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回忆像个说书人（2） ...
-
倪姝是个不太好的人，她两面三刀，欺软怕硬，对正室袁香梅和其儿子公裴玉阿谀奉承，贴心周到，而对妾室蓝姯和公家庶子公裴青则是冷冷淡淡，从不用正眼看二人，打心底瞧不上他们的身份。
倪家同公家的亲戚关系远到甚至能够忽略，倪姝又家世普通，偶然得一机会住在公家，便被其奢华生活和深不可测的家底震撼，便是千方百计也要攀上公家这枝高枝。
云光找到谢毖的转世也就是公裴青时，命运的转盘早就开始扭动，指针已经指到了公裴青的二十岁。
云光因许多凡人的祭拜，身上虽积累了些神性，但毕竟属于鬼类，在凡人身上附身太久，有耗凡人的阳气，久了更会要人性命。
因此云光没办法，若非要事，更多时候她一直以鬼的形态躲在暗处陪在公裴青身边。
公裴青性子孤僻，不爱出门，不爱与人交朋友，那些得势之人也不愿意同他一个庶子交往。
上辈子他虽然家境贫穷，但好在拥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环境，相爱开明的父母，亦师亦友的兄长，温柔体贴的长姐，以及年少懂事的幼弟，让他处处都透出一种他人身上不曾有的纯善温和。
云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他逗鸟，喂鱼，写字，读书，他神情专注的时候好像与生俱来的平和宁静一点也不受外界流言蜚语的影响。
这样熟悉的人，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云光看着看着，眼眶一热，眨眨眼睛，胡乱地摸了一把脸，却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在她还活着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流光了。
公裴青无聊的时候喜欢写字，他的书法清隽有力，在整个城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出彩，只可惜无人愿意分心思去了解。
夜晚，公裴青坐在书桌前，执笔，一丝不苟地描绘着过去鼎鼎有名的书法家的名作。
小小的烛火映在他的黑眸里，他眼里的火苗在跳跃。
云光蜷缩在角落里，她的身体已经慢慢地开始有得有形，但功德还不足以支撑她随心所欲地控制，而且……云光刚毁容时，还有些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容，更别说是曾经惺惺相惜的公裴青。
她只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叫任何人发现。安静的书房里，一人一鬼，心思各异。
云光的思绪回到她当云子初的那些年。
那一年云光十岁，是顶替云子初到宁国当质子的第一年。
宁国是个繁华开明的国家，他的父皇为了避免两国开战，表现诚心，决议送出一名皇子当作质子放在宁国。
云光刚踏上启程的车马时，与她情同手足的云子初扯着她的衣角哇哇大哭。
她的父皇替她将那缕意外跑出来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最后一次问她：“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若是后悔，现在是最后一次机会。”
云光抬起眸，离家在即，远赴他国，她眼里却没有一丝害怕和慌张，坚定道：“父皇，儿臣绝无悔意。”
她的母妃掩面痛哭，拉着云光的手，说：“就当母妃求求你，留下来，质子太苦了，若是身份一旦被发现，宁国不会放过你。”
过去质子在列国之间并不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事情，但人人皆知质子身份多疑敏感，境遇尴尬举步维艰，对大多数质子来说，留给他的路只有两条，要么主动造反，要么等着被杀。
运气好些，熬到三四十亦能回国，可若是云光真到了那个年纪再回来，她的终身大事怎么办？那些杀不掉挡不住的流言蜚语又怎么办？
云光抚上母妃的手，说：“别担心，先生们都夸我聪慧而无人能及，我亦有信心演好这出戏，保证我和这片土地的安全，母妃暂且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
她弯下腰，摸了摸云子初的脑袋，“要安安稳稳地长大，等姐姐回来，再陪你一起捉迷藏。”
她想，等到她回来的时候，云子初定有一番大作为，大概孩子都能遍地跑了，而她呢，则成了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姑娘，到那时候还记不记得这个约定姑且不谈，两人怕也难得找回童时简单的乐趣了吧。
宫里上下，无一人赞成云光代替云子初前往宁国当质子。
朝廷害怕战争。他们认为一届女娃尚且不谈能否成大事，就算她心思敏捷脑力出众，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若她一不小心露出了马脚，宁国查到了他们明有依附之心却藏私心送了个假的质子过去，恐怕对整个国家来说都是一场无可避免的灾难。
她的父皇厌恶这个被认为是灾星的儿子，因此无论从哪些人里选，云子初都会成为他抛弃的首选。
她的兄弟姊妹则认为云光走了，他们将失去一个很好的姐姐或妹妹，情分淡了，以后想来也难免感到唏嘘惋惜。
只有她的母妃，真心实意地怕云光过得不好，在宁国没人护着她，万一被别人欺负怎么办？
云光自幼就是锦衣玉食，养成一张挑嘴，要是宁国的饮食不符合她的胃口，瘦了病了怎么办？
她那么爱美，每天都要对镜贴黄花，喜欢头上戴满精致的发簪发钗，喜欢各式各样漂亮的裙子，去了宁国却要将这些统统放弃忘记。
得知云光执意要前往宁国时哭了好多天，茶不思饭不想甚至连觉都睡不好了。
别看云光表面上只是个调皮捣蛋鬼，软软绵绵的，看着就好欺负，可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性子倔，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点像极了她的父皇，有时候一意孤行，做事又果断坚定，认准的事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云光走的那天天下绵绵细雨，城墙上站了一排人，她的父皇，母妃，宫中嫔妃，朝中大臣，过去的玩伴，丫鬟太监。每个人心思各异，千思万想。
殊不知，在往后寂寞孤苦的黑暗岁月里，她这一次因云子初敲下的这个任性决定，竟会是破解她往后反反复复孤苦伶仃命盘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云光等人终于到了宁国城门之下。
与她随行的还有两名宫女，曾是她母妃最得力的心腹，也是看着她一步步长大的姐姐。
宁国与她的家乡风气大相径庭，在她们那，女子出门必须佩戴面帘，必须将全身上下严实裹住，她们那里的男人身材矮小，跑起来看着就十分单薄，根本撑不起一方天地。
宁国却不同，这里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旁奢华气派，这里的女子上街能大大方方地露出真容，穿着露小半截手臂的裙子，也不用担心招来一样的眼光。而男子则各个高达威猛，男女并无严苛的交往束缚。
她看见有男女一同在茶馆喝茶的，在酒楼作诗喝酒的，还有桥上风花雪月的，看得云光好一阵耳垂发热。
他们的马车在街上徐徐而动，忽然，一个剧烈的震晃差点将云光连坐垫带人一块甩了出去！
外面护行的护卫抽出大刀，围在马车四周高声叫道：“何人扰乱？！胆敢阻拦皇家马车，怕不是想掉脑袋了！”
带来的两名宫女一个叫春和一个叫景明，云光刻意压低嗓子，对其中一个道：“春和，什么情况？”
春和禀报道：“殿下放心，约莫是哪个不长眼的乞丐想讹钱罢了。”
说话间，只听见车外传来几声痛苦的闷哼声，春和景明警钟大响，“保护殿下！”
她迅速揭开车帘，只见车外除了两位女郎打扮的春和景明还活着外，其他人竟全都中箭而亡！就连护送她前来的大人也……
春和大声呵道：“殿下，快进马车！箭上有毒，小心中招！”
二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景明挡在马车前，对春和说：“我保护殿下，春和，你安心应付刺客！”
“好！交给我！”
云光这才明白，原来平时看似墙都不会爬的人背后竟然是武功高强的习武之人！
难怪当初母妃说什么也要云光带上二人，不让她带自己宫殿里陪她玩耍的小雅小趣。
想到母妃的用心良苦，云光便眼眶一热，她颤颤巍巍地问：“景明，你跟春和是……是杀手吗？”
外面传来景明温柔的宽慰，“殿下放心，春和景明永远都不会伤害您。”
接着，只听春和惨叫了一声，云光的心陡然提了上来，她抓紧身下的坐垫，对景明道：“你不用管我，快去帮春和！”
“但殿下……”
“别管我！”云光几乎哑了嗓子，呵道：“我是云子初，是大云皇室的皇子，就算再怎么卑微，也比这些藏头露尾的小人强！人还没见到皇帝，人就先有了什么闪失，他们皇帝怕是没法跟天下列国交代！”
景明咬咬牙，郑重承诺道：“殿下相信我们，春和景明永远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殿下！”
云光心里一暖，在异国他乡能得两人如此真诚相待是多么幸运之事，她暗暗发誓，以后就是自己身处危险之境，也定要保全她们两人的安全，总有一天安安稳稳地带两人回家。
那一场刺杀其实根本谈不上刺杀，因为他们的目的并非针对云光取她性命，而是吓唬一下她，顺道……劫走了云光。
云光做梦也没想到劫持她的，竟然会是一个模样清隽、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郎！
云光被丢在一座废弃的佛堂内，双手遭反绑于身后，就像垃圾一样被他丢在那尊飘满灰尘和蜘蛛网的佛像底下。
她最怕疼了，可这个人却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她碰地时双膝率先落地，发出好大一声“砰通”声，云光狼狈地蜷缩在桌子角落底下，双眼泪汪汪地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顽劣的少年郎。
他浓眉长眼，唇若敷朱，一袭红衣显尽了世界所有的张扬狂妄，马尾利落高高扎起，青丝随夏风轻轻飘动，而又身材颀长，长腿下踏着一双黑靴，举手投足间优雅矜贵难以掩盖。
云光见他手提长剑，稳如泰山，气若游龙，一挥剑就有破竹之势，锋利的白刃上沾了一朵掠过花丛时砍下的粉色的夹竹桃。
云光望着那直指自己脖子的长剑，又害怕又羞涩，两种矛盾的心理就像有人在心里打架要将她撕成两半。
他要是想杀人，直接杀了便是，哪有杀人前还送人鲜花的？
那少年郎收回剑，面露嫌弃，呸了一口狠的，“我说……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跟个小女孩一样还害羞啊！”
他心底一阵恶寒，十分恶心地发了个抖，黑靴将那朵夹竹桃碾得粉碎。
“见鬼了，本只是想看看从大云来的质子长什么模样，劫你过来让你那边的人担心一下，没想到男生女相，行为也似女孩，你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云光初来乍到，随行的人被杀了，春和景明还不知道情况如何，现在又被一陌生人几番侮辱，实在忍不住，最后边反驳边哭。
“你才是女孩，你才是断袖！你全家都断袖！”
她眼泪如挥雨一般吧嗒吧嗒往下掉，那人也急了，“你敢骂我全家？你有几个脑袋够你用的？！”
“你既知道我的身份，这样做就不怕招来祸端吗？！”云光恨恨地说，隐隐中带几分威胁。
那人冷笑了一下：“威胁我？”
他抽出剑，单膝跪在云光身前，冰冷的白刃抵住她脆弱凝白的脖子，浓眉一挑，眼带戏谑。
“你知道我是何人吗？”
云光止住了哭泣，警惕地感受着脖子那里又冷又热的触感。
她抬眸，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跳进少年郎的耳朵心底里。
“宁期，九殿下，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宁期，当今圣上宁帝第九子，故称九殿下。
那是十岁的云光在宁国认识的第一个人，是缘分的开始，是启动命运的钥匙，是谢毖的前世。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回忆像个说书人（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