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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柳因何事频蹙眉 ...

  •   柳驭似乎也愣住了,倏地松手。
      这一来二去的,落到周桓眼中,还真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沈阶又偷瞄一眼柳驭的眼神,慢慢回过味儿来,心中逐渐浮现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测——这厮是故意的!

      靠。

      虽然邪门了点,但周桓确实没起疑,给他们拿来两套衣服:“沈阁主余毒皆清,我们的船也备好,一个时辰后便出发,走水路到衡燕。”
      末了他又一顿,淡淡到:“原以为二位看上去都……还担心这身份可能不方便。如今我看来我大可不必忧心。”

      “人不可貌相,”沈阶幽幽道,“师兄素来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师兄二字被他咬的极重,柳驭只当没听懂这其中的揶揄,一派云淡风轻:“师弟言重了。”

      “……”
      沈阶不免怀念这人恭谨称他“阁主”的日子。

      周桓没给他继续怀念的时间:“沈阁主好像都已明了?那我就不再多言,请二位快些准备。”

      “多谢。”柳驭应到。

      周桓离开,走时替他们阖上门。这里仍然是北阳岭,只不过位于一处山谷,他无意曾到访,后来建了几间屋子,算作休整之地。先前潺潺细流在这儿变得宽阔祥宁,这条汇聚而成的清溪通往山外洛河,一路向西,可抵衡燕。

      他走至溪岸,拦住一个黑影:“周衡在哪?”
      “少主,”那人低头,“周师兄应该是……去找韫姑娘了。”

      “姐姐?”周桓眉间微动,又恢复平静,“随他去叫吧。父亲的狗,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也就倚仗姐姐脾气好,愿意与他多费些时间罢了。”

      岸边数只小舟漂泊在水面,一晃一漾,上下起伏,一只灰雀蓦地停在船舳,舟身随之一沉,四周游鱼俶尔窜远,撩起清波,又把灰雀惊飞了,随风振翅,赴往南边,麻灰的羽毛从身上飘落,摇曳着躺进一片摊开的掌心。

      周韫合拢手掌,没有分给身后的男人任何眼神:“周师兄让你来找我说,少主违背了师父的意思。”

      “是。”

      她敛眸一笑:“师父让他听谁差遣?”

      “……少主。”

      “他如今派你来找我,不算是悖逆少主么?”

      男人一惊:“韫姑娘,周师兄绝非此意,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少主所做不妥。”周韫回头瞥他一眼,“那你们可曾明白,堵不如疏。”

      “师父不过想要拖点时间,让柳沈二人困在山中无暇东顾。但凭他们几个,确实吃力了些,依我看,阿桓要调虎离山,其实未尝不可。他想要见心上人,那便见吧,只不过换了个法子帮师父而已。更何况,孟家一事……”
      周韫轻叹,缄口不语。
      她的弟弟其实什么都没错,错的是师父。
      可错的是师父,对的也是师父。

      南边还是一片葱茏,沿岸鹅卵石挤着铺满了,只偶尔有几丝缝隙积了河泥,一两棵不知名种的野草挺拔着。
      她手指垂在身侧,鸟羽自袖袍中飘摇而下,正巧跌入泥土。

      没什么好留恋的,她的命运,他的命运,他们的命运,和这枚轻羽并无不同。曾偷得半日自由翱翔,依然黯淡无光,毫无分量,轻飘飘地、轻飘飘地,就被抛入淤泥中了。

      她不到四岁被师父带回去,记为内门弟子,取名为韫。韫者,纳也,函德也,怀才以待明时也。穹音宫上下皆猜测她不仅是养女,更可能是留衣阁下一任阁主。
      的确,师父一直严格培养她,事事躬亲教到十三岁,而她也未让师父失望,在门派五年一次的比武会上大放异彩,成为那年穹音宫前十里最年轻的弟子。

      也是在那一年,她有了阿桓这个幼弟。

      那时的情形和当年相似,师父又领回门一名男童,被记为内门弟子,由他亲自教导。
      唯一不同的是,周汝宣称这个男孩是他亲生骨血。

      后来……后来渐渐成了如今的局面。周韫曾以为自己会成为局外人,没想到现在,她和阿桓,反而比和师父周汝更亲近一些。

      她竟然还有几分羡慕……那个人。周韫眉目舒展,抚上岸边青绿柳叶。
      半晌,指甲缓缓掐断叶脉,将她指尖染上绿色的汁水。

      *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沈阶跟着柳驭绕过屏风,来到一处泉池。方才为了嘴上不落下风,他不小心让周桓以为自己知道了此行安排,现在只好再问柳驭。

      柳驭直言:“衡燕有名富商,前些日子大肆宣扬要办一场奇酒会,我告诉周桓,因一些机缘巧合,我的剑落入了那富商手中,现下请帖已然得手,此去定要把剑取回来,所以他便助我们扮作参加宴会的人。

      沈阶懵然:“那他说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帮你偷个剑,顺道喝个酒而已。”

      柳驭面色罕见有些古怪:“这名富商有点……个人癖好。”

      这富商姓孙,因为天天抱着个算盘点账,大家都喊他孙算盘。他有钱,但不赌,就喜欢养男宠,还要他一眼能瞧上的男人才行。要是收入府中养着,喜欢得紧了,他便要搜罗来这人最珍视的一样物件泡酒。这次开宴,便是因为成了一笔大买卖,又得了新人,十分开怀。

      泉池水热气腾腾,沈阶一边听一边解腰带:“嘶,万一他遇见个珍视亵裤的,还要拿这玩意儿下酒啊?”

      柳驭十分无奈:“别贫。你还记得,孟家与无极观事发之处,那个孟羡明失踪的徒弟吗?”
      见沈阶点头,他继续道:“我新得消息,永通镖局接到一单奇怪的生意,物镖,从华尚送到衡燕。你可知送的是什么?”

      沈阶把里衣搭在屏风上:“什么?”

      “那人的弟子牌。”

      人是在沁昌无极观丢的,东西却是从华尚送出来的,这两地一北一南,压根搭不上边。
      沈阶皱眉:“那你是猜测失踪的人会在那个富商府里,就算不在八成也脱不了干系,所以借此机会专门去查一趟。”

      “嗯。”

      沈阶想了想,转身欲再言时对眼前景象目瞪口呆:“你怎么不脱?”
      他此刻只剩下半身亵裤,而对方虽说不上衣冠楚楚,至少里衣穿得整齐。
      沈阶十分尴尬:“你应该不珍视别人的亵裤吧。”

      柳驭没搭理他烂俗的笑话,莞尔道:“你昏迷时我便洗过了。”

      “哦,”沈阶踹他小腿一脚,“那你别看了。”

      柳驭从善如流背过身。

      后面窸窸窣窣一阵衣料摩娑,随后便是池水被搅动的哗啦声。
      待安静后,柳驭便自己转回来:“你的疤是怎么回事?”

      一条极长的疤几乎贯穿沈阶上半身,从左腹狰狞攀爬至右锁骨,中间时粗时细。
      沈阶怔愣片刻,也不避讳:“仇家留的,不应该很好猜么?行走江湖,谁身上没道疤,难为你为这个特地问上一句。”

      柳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便不再细究:“总而言之,此次出行,我们也得按那孙算盘的规矩来。”

      沈阶刚想问什么规矩,脑中便想到方才说孙算盘在家中养男宠,那不就是……
      他一下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所以你想让我们扮成……那种关系,柳驭你疯了吧——”

      “我来。”柳驭淡淡打断他。

      沈阶一时语塞,平日狭长的狐狸眼此刻睁得浑圆。

      柳驭轻描淡写又补一句话,却让沈阶如造雷击:“我来做阁主的禁脔,如何?”

      沈阶被这声阁主激个激灵,还来不及震惊这人怎么会读心,居然能看穿他先前听见“师弟”时那点小心思,又被紧随其后的“禁脔”砸得晕头转向。
      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

      沈阶只得哼笑两声:“师兄还真是不觉此事难做。”
      “不是你说的吗?”柳驭挑眉,“我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打住,”沈阶算是怕了他,暗自发誓以后管好自己的嘴。不过既然对方这么有诚意,他也十分善解人意:“虽然昨夜山洞那三个问题好师兄全在骗我,但我心疼师兄日夜操劳辛苦,可以不计前嫌,如今你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只是别再有假话。”

      柳驭低眉笑道:“你现在可以再问一遍。”
      沈阶也不客气:“留衣阁为什么找你?”

      “我其实所言非虚,他们确实找错了人。至于其他,知道太多对你而言没有好处,反而会招来祸端。”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可以和你的第三问一并说了。我幼时师从孔昭,是你师兄,你出生后没有几年,他便让我出师,送我到云家继续修习,因此我也唤云琼师姐。再详细的,日后可以慢慢聊。”

      沈阶若有所思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又问:“你不会真的让周桓一直监视我们吧,那还怎么调查。”
      “前几天可以,”柳驭不假思索,“后面打晕即可。”

      沈阶觉得差不多了,眼神示意柳驭再转过去:“所以你现在是真的要帮我,还是只出于你自己和陆夫人的关系,才想要追查下去。”

      柳驭背对着沈阶,面前是那人搭在屏风上的衣袍,不知道熏了什么香,经过这么多天在近处依然能闻见。
      他微不可察地屏息,敛眸道:“别得了便宜卖乖,我并不是白白帮你。”

      那夜月下对弈,对方曾亲口承诺,掷地有声:“只要柳先生应我,无论想要什么报酬,沈某在所不惜。”

      下一瞬,面前衣料陡然被抽走,身后拢聚上来的湿热水汽还没沾上他脖颈肌肤便又散开。
      “师兄想要什么?”

      柳驭轻缓恢复呼吸:“玄铁。”

      沈阶也穿上了里衣,闻言正在系带的手一顿:“你还挺会挑的,要这个干什么?”
      缚寒阁现在就那一块玄铁,他一直没舍得用,也不知道柳驭怎么打听到的,算了,反正都算是同门,给他就给他吧。

      “我确实有一把佩剑,不过并非丢在了外面,而是断了。”
      “行,”沈阶干脆答应,“等这事了解,我亲自取了送上门给你修剑。”

      两人回到屋内,沈阶用内力把头发烘干,开始翻那一堆送来的衣服。
      两件大差不差,都是雪青色,内衫一模一样,就是外袍一个布料厚实一个云纱层层。
      沈阶:“……”

      他发现纱的那套好像略小一些,正欲腹诽周桓狗眼看人低,怎么就对柳驭客客气气,又猛然意识到:照理来说被养的禁脔确实应该更娇小……

      在他天人交战之时,柳驭自然的拿走了那件纱衣和另一套的内衫:“情况紧急,衣服尺寸本就不太合适,两件大小相近,又不是贴身的款式,既然内衫一样,那换了外袍便可。”

      沈阶哪里有不应的,穿戴整齐后带着新男宠走出小屋。

      周桓已然在岸边等着了,见他二人打扮,目光再次停留。

      其实周桓也不是没有优点,沈阶暗忖,若是换了沈披白在这儿,绝对能笑话他几百句不带重样的,还能像周桓一般始终板着脸面瘫吗?

      每条舟上都站着一位船夫,应该是周桓的人也乔装好了。人已齐,大家纷纷上船,周桓和他们乘一条舟,其余亦是三人一起。

      沈阶与柳驭面对面坐着,舟顺水摇晃,划出波痕,人也顺舟摇晃,送别两岸寒山。

      “此情此景,要是有酒就好喽。”沈阶斜倚着望天,不由得感叹。

      柳驭依然端坐:“等有机会,我倒可以请师弟去度花楼小坐浅酌几杯。”
      沁昌的度花楼并非完全风尘之所,酒菜都算不错,他曾尝过几次,料想会合沈阶的口味。

      沈阶一听来了兴致:“度花楼能有什么好酒,你随我回缚寒阁,我请你喝一味凉如何?”

      柳驭琢磨一番,觉得他应当是说酒名:“我不曾听过此酒。”

      话音刚落,船身便是一摇,对方探身凑上前,信誓旦旦道:“保管好喝,绝无欺骗,这是我们自己酿的,别人想喝还没这口福呢。正所谓清风明月无人管¹——”

      沈阶扬手,在半空中随意抓了把什么,而后将其送至柳驭眼前,摊开五指的同时薄唇轻启,对着掌心吹了一口,眨眼轻快道:“并作南楼……一味凉²。”

      柳驭眸光自掌心纹路挪至他颤动如蝶翅的眼睫上,旋即偏开头,笑了。

      【注释】
      1、2:出自[宋] 黄庭坚《鄂州南楼书事·其一》:“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柳因何事频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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