都没了。”
“好吧，你就老好人，我看赖上你咋办。”
“......”
于橙低下头使劲的掰开冬青的手。
“求...求...求...你，吃...吃的。”冬青好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嗓子冻得疼，说话的时候像刀子刻在喉咙里。
听到这声音于橙愣了一下，她以为是个小哑巴，毕竟除了伸手抓住她，一个字没说过，声音很哑，也很小声，但是她听懂了。回过神，她使劲掰开她的手，直起身。
“对不起。”
声音很小，但是冬青听到了，手被掰开，掉落在地上，她再也没有力气再伸手抓住什么了。看着走远的两个背影，她闭上了眼睛。漂浮了这么久，终归是要落在这个冬天了吗。
冬青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放着这些年走过的路，认识的人......，或许这样也好，活着太累了。
“哒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响起，像是敲在冬青的脑子里。
她缓缓睁开眼，那个奶白色的身影跑了过来，蹲下，扶起她。
“我不会带你去医院的，我没钱，只能给你买点吃的，给你一件厚一点的衣服，其他我帮不了你。”
“......”冬青呆呆的望着她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扶着自己趴在她的背上。女人很瘦，冬青能感觉到她背上的骨头硌着自己，趴在她的背上，眼睛看着女人的侧脸，冬青想-观音菩萨是不是就是长这样的。
“我只收留你一晚，明天你就离开。”
“嗯......”
“好了，你别说话了，留点力气，我不想还没到家你就死了。”
“......”
“你也太瘦了，全是骨头。”
“......”
“你是男娃还是女娃？”
“......”
冬青知道她是怕她睡着了，醒不过来，一直在给她说话。她想，老头，我遇到菩萨了。
女人背着她走进一个昏暗的小巷子，爬上吱吱呀呀的木楼梯，打开一扇小木门，里面很小，一张小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摆了一些化妆品，两张小木凳子，门边鞋架上有几双高跟鞋，都是黑色的，鞋架地下两个淡粉色的塑料盆，盆边搭着毛巾。
于橙放她在地上，床边的地上铺着暖黄色的毛绒绒地毯，背靠着床。
“我烧水给你擦一下身上。”
“......”冬青从她放下自己后就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她很想知道，她为什么又反悔了，要帮她。
于橙盘着腿坐下，面对着她。
“想知道我为什么又回去了吗？”
“......”冬青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来。
“你的眼睛让我想到了我的妹妹，我当时离开家的时候她才7岁，眼睛像你一样很亮，能看到光。我走的时候她哭着拽着我的衣服，让我过年记得回家，给她买漂亮小裙子，我抱着她说会的，每年都回，可是我却一次都没有回过。”
“我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但是我希望不管干什么，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有人能伸伸手帮帮她。”
说完她眼睛看向窗外，窗子很小，但是她的眼睛看得很远。
“我去给你买新的毛巾和盆，然后买点吃的，你等我一下。”
冬青想抬手指墙边的盆，但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最终手还是没有抬起来。
于橙知道她想说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我的职业不合适，坐着等我。”
冬青其实能想到她是干什么的，半夜还在那条街上的女人，能是干什么的呢？但是那又怎样，都在努力的活着。
大概十分钟，于橙开门进来了。
拿着小蛋糕和泡面放在桌子上，打开矿泉水，给冬青喝了一口，冬青喝得很快，转眼就喝了小半瓶。她太渴，也太饿了。
“你慢点吃，饿太久了，喝点水就饱了，一会吃不了东西了。”
说着撕开蛋糕包装纸，蛋糕递到冬青嘴里，冬青甚至都来不及嚼就咽下去，于橙懵了一下，突然笑了：“没人抢，慢点吃，吃太急了胃会很难受的。”
冬青点了点头。后面的小蛋糕她吃得很慢，这是她吃过第二好吃的东西，于橙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特别干净，因为吃到好吃的，眼睛都在笑。
蛋糕吃完了，于橙给她烧水擦身上。衣服刚脱完，就看到了她身上的淤青，背部，腹部都是大块大块的青紫，锁骨那儿的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淤血。于橙伸手碰了一下：“嘶--”
“很疼？”
冬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你经常和别人打架吗？”
“嗯......”
“为什么，你这么瘦，为啥还要和别人打架，你能打得过别人吗？”
“抢......吃的。”冬青的声音已经没那么沙哑了，说话嗓子也没那么难受,但是说得很慢。
“......”于橙看了看她，没有说话，接着扒拉她的裤子。
“你是女孩子？”于橙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我以为你是男孩子，太瘦了，你才13或者14岁吧，听声音我以为男孩子，没想到是个小姑娘。”
说着拧着毛巾给她擦身上，腿上也有很多伤，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活的，擦着擦着，鼻子开始泛酸。
“老头......说我......已经16......岁了，女......孩子。”冬青尽量把每个字说得很清楚，一下子讲这么多字，还稍微带了点口音，但是于橙听不出来这口音是哪里的。
“16岁？”声音带着震惊，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了，16岁的孩子看着太小了，可能是太瘦的原因，反而让她忽略了她的身高，其实不矮，160左右，但是坐着还是看着小小的一团。
“老头是谁，你的家人吗？”
“......”冬青低着头不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了。”
“不是，不是......老头说......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是女孩子，会卖掉......我的，他是......家人。”她说话时有点急，还带了点颤音，着急的辩解着。
于橙擦着她的身体，眼泪突然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知道她的意思，女孩子在这个吃人的社会，光是活着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像她这样的小乞丐，流浪者，没有家人的保护，稍微长大点就会突然消失在这个城市，卖给会所做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卖到大山里给那些光棍汉传宗接代，又或者是卖掉他们身上的‘某样东西’，总之不会浪费一点赚钱的机会。
就像她一样，掉进深渊。
“不要哭，我会......打架，很......厉害。”冬青想，她大概是想到自己的妹妹了，又或者想到了自己，她想安慰她，但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是感激于橙的，如果不是她，现在大概自己已经冻死了。
她这人生性凉薄，对一切都没所谓，活着就好，谁对她好她就使劲对谁好，但是不会投入太多感情，对她不好她也会想法报复回去。
看着伸过来的手，脏东西已经擦干净了，手臂很细，也很白，但是透着病态，看着晃眼睛。于橙扯出一个笑，看着她。
“没事，你肯定很厉害，才能护住自己。”
“嗯。”
收拾完一切，已经很晚了，于橙给她泡完泡面，就坐在旁边看她吃，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边吃边冲她笑。
“我白天不上班，晚上才上班，你明天就走吧，不要回来。”
没等冬青回答，她又说：“既然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女孩子，就好好保护自己，我明天给你找男孩子的衣服。活着不容易，你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看起来像好人的人未必就是好人，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嗯。”
“吃好就睡吧，明天起早就走。”
冬青躺在床边的地毯上，歪头看着床上的人，希望你平安顺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