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各怀鬼胎暂别离 ...

  •   天色阴抑着,那点毛毛雪还未来得及落地便已消融,没能为衡燕作任何妆点,徒留一丝寒凉潮意,见天地沉肃如故,洛河依旧滔滔,梅枝静待□□。

      两人避开守卫,先后翻出孙府,不过脚尖点地的功夫,一支短箭破空射来,深深扎入他们身前三寸的泥土。沈阶反应极快,视线朝箭矢来的方向寻去,却只在远处街角追上一道残影。

      箭上面缠了白绢布,墨迹隐约可见,柳驭像是有所预料,并未分给射箭之人任何注意,蹲下身将那箭拔起,解下绢条,展开后递给沈阶。
      沈阶接过,定睛一看,其上白纸黑字,赫然写着:“镜花水月,烛剪西窗。”

      原来是周桓留的消息,他抬眸:“既然要我们赴约,为何不本人前来,反而邀我们去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

      柳驭神情嗓音都没有什么起伏变化,但沈阶总觉得这人在笑。
      他略带迟疑:“花街柳巷那种地方啊。”

      就如沁昌有度花楼,衡燕最大的风月之地乃洛河边的长醉舫,每月十五有一次烟火表演,配合着一些民间幻术戏法,合称作“镜花水月”。今日正值十五,周桓道镜花水月便是让他们去长醉舫,至于“烛剪西窗”,想来是指会面的房间。

      柳驭若有所思:“师弟果然如传闻一般……博闻强记。”

      长醉舫不远,沈阶确认了方位,正领他朝那边去,听见这话心中颇为复杂:“……”

      自知之明沈阶还是有的,关于自己的那些风言风语,最广为流传的便属他风流成性,常年与手下流连风月之地,什么一夜召九人,什么手法折磨毫不怜香惜玉等等。现在他自然听出柳驭的挖苦,没好气道:“你难道不也一看便知?”

      柳驭也不恼:“若非师弟提点,我并不知晓。”

      沈阶看他装蒜,十分不屑,原因无他——经历这几日,他对柳驭的印象已然歪出了二里地。首先,这位师兄究竟是不是正人君子还有待考证;其次,就算柳驭这个年岁也从未光顾过姑娘……或者小倌们的生意,一个对沧州各方势力如此了解的人,会连长醉舫都不知么?

      沈阶皮笑肉不笑:“原来如此,那下回我定要带师兄好好玩上一玩,也体会一番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乐趣。”

      柳驭轻飘飘道:“不过我瞧师弟近来从未有过心思玩乐,日后门派事务缠身,想必也不会再去了。”

      沈阶挑眉一笑,偏不顺他意:“纵然白日再忙,我也是要睡觉的呀?在哪不是睡,何至于连姑娘们都不要了。”

      “哦?”两人原本并肩走着,柳驭闻言瞥来一眼,“看来师弟果真半点不关心接回缚寒阁的人。”

      沈阶莫名其妙:“我不是说了要带你一起去吗?”

      柳驭愣了片刻,仿佛没想到他也在“接回缚寒阁的人”范围内,莞尔道:“我指晏家的小姐。”

      沈阶是真把这事儿忘了,瞬间头痛:“……”

      看他反应,柳驭大抵满意了:“看来晏姑娘很合师弟心意。”

      合心意吗?那位晏……晏什么来着?哦,晏毓青,他早把人家长相忘干净了,就记得那日额上画的花钿还挺特别,其余一概不知。
      沈阶含糊应到:“姑娘嘛,都挺好的。”

      两人脚程快,眼前已能看见长醉舫的影,柳驭不再接话,沈阶也习惯了这人少话,当他觉得没意思,便换了话头聊正事:“你知道烛剪西窗的意思么?”

      “十年前,长醉舫有个头牌唤红药,倾城绝色,引无数人为之痴狂,但她从不轻易接客,想进入她房间一睹芳容者除却钱财,还需要一点运气。而她有个奇怪的规矩,被选中之人那晚必得为美人剪烛三次。不过红药昙花一现,不久后便销声匿迹,据说是被富商赎身,为人妾室去了。”

      “所以周桓是想和我们在红药曾经的房间见面?”沈阶一顿,内心盘算,十年前自己还日日在后山练剑,但柳驭也未到及冠之年,于是玩味道,“不是说你不知道长醉舫吗?”

      柳驭面不改色:“略有耳闻罢了。”

      还没到晚上,长醉舫并无太多来客,门口的姑娘见他们停下,忙迎上来:“两位公子来的巧,镜花水月夜,舫内位置可是紧俏,若再晚些,定没有好坐处了呢。”

      柳驭避开她欲攀附上来的藕臂,掏出一枚玉佩:“你若不识得,便喊别人来。”

      那姑娘恭敬不少,娇声道:“柳公子这是哪里的话呀,奴家当然识得,窦妈妈可仔细叮嘱过姐妹们啦,烦请公子跟我来。”

      沈阶懵然,偷摸瞟了一眼柳驭拿的玉佩,发现正是当初为了晏家之事借给过他的那枚。
      看来这玉佩是柳驭某种身份象征,晏家家主识得、长醉舫也识得,他究竟何许人也?

      女子带他们上至三层的一间房门前:“柳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一切照旧即可。”

      女子欠身退下,只留沈阶在原地看着柳驭笑出声:“略有耳闻罢了?”

      这架势,柳驭分明是常客,还是常客中的贵客。

      房间内再无旁人,柳驭四处搜寻着什么,对沈阶的话避而不答:“这里便是红药曾经的房间。”

      “周桓人不在啊?怎么藏起来不见我们?还是说,”沈阶看他翻找的动作,“你早便知道他不会来了?”
      他们来的突然,这里的人却一见玉佩便轻车熟路带柳驭进入这间屋子,还有什么“一切照旧”,足以说明这间房目前只属于柳驭,周桓既然定在此处,他自己肯定是无法光明正大进来的,因此柳驭在看见“烛剪西窗”时,就应当知道周桓不会见他们。

      他探究地看着这人的背影:“红药姑娘你应该不止略有耳闻,是相识吧?红颜知己?”

      柳驭从花盆中找到一个红瓷瓶,低低笑了一声:“师弟连这些也好奇么?”

      沈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随便问问罢了,我还以为没人能叫你看上呢。”

      柳驭已经打开了瓷瓶,鼻尖在瓶口嗅了嗅,面色凝重,被他这话搅的稍有缓和:“你为何……罢了,你先过来。”

      沈阶知道他要说正事,敛了神色走上前,同样去闻那瓶中的东西,一股血腥气混合着药味直冲鼻腔:“这是什么?”

      柳驭面色全然冷下来:“中计了。”

      大雪几乎将屋舍都掩埋,窗外万物皆白,不着艳色。
      周桓提壶,将茶缓缓斟入天青色茶盏中:“辛苦姐姐为我奔波多日,如今终于回来,一切可还习惯?”
      原本周汝召令早就下了,若非受他之托,周韫早便能回留衣阁。

      周韫垂眸:“多年在外,哪里对我都是一样。举手之劳罢了,能帮上你便好,其余不必再提。”

      周桓将茶盏推至周韫面前:“不知我的礼物,柳先生是否会喜欢?”

      周韫细呷一口,面露迟疑之色:“可那姑娘尚未……你这样步步紧逼,以他脾性,只怕会适得其反。”

      “多谢姐姐提醒,我记下了,”周桓若有所思,“但暂时不足为虑,他们会将阿棠还给我的。倒是父亲,与虎谋皮的勾当,不知还顺利么?”

      周韫与他对视一眼,偏头望向窗外:“雪又大了,阿桓,晚些再出发吧。”

      周桓覆上她手背稍作安抚:“我意已决,姐姐不必为我忧心。”
      风雪一如当年,人却早不同于往日了。

      虚掩着的窗被关紧,连带着愈发大的飞雪都被隔绝在外,有几片雪花乘最后那一点朔风钻进屋内,粘在衣袖上,被沈阶毫不在意地拂去:“你受寒了?”

      他刚刚听到柳驭低咳数声,发现西北角的窗开着,连忙替人关了。

      “多谢,”柳驭默认了,将瓶身刻字指给他看,“你可认得?”
      沈阶端详一番,还真找到了相关的零碎记忆:“我少时在藏书楼见过,这是似乎是云氏一族的图腾。”

      柳驭颔首,示意他记得不错:“那你可知现如今的云氏与花坼羽族的渊源?”

      事关穹音宫,羽族作为沧州五大家之一,沈阶对其还算熟稔:“自然知晓。穹音宫建立之初,花坼羽族与沁昌晏家等其余四家还算势均力敌,不过数十年前羽族一脉逐渐式微,退居西南一隅,不出弥山。书上记载,在弥山封山前,其内部有一支单独分了出来,即如今的云氏。”

      “你只知一二罢了,我想也是如此,藏书楼定不会有更详细的东西。”柳驭叹气,耐心将始末娓娓道来,“羽族有一件代代守护的秘辛,便是族中人都担有特殊血脉。这血脉不知从何而起,但传承至今一共两种,分为药脉与毒脉,有的人能直接从父母身上继承,有的得靠后天外力再激发,但一般后天培养的血脉效力不如天生继承的,所以为增加后代继承血脉的概率,有了一条只许族内同种血脉者方可通婚的规矩。不过在数十年前,拥有纯净药脉的云氏先祖因在外云游爱上了一名普通女子,私定终身,当时的族中长老无人同意,于是他不惜将自己名字从族碑上划去,保证不会将族人秘密公之于世,自此携妻离开花坼,去到沁昌定居。不曾想云氏的药脉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到现在,我师姐身上的药脉依然强大,而羽族却只留存下了毒脉。”

      沈阶明白了,所以这红瓶中装的是血,而且只会是如今云氏当家人、云亦云,或他女儿云琼的。这两人,前者算柳驭半个师父,后者是柳驭喊了多年的师姐。
      “他们想用云氏逼你就范?”

      柳驭不置可否:“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羽族内部的秘密,不可能轻易示人,他们的血脉只有宫主一个外族人有资格知道,我已经是例外,我也相信无论是如今羽族的长老还是云叔,都不会在宫主之位尚无定局时告知周汝。”

      将羽族式微、不出弥山的形势关联起来,沈阶一惊:“你想说羽族受到了胁迫?”

      “我得去一趟花坼。”柳驭突然道。

      弥山早就封山了,沈阶不知他有什么办法进入花坼,只顺口道:“我和你一起。”

      柳驭不假思索:“不可。周桓调虎离山,沁昌恐有大变你该速回。早上黑鳝带来了师姐的信,上面并未提到云家有危险,以你的速度,现在回还来得及。”

      沈阶蹙眉:“你很熟悉花坼?在孙算盘的船上时,你故意模仿了地方口音,我听那些人说,似乎是花坼的。”

      “我既与云家关系匪浅,自然也同羽族熟悉些。”

      柳驭说完又开始咳,这次比之前还要严重,沈阶忙给他倒热茶:“你受寒了么?我觉着也不冷啊。”

      “无事。”柳驭没喝他的茶,“我得走了,你快些出发,说不准还能在天黑前赶上解星芒他们。”

      沈阶跟他离开房间,走出长醉舫,看着有人牵来一匹白马。

      上马前,柳驭往沈阶手里塞了个什么,沉甸甸的,沈阶低头,发现是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你做什么?”

      “怕有意外,给你应急。”柳驭翻身上马,想了想,补充到,“我会尽快再与你汇合,不必担心,如要想要写信给我,找沈绪把黑鳝给你使唤就是。”

      沈阶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年关将至,师兄可莫要留我到时孤身一人守岁。”

      柳驭莞尔一笑,许下承诺:“备好你的一味凉,等我回来。”

      说罢,策马扬鞭,消失在风雪中。

      沈阶收敛笑颜,转身重回长醉舫。窦妈妈见他只身回来,打发了周围的人,亲自替他带路:“阁主,这边请。”

      沈阶嗓音不大,却让窦妈妈汗如雨下:“我竟不知,缚寒阁的暗桩,还有别人染指么?”
      她慌忙解释:“阁主恕罪,柳公子并未插手门派之事,也不知我等底细,我们只是曾经与他有些合作。”

      沈阶撩起眼皮,那双狐狸眼泄出森然冷意:“什么合作?”

      “这……”窦妈妈支支吾吾,“恐怕不能告知阁主。”

      “怎么,不能告诉我?”沈阶唇角噙笑。

      窦妈妈吞咽口水,硬着头皮应道:“依照规矩,他与长醉舫的事情,只有宫主能过问。”
      沈阶了然,孔昭把这些暗桩交给他,却仍然给一些事情上了锁,不欲叫他知晓。可越藏着掖着,他越好奇。这一桩桩一件件,柳驭实在太特殊了,孔昭为何要瞒,又为何不瞒到底,偏要临死前把柳驭带到他面前。

      “沈姜兰来了么?”他换了问题。

      窦妈妈松一口气:“早便到了,带来消息候着呢。”

      沈阶颔首。柳驭对他多有隐瞒,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私下只让沈姜兰带消息回缚寒阁问梅叔,不知梅叔对此人有何看法。

      几个拐弯后来到一处暖阁,窦妈妈正要替沈阶推门,却被打断了。
      “等等。我不逼你们坏了什么劳什子规矩,我只问你,十年前这里有个花魁叫红药,与柳驭是什么关系?”

      窦妈妈对这名字很是熟悉,不解沈阶为何问起她:“当年,红药才是长醉舫之主,与柳公子的合作便是她那时有的,后来宫主有调令,她才离开了长醉舫,由小的接手这处暗桩。”

      “她调去何处了?”沈阶斜睨她一眼。

      “她似乎再没有出现过。”窦妈妈严谨答到。

      沈阶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来,自己推开门,让窦妈妈离开,方才走进去。屋内候着一人,正是先前素衣节受命借暗桩传递消息的小白脸。

      沈姜兰见到沈阶,眸光亮了一下:“阁主!可算是等到你啦!”

      “梅叔说什么?”沈阶开门见山。

      沈姜兰神色变了,将信拿出来:“除了上面说的,梅叔只要我亲口回禀阁主一个字。”

      对于柳驭,只有一个字?沈阶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各怀鬼胎暂别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