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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但悲不见九州同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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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中最常见的莫过于孤儿,无论是被迫还是故意,年幼的孩子总是被父母抛弃。
因此当父亲和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过街巷,那些在垃圾桶里翻找过期食物、被宣泄情绪的大人扭打的小小身影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羡慕,好像在嫉恨。
我从来都没什么朋友,他们说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公主,不愿意伺候。
是否拥有父母竟然已经成了阶级对立的借口。
不过没关系,他们也没说错什么,虽然父亲一个人的工资三个人用其实很捉襟见肘,但我的生活确实比他们好上太多。
“多米,这次爸爸要出一个大任务,回来带你兜风。”父亲跟着陈叔叔离开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道。
父亲的摩托车用的能源非常珍贵,审判堂一般不会允许他私用,但他总是能找到机会带我在附近兜一圈。
这是我最喜欢的游戏。
我满怀欣喜地等啊等,却只等来了他的死讯。
陈叔叔带回了他的尸体,一辈子只围着父亲和我打转的母亲几乎是瞬间就被击垮了,我不得不跟着陈叔叔去审判堂处理后事,还看到了一个光头壮汉抱着一个双麻花辫护士哭得稀里哗啦——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父亲的同事,李狗剩。
还有说来可笑,最后是我去把父亲的摩托车开回来的。
他不知道我其实偷偷骑过好多回了,毕竟没什么朋友也是很无聊的嘛。
陈叔叔发现我会骑摩托时眼睛亮了亮,说我和父亲很像。
但小孩不能骑摩托,所以他把厚度明显超过平常的抚恤金塞给我就让我回家了。
我推开家门,看见母亲吊死在父亲的尸首前。
我心里好像有点悲哀,但又没伤心到哭出来的地步,只是想着手里这笔钱能撑多久,或许应该去附近几个堆积生活垃圾的地方踩踩点……
毕竟以后就和那些孤儿一样了呢。
至少以后再也不会被孤立了。
……
我爹妈啥都好,只有两个缺点,一个是走得早,一个是起名废。
【法官】在上!当来登记异能者的小美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报出“狗剩”的我绝对会被当成笑话讲到过年!
“啸天!我叫李啸天!”
抱歉了爹妈!为了尊严临时改个名字不过分吧!
周围的熟人纷纷投来了惊诧的目光,并爆发出大笑,我忽然意识到欲盖弥彰可能比破罐子破摔更丢脸。
然而小美只是一笔一划认真地记下了我的名字。
她的字真好看。
她人真好。
爹,妈,儿子恋爱了。
我加入了审判堂,一个是为了混口饭吃,一个是为了小美。
小美是医疗部的小主管,真难以想象那么娇小可爱的女孩子居然能当主管。
明明每次给她送花和早饭的时候都笑得很腼腆的样子啊。
和大部分寸头啦,刀疤脸啦,三白眼啦看上去就很有威严的主管不同,她的两条麻花辫简直可爱到让人心都要化了。
虽然医疗部肯定比外勤部要和平得多,但她真的镇得住手底下的人吗?
我怀着必须好好守护世界上最好的小美酱的心跟踪……呸!男朋友的事,能叫跟踪吗!
然后我就发现了小美宛若第二人格的另一面。
“这个伤患救不活的话你也别想活了。”小美一边训斥新人,一边挤出一串针筒里的不明液体,噗呲扎进了病床上人事不省的伤患胳膊里。
新人和伤患同时抽搐了一下。
我:……
“这点小事还来医疗部?你是【天使】派来浪费审判堂的医疗资源的吗?”小美又走到一个吱哇乱叫的外勤部审判员面前,她那能写一手娟秀小字的双手握住对方扭曲的胳膊,咔咔两下就接上了错位的骨头,“只教一次,下回来了医疗部也没人给你接。”
审判员抱住小美的大腿:“不是姐您这手速我能看懂个啥呀!”
我:……
“虎鲸?科研部那群秃头是想课题想疯了吗?这么大剂量的麻醉药物能做多少台手术了!”接过下属递上来的麻醉使用申请单,小美踢开审判员,不耐烦地跺了两脚地板,柱子瞬间升起将她送往科研部的楼层,“我倒要听听能不能拿诺贝尔奖。”
我:……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觉醒了。
决定了,这次任务结束,就向小美求婚!
……
没错,我姓陈名队。
起了这个名字的我或许天生就是当队长的命,亲手训练出一个又一个新人,又亲手将他们一个又一个送走。
因此负责回收尸体的审判员遇到没有身份标识的尸体总是第一个来找我。
再后来便发展成了,每当熟人要去出外勤的时候,都会给我递上一支烟,无论他是平安回来了,还是只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都会在他面前把那支烟燃掉。
末世人命如草芥,一根烟就足以托载全部哀思。
直到我遇到了仝悲。
她大概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具体的年龄她自己也不知道了——但已经是辖区内人人避之不及的报丧女。
但也是她在审判堂门口,身边堆了一堆烂菜叶,等我等了一整天,然后告诉我有个叫小福的审判员死在废墟里。
“小福?”我想起那个长了许多雀斑的年轻女孩,她差不多是我带的最早一批的新人,出师后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仝悲:“她死了,我吃掉了她的眼球。”
我怔了一瞬,继而公事公办问道:“她在哪儿?何时死的?死因是什么?”
“往【天使】辖区方向6公里,巡逻的时候遭遇了坍塌被压死的,我正好路过。”仝悲脱下了自己的斗篷,竟然一股脑儿把烂菜叶全包了起来,“她说她不是故意没给你递烟的,只是觉得你烟抽得太凶了不好。”
“总之,她希望你能戒烟,我吃掉了她的眼球,所以需要完成她的愿望,我已经从【天使】辖区搬到这边了,接下来很长时间我都会监督你。”仝悲絮絮叨叨,“当然最方便的办法是加入审判堂,你们【法官】还招信徒吗?”
我的大脑被过量的信息冲得昏昏涨涨的,最后脱口而出的竟然是:“等等……呃,你捡这些菜叶做什么?”
仝悲瞄了一眼街角鬼鬼祟祟的公民,满不在乎道:“他们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讨厌,但是蔬菜好贵的,这些洗一洗能炒好几盘菜呢。”
……
末世里全才比偏才更容易活下去。
但四肢简单这种天生的基因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法改变。
只好往头脑发达的方向努力了。
在审判堂开设的公益性通识课中我最喜欢计算机,老师会教我们敲很基础的代码,然后盈盈闪光的电子屏上就会出现一行字:
Hello World.
老师说所有计算机的初学者敲下的第一个短句都是它,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本关于编程的著作中的例子。
这是一种没什么实际意义,但令人无限感动的传承。
我用这句话与神降前的人类产生共鸣,在永远不会交汇的时空河流中向同一片世界发起冲锋。
当“陆烨”两个字第64次出现在测试成绩榜首之后,我加入了审判堂的科研部。
这里的工作再一次证实了我的理念,末世里全才比偏才更容易活下来。
作为新人我在各个小组里打杂,从各类型武器研发到终末能技术壁垒攻克(或者去【科学】教会盗窃),从核污染区环境改造到神降前人类文明考古(大部分新人在接触这个课题的初期都会沉迷古代的娱乐方式无法自拔),从夷人异能觉醒规律分析(大量数据证明没有规律)到审判堂的日常维护运营(绝对不能让别的部门知道地板升降是我们在管!)等等。
因为学得快,我在每个小组都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以至于最后竟然不好分配我的去处了。
我成了流动人员。
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闲谈时同事们老是担心我要是挂了哪里去找下一个人形智库。
我:“别担心,我物色好继承人人选了。”
同事:“欸?谁啊?”
我:“我准备让小仝吃掉我的眼球。”
同事醍醐灌顶,连声赞叹:“真是绝顶聪明的好主意,你甚至不用花费时间去教她什么。”
陈队:“其实我也想过,那孩子一个夷人在末世活得很艰难,又不太会打架,或许我的眼球能让她学到点作战技巧。”
李啸天笑道:“你是怕以后没人给你带过的那些审判员收尸吧?”
陈队:“如果她愿意的话。”
“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掉。”陈队新带的审判员小萝莉哼了一声,“不过我不想爸爸的摩托以后没人开。”
懵逼同事:“你们出外勤的看得还真开啊……等等,我们文职人员是不是出了个叛徒?”
……
“小、小仝,可以请你吃掉,我们的眼球吗?”多米尼克握住了仝悲的手,湿漉漉的发丝戳到了她的眼睛,让她不可控制地眨着眼睛,睫毛像深秋的蝶翅一样扑扇,“我们,我们都还有想要做的事情……也有想要送给你的东西……”
嗡嗡的耳鸣声中仝悲听到了多米尼克的请求,她第一次意识到亡者的记忆于她不止是一种馈赠,也是一份责任。
“好。”仝悲拂去那些作乱的发丝,多米尼克眼球的轻微颤动在她指尖比擂鼓更明晰,“你们的遗愿我不收钱。”
“咳咳咳!”多米尼克想笑,但只是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这似乎耗尽了她最后的生命力,她渐渐阖上了眼,“我们的抚恤金够你潇洒一阵了……”
“谢谢你愿意在疯狗面前护着我……”
“你有很多终末能,一定能喂饱‘斑马’的……”
“回见,小仝。”
“愿她在您的怀里得到公正。”仝悲用【法官】信徒的方式为多米尼克祈了一句福。
然后扶正了摩托车,把昏迷的肖笑救了出来。
虽然他两条腿都被压坏了,不知道医疗部治不治得好,但心跳很平稳,并无生命危险。
不知道他醒来后是会伤心自己变成了残疾人,还是高兴终于可以当文职人员了。
终末的蔓延已经很缓慢了,仝悲掐着时间和速度把肖笑先放在了一块高地上,进行了简易的包扎和固定后,御剑往神战中心飞去。
但愿爆炸和余震没有压烂他们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