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雪知君

13、温泉之旅（一） 身后的喧哗

　　身后的喧哗声越来越小，灯光也逐渐暗了下来。
　　偶有的光源从居民楼投射出来，空落处的狂风被周围的楼挡住不少，刚经过如此热闹的地方，显得如今愈加静谧。
　　何玉桑似乎是很久没有走过这么安静的夜路，她的脚步放缓不少。
　　冷青笙调整自己步伐，与她并行，低头问她：“是累了吗？”
　　何玉桑摇摇头：“只是觉得好像很久没认真看过这个城市的夜晚了。”
　　她出生在这里，童年光阴也发生在这里，却发现在她于另外一个城市成长的时间里，这个城市也在悄然地改变。
　　高楼林立，商场和商业街遍布周围，生活便利，在其中穿行的人衣着时尚，脚步匆忙，每个人都着眼于眼前小小的一个电子设备里，或者耳朵里带着无线耳机，时刻与看不见的他人交流信息。
　　信息爆炸的时代，每个人都惶恐于落后他人。
　　这个时代，各个城市，每一个人，似乎都好匆忙，都在拼命地抓住流逝的光阴，试图努力榨取每一寸光阴潜在的价值，企图从中发掘出巨大的利益。
　　但是，每个城市的矛盾之处都在于，它总有一些地方，留住了时光。
　　在那里，时间似乎停滞不前，街道边堆着的石头，砖缝里的杂草，锈蚀的铁门，乘凉的大树，人们交流的语言和语气，或哭或笑的脸，都如此的坚韧，且带有无限的生命力。
　　他们就像在一段时间光束里漂浮的粒子，那些粒子一直在运动，却从未走出过光束外，粒子发着微微的荧光，使那一段光束低调且夺目，不断吸引人走进去，感受那段时光的温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何玉桑突然好奇地问：“狄叔的店开多久了？”
　　“好像……”冷青笙想了想：“有三十几年了吧。”
　　何玉桑挑挑眉，笑笑说：“三十几年了吗？就在家附近，我居然不知道有这家店。”
　　冷青笙点点头：“我起初也不知道，还是宣阳带我来，而且宣阳还住得比较远。”
　　“这倒有趣。”何玉桑抬头看向身边人：“你应该来很多次了吧，跟他们这么熟。”
　　相熟得让她得以看见了不同于往日的冷青笙。
　　她虽知道冷青笙已然是一个20岁的青年，平日里沉稳冷静，但或许是他们俩中间相处的时间实在算不上多，于是何玉桑的记忆总是会停留在那个过去的邻家弟弟里。
　　从刚才他与鱼仔的相处中，她才突然切实地感觉到，原来冷青笙也已经到了成为别人觉得可靠的哥哥的年纪了。
　　冷青笙此时却毫无察觉他在何玉桑的心里，第一次把他与“哥哥”二字联系起来。
　　所以他只是轻轻点头，回道：“嗯，以前初高中隔三岔五就会去。宣阳喜欢吃，有时候晚自修结束后他想来也就一起来了。”
　　何玉桑想象了一下，晚自修结束，和朋友一起吃一顿好吃的，坐在一起聊聊天，一定很舒服。
　　她笑着说：“光是想象，都觉得一定是个很美好的回忆。”
　　冷青笙抬头看向天空，语气里有淡淡的可惜：“以前附近这类餐馆很多，现在少了，很多都已经倒闭了。”
　　有些回忆随着承载者的消失，也悄无声息地一同被掩埋了。
　　“对啊，小店生存都不容易……”
　　何玉桑忽然觉得这段对话有些熟悉，思索了一会儿，才惊觉他们初见那一天，她带冷青笙去胡同里的百年老店吃饭时，好像也有相似的对话出现过，当时她还有些惊讶，惊讶于他居然懂她的感受。
　　回想起刚才冷青笙与狄叔，鱼仔的对话，其实能从中感觉出来，他是一个重情的人。
　　这就不奇怪冷青笙当时为什么能接上她的话了。
　　在不同的时空里，他们各自与身边的人与物产生了连结，结出了诸多不一样的感情，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回忆，落到最后，却有了同一个感受。
　　感觉到何玉桑的脚步越来越缓，冷青笙忍不住转头看她，只见何玉桑似是在思索，双眼专注地凝视着自己。
　　冷青笙从未得到过何玉桑如此专注的眼神。
　　他的心莫名地开始加速跳动，感觉到心脏正在努力运作，血液在全身里奔腾不息，自己的脸颊与耳朵正在迅速升温。
　　他甚至有些狼狈地转回头，咳嗽几声清嗓子，才开口问：“怎么了吗？”
　　话音响起落下，何玉桑才收起了兀自在转的心思，诸多感受，一时也无从说起，她摇了摇头，笑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感受。”
　　冷青笙完全不明所以：“奇特？为什么？”
　　何玉桑最后只是摇摇头，手指往前面点了点：“到家了，抄近道确实是快，还是你聪明。”

　　虽然回家是先经过冷青笙的家，可冷青笙坚持要把何玉桑送到家门口。没想到打开门后，冷方健和简素居然还在，其余的亲戚倒是都已经离开了。
　　吴婉贞一看俩人走进来，便开口：“我们在商量明天去泡温泉的事。”
　　冷青笙顿在原处没说话，看着身旁的何玉桑挑了挑眉，她的语气有些惊讶：“明天就去？”
　　“去个三天两夜。”吴婉贞拍了拍身旁简素的手：“天气开始冷了，而且这不是笙仔一家第一次留广过年吗？一起去玩一趟。”
　　简素也笑笑说：“对啊，听说桑桑今年假期也比往年长一点，机会难得。”顿了顿又问：“还是说桑桑已经有约了？”
　　何玉桑换好室内拖鞋，走到桌旁坐下来后摇摇头：“那倒没有，就是没想到今晚提起，明天就去。”
　　这时简素才看向冷方健，语气有些难以察觉的娇嗔：“听到没？连桑桑都觉得你急性子。”
　　何玉桑连忙笑着摆摆手：“我可不敢这么说。”
　　言毕发现冷青笙也已经换好鞋子，她下意识地便往内移了一个位置，拍拍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
　　冷青笙甫一坐下，靠在椅背的冷方健随意地开口：“择日不如撞日，再选日子你们这些大忙人就难凑齐了。”
　　吴婉贞笑着接道：“论忙起来，还有谁比你们两夫妻忙？”
　　一片笑声起，冷青笙在调侃声中拿起茶壶往两方父母的杯里添了茶，才重新拿了两只杯子，倒了八分满，把其中一只挪到了何玉桑的面前。
　　刚走了一段路的何玉桑确实有点渴，拿起茶杯没几口便喝到底。
　　冷青笙刚要再给她添，便被她轻轻地按住了手背：“别添了，再喝我就要睡不着了。”
　　目光落在交叠的手上，冷青笙沉默了片刻，才乖顺地点点头，放下茶壶。
　　何玉桑收回手，看向冷青笙，道：“你也别喝太多，你要真渴了，我去兑点温水。”
　　冷青笙抿了口茶才摇摇头：“没事，我还行。”
　　听着两方父母又聊了会儿，何玉桑突地向冷青笙倾了倾身子，悄声问他：“往常他们聊到这么晚，你也陪他们坐？”
　　冷青笙垂首看她，只见何玉桑的嘴角始终微微翘着，她的目光随着说话人的改变而变换，始终落在声响处，一头长发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特别柔润的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何玉桑对他亲近了许多。
　　没等到回应，何玉桑以为是冷青笙没听到，她疑惑地抬眸：“啊笙？你听到我说话吗？”
　　“听到。”冷青笙避开了她的目光，微微笑道：“我很少坐到这么晚，以前还要复习做作业，即使我想多坐会儿，他们也不肯。”
　　“那倒也是。”
　　冷青笙注意到她的双眼有些红，于是开口问道：“困了吗？”
　　“是有点。”何玉桑伸了个懒腰：“主要是下午陪那群孩子，费神。”
　　回想起傍晚时候她坐在孩子们中间，听着那群孩子七嘴八舌的场面，冷青笙不由地点点头：“姐姐似乎天生就容易吸引孩子。”
　　何玉桑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笑道：“我就当你夸我了。”
　　忽地有凳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两人一同抬头，只见吴婉贞和简素已经站起来。
　　何玉桑还有些愣地问道：“聊完了？”
　　吴婉贞边收拾桌上的茶具边说：“才刚说完回去早点睡，明天不要出发太晚，你们俩孩子聊什么呢？都听不见我们说话了。”
　　简素接道：“笙仔我们回家了，不要妨碍桑桑他们休息了。”
　　吴宏言也站起来说：“说什么妨碍，大家这么熟了。”
　　话音一落，六人便都往门口走去。
　　几人又确认了明天出发的时间，互道晚安后，冷方健和简素转身走在前头，冷青笙最后向门内三人挥挥手道：“晚安，明天见。”
　　吴宏言拍拍他的肩膀说：“回去好好休息。”
　　吴婉贞接道：“睡个好觉，明天我们一起去玩。”
　　最后是何玉桑笑着说：“明天见。”
　　冷青笙目光从何玉桑脸上收回，点点头后便微笑地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后，何家三人的身影也消失了。冷方健和简素都没有说话，电梯内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在一片安静中，冷青笙突然觉得，“明天见”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有希望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