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雪知君

12、新年快乐（三） 电影结束，

　　电影结束，灯光骤然亮起，早已经有观众起来离场。
　　滚动字幕却还在继续，无数台前幕后人员的名字从底部升上来，不过几秒，又消失不见。
　　面前不断有人经过，可何玉桑看似仍然没有离座的想法，仍旧认真地看着滚动字幕。
　　这是冷青笙第一次和何玉桑看电影，却再次发现她无论做什么事，似乎都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悠闲的，淡定的，永远不急不躁。
　　他便也没有说话，陪着她一起把滚动字幕看完，才开口：“这幕后人员，有姐姐认识的人吗？”
　　何玉桑笑着摇摇头：“没有，只是看看。”
　　冷青笙随着何玉桑一同站起来，好奇地问：“你每次都会把滚动字幕看完吗？”
　　“只是尽量，并非每次都可以。”何玉桑朝着影院出口走去：“我只是觉得，那些名字出现在这里，他们应该值得被看上一眼。”
　　就如同她还在当舞剧群演时，如果有过那么一个陌生人花费过一瞬间去认真地看过她，她都会感激万分。
　　冷青笙垂眸看着何玉桑唇边的笑容，点点头说：“这习惯真好，还避开了人潮。”

　　待出到商场外，才发现两旁的树摇摆不止，地上的树叶围成圈凌空飞舞，温度又低了几度，似乎从夏天瞬间步入了深秋。
　　何玉桑捋了捋脸庞的头发，有些无奈地说：“这里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
　　冷青笙被路边的一个自动售货机吸引了目光，微微一笑地接道：“如今不管哪里，天气都总是变幻莫测的。”
　　“你是不是准备要说保护地……欸？”顺着冷青笙的眼光看过去，何玉桑微微惊呼：“里面居然有卖酷儿，多少年没喝过了啊。”
　　冷青笙听闻才定睛一看：“还真是。”
　　记得小时候两家聚餐，他偏爱口感微甜的椰奶，何玉桑却喜欢酸甜口味的橙汁。以至于后来简素在家里也会备上几瓶酷儿，在何玉桑来家里时，便给上她一支。
　　倒是没有太深的印象家里有没有备过椰奶了。
　　他看向何玉桑尚有些激动的神色，突然觉得，其实生活里，何玉桑从小是很少有过于激烈的情绪，他便开口问：“要不要买一瓶？”
　　“买。”何玉桑点点头，笑着道：“如果没看见，都忘记了还有这牌子了。”
　　一看见，似乎关于童年时的回忆一瞬间都变成海浪般涌过来，那些午后的蝉鸣，葱绿的大树，被高温炙烤过的柏油路，练舞的汗水，不断摇摆的风扇，房间外的电视声音……
　　画面穿插播放，都是酸甜的味道。
　　冷青笙上前一步：“那我买两瓶吧。”
　　何玉桑顿了顿，最后选择跟在了冷青笙身后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喝椰奶吧？好像每次聚餐，我妈就喜欢帮你点椰奶，她似乎总说你爱哭又爱甜……”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何玉桑闭了嘴，悄然地抬头看向眼前的人，暗中观察冷青笙的反应。
　　这样的评价……会不会对什么男生的自尊心不好……
　　只见冷青笙准备手机支付的手顿在原处，耳朵被售卖机的灯光笼罩着，红得通透。
　　仿佛连毛细血管都能看得见。
　　何玉桑眨眨眼，亡羊补牢地说了一句：“不过都是小时候了，你现在就成长得很好。”
　　冷青笙脸上还有些窘迫，手虽然重新动起来了，却不忘问道：“是吗？在姐姐眼里，怎样才算是成长得很好？”
　　听到问题后，何玉桑不禁愣了愣。
　　对啊，怎样才算是成长得很好？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这句话。
　　近半年短暂的相处快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何玉桑从容地回道：“因为你现在聪明，冷静，礼貌，乖巧……”顿了顿后还笑着说了一句：“不爱哭了。”
　　只是最后的调侃没有被冷青笙听进去，因为他的脑子已经被前面四个词给紧紧缠绕着。
　　他没想到，他还能从何玉桑的嘴里听到对他的评价中，居然有聪明和冷静这两个词。
　　他又想起了那个在昏黄灯光下的男人。
　　那一个暑假，何玉桑挽着手进来的男人，简素就曾经给过这样的评价。
　　冷青笙的嘴角不禁微微上勾。
　　随着“咣当”两声，两瓶橙汁掉下来了，冷青笙弯下腰取出来，冷白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低眉处一片温柔神色。
　　他转身把其中一瓶递给何玉桑，满眼都是笑意。
　　过于明媚的笑让何玉桑愣了片刻，才伸手接过橙汁：“谢谢弟弟了。”
　　这孩子……跟小时候一样的容易哄。
　　她垂眸打开手中的橙汁，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才开口道：“啊笙，我知道或许你已经没事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冷青笙还没来得及从上一件事反应过来，只眨了眨眼后疑惑地问：“什么？”
　　“我是指礼物那件事。”何玉桑抬起头凝视他：“你送的笔筒，我是真喜欢。而且，我应该相信你，你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你既然能买来送给我，那一定是你经过思考后做出的决定，是我多虑了。”
　　似乎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郑重的道歉，冷青笙愈发觉得前几天的挣扎犹豫和不回信息，显得他太不成熟了。
　　起码她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就比他成熟很多。
　　能站在她身边的人，必定不会是现在的他。
　　他想，还是他太着急了。
　　他沉默几秒后，手掌紧握瓶身，最终选择开玩笑地说：“当然，因为我已经成长得很好了。”
　　举重若轻地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何玉桑听后直接笑出来：“确实，都知道活学活用了。”
　　冷青笙这才拧开瓶盖喝一口橙汁后说：“这还是你小时候喜欢的味道吗？”
　　“好像没那么酸，也没那么甜了。”何玉桑晃了晃瓶身：“又或者是我味觉退化了。”
　　“也或者是回忆强化了你当时的感官。”
　　就像人总觉得小时候的糖特别大颗，西瓜特别甜，天特别蓝，阳光特别和煦，晴天都是蓝天白云，雨天都躲在被窝，无论何时都是干爽的，温馨的，恣意的，既酸又甜。
　　“倒也是。”何玉桑轻笑了笑，戴起外套上的帽子：“走吧，再呆在这，我俩都能被风刮跑了。”
　　她的头太小，帽子显然大太多，帽檐似乎要遮挡了她的视线。
　　路边昏黄的灯光和售卖机冷白的光交织在她的脸上，清透得像一株暗夜绽放的丁香花。
　　冷青笙眼光定在何玉桑藏在帽子下的小脸，在裤袋里的手紧握成拳：“我们抄近道吧。”
　　何玉桑抬起右手定住帽檐，往两旁扭了扭头：“原来这里回家还有近道可走？”
　　“有。”冷青笙抬起手指了指前面那条小巷：“从那拐进去再左转，有一家餐馆，以前常和朋友去，经过那个餐馆，再走一段路，就到家了。”
　　“居然还有这么一条道，那你快带路吧。”
　　冷青笙却还站在原地不动，须臾才见他抬起两只手，细心观察，双手还有不易察觉地颤抖。
　　他帮何玉桑头上的帽檐往上移了移，然后拿起帽子旁的两条绳子，在她的锁骨前轻轻地绑了一个结，说：“那中间有一小段路蛮黑的，女生晚上还是不要走。”
　　说完便放开了手，转身往前走去。
　　或许是他的动作过于自然，何玉桑没来得及捕捉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异样，只觉得是邻家弟弟的关心，便跟上前，笑笑说：“这件衣服的帽子太大了。”
　　“嗯。”冷青笙直视前方，嘴角上扬：“我们走的方向迎风，这样帽子就不容易掉。”

　　才走了一阵子，还没左转，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牛腩香味。
　　何玉桑吸吸鼻子：“你说的那家餐馆，是做牛腩的吗？”
　　冷青笙点点头：“嗯，牛腩煲，很多年了，而且价格一直没怎么升，所以顾客一直很多。”
　　似乎为了印证冷青笙的话，他们才堪堪靠近路口，就听到了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甫一转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红底色的招牌，五个黑色的大字“阿狄牛腩煲”。
　　餐馆内的白炽灯往外散射，照亮饭馆外的一大片地，地上密集地放置了近十几张桌子。从里到外，都是普通的木桌和红色塑胶凳子，居然都坐满了人。
　　周围或坐或站地围了不少人，想来是排队等位置的客户。
　　每桌的桌面边缘都放置了一碟碟的肉和菜，错落有致地围着中间的一个泥炉，黑色的砂锅放置其上，正有白色的烟雾不断从中升腾向上，让这片区域比其他地方都暖和了不少。
　　站在这里，香味不再需要拐弯抹角，多种药材熬成的汤底和肉的鲜味混在一起，直冲人的嗅觉，生生地让这几天吃腻了的何玉桑，也突然有了饿的感觉。
　　这时，中间一个刚和客户结束聊天的大叔转过身来，正正地和他们对上了眼。
　　大叔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朝着他们走来，喊：“喂，校草，好久不见咯喔，终于有空过来看我啦？”
　　大叔声音不小，引得就近的几桌客户也向他们投来目光，冷青笙耳朵又瞬间红了起来，脸上有些无奈：“狄叔，都说别这样叫我。”
　　“哈哈。”狄叔爽朗地拍拍冷青笙的肩膀：“感觉你瘦咯喔，出去读书没好好吃饭咩？”
　　冷青笙笑了笑说：“嗯，那边食物都没有您的牛腩煲好吃。”
　　何玉桑倒是觉得有些新鲜，少见冷青笙这样和人说话，正经里又带了些调皮。
　　狄叔又大笑起来：“衰仔，这么会说话。要不要坐下来吃个宵夜？”
　　这时冷青笙转头看向何玉桑：“饿了吗？”
　　狄叔也把目光转向何玉桑：“靓女，饿就坐下来吃个宵夜啦，不要委屈自己喔，这个衰仔很有钱的。”
　　何玉桑摇摇头，忍俊不禁地说：“改天过来，新年吃得多，都还腻着。”
　　狄叔又大方笑道：“行行行，随时欢迎啊。”
　　冷青笙这才又开口：“狄叔怎么今年这么快开铺？往常不是都多休几天？”
　　“哎，不就是我家那个衰仔咯，今年就要高考了，说什么考到了重点大学后的愿望是全家一起去旅游。”狄叔似要驱赶苍蝇般地摆摆手，无奈地笑骂：“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过这次期末考哩，又无端端被他蒙了个全级第一，你说到时候真被他撞了狗屎运，考到了个什么大学，我拿不出钱，实现不了他的愿望，阿狄叔我面子还挂得住吗？唯有今年开始勤奋点咯。”
　　明明嘴里说的都是骂人的话，可偏偏语气里都是骄傲。
　　冷青笙了然地笑说：“鱼仔很聪明，继续保持，考重点大学不是问题。”
　　狄树这时又拍拍冷青笙肩膀说：“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之前帮他补习啊，如果不是，他也进步不了这么快。”
　　“笙哥！”
　　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少年手拿两三碟青菜正要经过，看见冷青笙他们，马上刹住了脚步。
　　他面露惊讶，眼神发亮：“笙哥，你怎么来了？”
　　“一说曹操，曹操就到。”狄叔重重地摸了少年的头说：“记得好好感谢一下你笙哥，要不然你能拿全级第一？”又转头对冷青笙他们说：“我先去厨房帮忙咯喔，今天忙到踢脚，得闲再聊啦！”
　　冷青笙忙说：“您先忙，生意重要。”
　　待狄叔一走，少年便前行几步，兴奋地问：“笙哥今年没回老家过年吗？”转头看向何玉桑又说：“好漂亮的姐姐啊，是笙哥的女朋友吗？”
　　冷青笙接过少年手上的一碟青菜：“不能乱说，这是玉桑姐姐，我……”姐姐二字悬在冷青笙的嘴里几秒，出口却变成了：“朋友。”
　　少年立马乖巧地说：“玉桑姐姐好。”
　　何玉桑点点头，微微地笑说：“鱼仔你好。”
　　冷青笙替鱼仔擦掉脸上因忙碌而出的汗：“听说你这期末考了年级第一？”
　　鱼仔还有点不好意思：“欸，我爸肯定逢人就说。”
　　“值得骄傲的事情，说说也无妨。”
　　鱼仔抿抿唇：“这样弄得我压力太大了。”
　　冷青笙了然道：“别放心上，狄叔就是替你高兴。还有半年，该学的知识都差不多了，考试考的就是心态，心态稳住就行。”
　　“我知道了。”鱼仔脸色有些犹豫：“笙哥在这留到什么时候啊？”
　　“怎么了？”
　　“我……还想让你帮我补习一下，总觉得有些地方还搞不明白。”
　　“可以。”冷青笙点点头：“你想什么时候，短信找我就行，以后我不在这城市，有问题也可以随时发信息找我。”
　　鱼仔双眼微微睁大，开心地说：“谢谢笙哥！”
　　冷青笙拍拍他的肩膀：“先忙去吧，我们改天再来，短信联系。”
　　“好啊，你们回家注意安全。”
　　把手上的青菜叠上去鱼仔手上原有的那碟，冷青笙和何玉桑转身开始往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