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一百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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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姆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片，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托比的手，对着米娅，极其轻微、却用尽力气般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快得像做梦。
他晕乎乎地领着托比去学校完成了简单的登记，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穿着灰袍的先生，他耐心的问了父子俩几个问题，认为托比年纪还小，可以先从算术学起。
然后萨姆按照指引，来到了工坊区。
他从来不知道教堂的后面的院子是什么样的，这次却凭着一张薄薄的纸条毫无阻碍的进来了。
宽大的庭院依然能看出昔日的格局，甚至残留着一些石刻的宗教装饰，但如今，这些象征神权的石刻旁堆放着整齐的木材，工人穿梭着搬运原料，丝毫不见昔日的静穆。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油脂和某种他不认识的味道，工匠的吆喝声、搬运货物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萨姆从未感受过的、蓬勃而有序的活力。
报到后，工头简明扼要地交代了职责范围和几条最重要的安全规章，然后便发给了他两套虽然粗糙但厚实干净的工作服，以及一把象征职责的仓库钥匙。
“先把衣服换上，住处就在仓库后面那排矮房，第三间还空着，床铺被褥都是干净的，自己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准时上工。”工头的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
萨姆捧着那套体面的、属于斯莱德工坊工人的衣物，站在分配给自己的、虽然狭小却门窗完好、有床有桌的房间门口，久久无法回神。
在阿尔伯特庄园，他穿的是继承自父亲的、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睡的最开始是粮仓边堆杂物的草棚，等到后来遇到了托比的母亲他便央求管事允许他再粮仓旁搭起了木屋，为此花掉了将近一半的积蓄。
体面、干净、专属的衣物和房间？那是管事老爷们都不一定有的东西。
而现在，仅仅是来报道，甚至还没有正式的上工，这些东西就这么轻易地、理所当然地到了他手里。
他环顾四周，看着同样简陋却整洁的工人宿舍区，看着远处工棚里忙碌的人群，闻着空气里食物炊烟的味道，据说，这是在做供应给工人的餐食。
这里美好的像是神国一样。
萨姆突然很想，非常想，忘记关于阿尔伯特大人的任务，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就像这里的每一个工人一样，只是每天清晨去仓库清点物料，仔细记录，然后领取那七个铜币，带着托比去食堂吃热乎乎的饭，晚上回到这间属于自己的小屋里，听儿子念叨今天在学校又认识了什么新字。
这个念头如此诱人，诱人到让他心尖发颤。
可恐惧随即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历来两头摇摆、首鼠两端的人，有几个能有好下场？阿尔伯特老爷的狠辣，亲信冰冷的眼神，还有那些关于叛徒下场的可怕故事……无一不在啃噬着他刚刚萌生的一点奢望。
就在这时，管事喊了他一声：“萨姆！别愣着，先把东西放好，正好，带你去熟悉一下你以后要看管的主要货品，你去认认地方和流程，以后进出库登记也好心里有数。”
萨姆慌忙应了一声，放下东西，跟着工头穿过一道隔门，进入了另一个更加宽敞、热气蒸腾的工棚。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恐惧，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震撼。
几口大锅在灶上咕嘟作响，里面是融化的、清亮粘稠的油脂，萨姆认出来那就是原本的‘圣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油脂和碱性的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干净的涩感。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围裙和头巾，动作麻利而专注。
他们用长柄勺精确地将一种白色的粉末加入油中，小心翼翼地搅拌，还有人在巨大的木框模具里铺垫油纸。
更远处，已经冷却成型的淡黄色大块被熟练地切割成整齐的小方块，然后用油纸迅速包装。
整个流程井然有序，除了必要的指令声，就是器具碰撞和液体倾倒的声响，高效得令人咋舌。
“看，那就是肥皂。”工头语气里带着自豪，拿起一块切割好的成品递给萨姆，“去污强，还能防病，现在可是我们斯莱德的秘密产品，你以后主要的工作就是看管这些肥皂还有制造它的原材料。”
萨姆知道肥皂，或者说，他听说过‘肥皂’这个神圣而遥远的名词。
那是教堂掌握的圣物，据说是由虔诚的修士用特殊仪式和珍贵材料制成，专门用于洁净祭坛、圣器，乃至高阶神职人员的身体，象征着净化灵魂、驱除污秽的力量。
阿尔伯特大人每年都要从其他大城市请来过一小块，作为炫耀和某种地位的象征，珍而重之地收藏着。
萨姆曾听管事老爷们闲聊时提起，因为斯莱德是‘受诅咒之地’，本地根本无法诞生这种‘圣洁之物’，连教堂需要的肥皂，都必须花费不小代价，从其他教区购买。
可现在……
萨姆呆呆地看着手中这块扎实的淡黄色方块，再看向眼前热气蒸腾、秩序井然的生产场景。
传说中的圣洁之物还在源源不断的生产，这会为斯莱德带来巨大的利益和荣耀，同时这也成为了斯莱德平民握在手里的工资，煮在锅里的饭食，还有肉眼可见的未来。
而讽刺的是，带来这一切的那位大人物。常常被阿尔伯特大人和其他老爷们称之为‘狂妄的巫女’、‘带来混乱的祸首’。
巨大的荒谬感和冲击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而他，萨姆，被派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破坏这光明。
萨姆很清楚，他怀里这块肥皂，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他只要找个机会把这小块肥皂送到阿尔伯特大人手里，他的任务，基本就算完成了。
至于后续的破坏……也许会有别人来执行，也许阿尔伯特大人会根据这‘证据’采取别的行动，无论如何，他都算是‘忠诚地履行了职责。
然后幸运的话，他就可以带着托比回到他们的小木屋，还有大人原本承诺的奖赏，那份奖赏也许会打点折扣，但是也足够了。
可是……
他攥着肥皂的手心，渗出了冰凉的汗，几乎要将那块坚实的方块浸软。
再……再看看。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挣扎。
托比……托比才刚进学校，要等下周才休息，立刻就把他接出来容易引人怀疑。
而且，自己才刚进来就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呆的更久一些一定能知道的更多，总该多收集一点消息才稳妥。
他为自己这危险的犹豫寻找着理由。
这些理由听起来如此正当，掩盖了他内心那更复杂的变化：他开始舍不得眼前这一切，开始害怕自己真的成为扼杀这光明的帮凶，他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了。
“发什么呆呢，萨姆？”萨姆的异样引起了管事的主意。
这直接的询问让萨姆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腿肚子又开始发软。
“没、没事，大人。”他急忙否认，慌乱中，之前那个模糊的期盼又冒了出来，“就是，就是想着，要是……要是以后托比也能在这里找个活干，就好了。”
这话一半是急中生智的托词，另一半，却也藏着连他自己真心的期望。
管事没怀疑他这说辞，脸上的审视化为了然，甚至带着一丝哭笑不得：“你都送孩子上学了，怎么会盼着他做这样的工作呢？”
萨姆茫然的看着管事，尽管他算不上聪明，但也听的出来管事的意思，这样的工作还不好吗？萨姆心想，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活了。
管事叹了口气，仿佛在解释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咱们塞西莉大人费心办学，难道是为了给工坊多培养几个力气工？不是的。”
他语气笃定，认认真真的对萨姆解释：“认了字，会算账，就能进市政厅做文书，或者像米娅那样管登记、理账目。
手巧有耐心的，学校里有的是匠师愿意收徒，学成了就是有技术的工匠，挣得不比我少。最不济，去哪个铺子当个伙计、管事，也比在工坊纯粹卖力气强、有面子。
他们啊，都不必像咱们这一辈这样卖力气啦。”
美好的愿景让萨姆呼吸急促起来，他记得那位灰袍先生说：“孩子年纪小，但看着机灵，可以先从算术学起。”
那也就是说，他以后可成为一个账房或者文书？甚至像今天给他做登记的那位大人一样？
可是，这可能吗？
萨姆很想和以前一样告诉自己老爷是天生的，他们不应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是想着管事笃定的语气，灰袍先生平静的安排，以及那些工人们充满希望的脸庞。
好容易压下去的想法再次浮了上了，忘记阿尔伯特任务，就留在这里，做一个普通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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