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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两人夜陷怨鬼屋(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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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向尚连方打听钟家二老是否信道教?”
谢毖点头,“记得,当时尚连方对此十分意外大人竟然会知道此事。一般而言,如今整个南国佛道两教不分家,百姓只管信神,却很难确切地说信道或信佛。依照尚连方的反应来看,钟家二老信道不错了。”
“没错,那名道士既然知道我在兴水城,就不会善罢甘休放过我。中阴身行动说话虽然不同于正常人灵活利索,但他道行深修为高,比一般的中阴身更像正常人,钟家二老被他骗了也不意外。”
谢毖眼中浮现几丝担忧,问:“大人,我能帮上什么忙?”
云光冷不防地笑了一声,笑眯眯地反问:“你又能帮上什么忙?”
听此话,一时间,谢毖羞愧得红了耳朵,“我……大人,请允许我进宫拿回我的琴,大人也会百鬼吟,自然知晓它的威力,过去我日日夜夜躲在空荡的山顶练琴,不瞒大人说,若是我想杀人,我就有信心保证不会失手。”
云光对此话不可置否,谢毖并非平凡之辈,他在音律方面很有悟性,百鬼吟琴谱复杂,对弹琴者技巧要求高,操纵极难,又易遭其反噬,但谢毖既能这么多年坚持练习,还能不受其反噬,这一点足以说明他掌握得很好,火候恰到其为。
“教你百鬼吟的琴师难道不曾告诉你,万不得已不要用百鬼吟杀人?”云光哂笑。
“出于自保这个理由,我也能替大人杀了对你不利的道士。”
他凝神认真,不像是说假话讨好云光,但,云光只是淡淡一笑了之:“那道士既然让钟家将我们拖在这里,说明白天他没有信心与我抗衡,现在我们还是安全的,只是到了晚上……届时你站在一边别给我添乱就好。”
“我得去趟地府,你在这里待着。”
谢毖讶异地看着她,脸上犹如火烧云,“又、又需要我……?”
云光狡黠一笑:“无所谓咯。听闻南太子聪慧无双,这个时候正是考验太子的时候了,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地下,鄷都城城门口前,高大的建筑耸入云霄,上方被黑云遮蔽,城内一片诡异的红艳和漆黑交织,成百上千的洞口前挂着大红灯笼,如此妖艳的氛围也只有冥府才会有了。
守在城门口的两名鬼差,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瘦骨嶙峋,眼球深凸,脸颊深陷,矮的丰腴成圆球,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在外面。
两鬼手持三叉戟,本来一副困意重重的模样,吊儿郎当似的守在城门口,突然眼皮底下出现一抹鲜艳的绿色,二人还以为哪个当差的又抓了游魂回来,刚要恭迎开门,没想到,一抬头,下一瞬间,顷刻间笑容就冻僵在了脸上!
“你…你!又是你!”高的顿时做出防卫措施,三叉戟挡在胸前,鼓着眼睛大喊道!
矮的当差时间还不长,不认识来者,只看此人面目全非,实在有损心情顺畅,双手握紧三叉戟,大吼一声:“哪来的妖魔鬼怪!还不速速离开!胆敢擅闯鄷都城!”
云光微微低头,很是有礼道:“你鄷都城不正是收留鬼的地方么?今日我有事前来拜访,还望行个方便。”
“呸,你当这是哪里?你说拜访就拜访,你要是再废话就休怪我动手了!”说着矮的鬼差马上就要动手。
高的那名鬼差曾听过云光雷厉风行令人闻风色变的传闻,故认出了云光,一把拦下矮鬼差,怒骂一句:“你丫的长点脑子行不行!别冲动!”
那矮的被骂了也不乐意,“你块头大胆子却小,这有什么好怂的!别让我瞧不起你!”
“你这个蠢货不知道她是谁吗?!”高的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那个,他新来的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只要是您来那就方便,无论何时都方便,您里边请!”
云光本也无意与他二人起争执。
还记得死后的最初那几百年,她身上功德不足,时限亦不够,别说强闯鄷都城,就是见到奉命捉鬼的鬼差也要绕道三分,用泥巴把自己的脸糊满,头发在馊水里淌一回,整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就是怕被认了出来,又重新捉回地府受罚。
而如今她终于不用四处躲藏,强闯了鄷都城也无所畏惧,鬼差若是敢阻止她,她便强闯,就算如此,她身份特殊,阎王爷拿她也没办法,故而在鄷都城,但凡当差久点的小鬼都听过有关那个冷酷无情杀鬼不眨眼的女魔头的传闻。
听说她生前还是个公主呢,切,肯定是个十恶不赦遭万世唾弃的公主!惹不起惹不起……
“多谢。”
望着云光扬长而去的背影,矮的鬼差好奇地戳戳高的手臂,“她谁啊?就这样放她进去了?上面不会怪罪下来吧?”
高的没好气白他一眼:“上面怪罪?你刚才要是拦了她,不等上面怪罪,你这个脑袋就先被她取走了!”
矮的直觉脖颈后一阵凉意,缩了缩脖子,颤颤道:“这么吓人啊?难怪长这么丑呢,真晦气。”
高的用力瞪了矮的一眼,“小心被她听了去!”
酆都城城内鬼影重重,热闹非凡,飘天上贴地上,手被铐住头戴锁链的,身前几名白衣鬼差牵引的身后几名白衣鬼差驱使的,有的手握长鞭有的提酒壶喝得醉醺醺。
当然路道两旁也有做点小本生意的,譬如止痛丸,据说那些犯了滔天大罪要被打入地狱受罚的恶鬼只要吃上一粒就能暂时感受不到痛苦一个时辰,当然价格也十分昂贵,用自己的阴德交换,阴德越少,在冥府地位就越低等。
在人间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交换,在酆都城有鬼的地方就有阴德交换。
有小鬼揪住云光的裙摆,殷勤推销道:“姑娘,来一粒止痛丸?不论你刀山还是火海,一粒保准你轻轻松松一时辰,我这还接受送到具体哪一层业务,留个层号,或者你记住我这地方,老字号,绝无半句假话!”
云光睨视一眼:“老字号?有上百年了吧?”
“那可不!就这条路啊,我一家独大啊!价格也好说,做生意嘛,靠信誉吃饭的。”他嬉皮笑脸道。
云光眨眨眼,笑:“那你猜猜,我被打入第几层地狱?”
“这……”他眼神闪烁,一时间还真语塞住了。
做生意还头一次被人问如此刁钻的问题,但将此人上下仔细打探一番,衣着不凡,尤其是身上这身,做生意这鬼老板虽然不识货,但看质感也能猜出价格不菲,那想必生前此人家底殷实。
他视线在她身上缓慢移动,直到目光停在藏在外衫皱褶里的绣花,那是由金丝绣成,看起来不像是花花草草,更像是……绣了某些文字?
鬼老板心神一晃慢慢靠近,就在那双枯败的手就要碰到云光的衣服时,突然!衣服上的刺字射出一道十分刺眼的金光!
鬼老板的手被金光所伤,从指尖开始慢慢地变得焦烂,腐烂!
他顾不得太多,猛地将一粒止痛丸一仰而下!
本以为就此不会感受到疼痛,可没想到那股剧痛根本没有消失!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鬼老板鼓大的眼睛,满脸写着惊骇和恐惧!他急得将止痛丸当水喝,一个劲往肚子里灌,可手上的痛感却不但未能缓解,反而那只受伤的手伤势越发严重!连白骨都莫名其妙地被腐蚀了!
他知道了,刹那间他反应过来了!电光火石之间,为了保全整条手臂,鬼老板心一狠,举起旁边的刀,一刀将那只手剁掉!
那断手在地上“呲”地一下,瞬间化为了一团黑水。
还好……还好,鬼老板现在万分庆幸,若是自己再犹豫一会,恐怕这具鬼身都留不住了!
“是经文!一只鬼身上居然会有经文!!”
要知道鬼最怕佛道之物,可她居然将经文披在身上!
旁边看热闹的鬼一听说是经文,纷纷跟云光拉开了不小距离,丝毫不敢靠近。
她的衣服上刺有经文,无非就是死后有人替她做了这件衣服,经文能保佑死者免受狱火灼烧苦难,保佑其安稳投胎转世,本来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可对他们这种游魂野鬼的身体来说,无异于拿着砒霜威胁凡人。
云光扬长而去,外衫上的刺绣散发着道道金光。
她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找到阎王爷面前,阎王大哥正单手支在案上,苦恼着手边堆得比他脑袋还高的折子。
当差的羡慕当官的,当官的羡慕官吏级别更高的,说起来阎王这个位置底下的人挤破脑袋想着爬上去,唯有现在这个真正坐上这个位置的,面对一群叛逆的问题孤魂野鬼,正苦苦摇头叹气呢。
小鬼甚至没来得及通报,云光径直走到阎王面前,冷不丁喊了句:“阎王。”
这位清俊大哥被吓得不轻,云光是他两千年来做梦都不想见到的噩梦。
想最初云光死的时候,和大多小公主一样,活泼灵动,满脑鬼点子,那时候的云光虽满身狼狈,看不出一星半点娇宠金贵,可那双眼睛却又大又灵,而时过境迁,两千年过后,她身上不见一丝曾经的影子,只留满身阴冷,眼里透着千年世事的凉薄和透彻。
一见她来了,阎王整个人都弹了起来,下意识反应躲到椅子后,哆哆嗦嗦地说:“公主来了啊,有何贵干啊?”
云光道:“故国亡了,父皇母后不在,兄弟姊妹也转世几番,我早就不是公主了,阎王不必如此客气。”
“昨日是公主,只要你还是你,无论今日还是将来我就当你还是公主。”阎王讪讪地说。
云光沉默半晌,释然笑道:“随你,今日前来是有要事请你帮忙。”
帮忙?说到帮忙,阎王心里就没由来颤了一下。
他好心提醒:“你知道我这里是管什么的?生死轮回,奖善惩恶,就算你脱离了冥府的管辖范围,但你若想插手凡人的死生大事,恕我无能,还是趁早放弃这个念头吧。”
云光说:“我来找你并非此事,而是想查一个人。”
“谁?”
“南国兴水城富商钟家,钟家育有一独女,六天前意外去世,但我怀疑你那两位得力手下黑白无常并未将她魂魄带回酆都城。”
阎王一愣,此等过失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而且还是当初将他气得头晕眼花的云光,顿时感到羞愧难当。
“你、你怎么知道,我记得你跟钟家应该没什么关系才对,为什么会问钟家小姐的事?”
他边说着边从身前一摞卷宗里翻出其中一卷,将卷宗摊开的那一瞬间,钟水蓉的一生便飘在空中上方,如走马观花一般在云光眼前放映了一遍。
直到最后,画面在钟水蓉二十岁这一年戛然而止。
云光微微吃惊,问:“没了?”
阎王点头:“应该是没了,她命里就只有二十岁的光阴。”
“现在她人呢?”
阎王尴尬地挠了挠头,“还没、没找到呢,被她跑了。”
“知道了,多谢。”话音刚落,阎王只觉得一晃眼,云光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他冥府是什么地方?看来得加强鬼差们的看管了。
但话又说回来,云光要是想来,安排再多鬼差也挡不她,鬼差犹如虾兵蟹将,怎么拦得住这个千年都不一定能遇见的女魔头??
阎王满腹愁绪地一叹,罢了罢了,左右都拦不住,那还拦什么呢。随后又突发奇想,要不给她一张通行令,这样还能给酆都城留点兵力呢?
云光回到钟家时,天色已黑。正如她所料,钟家府邸上方的黑气较白天而言浓厚了不少,是怨鬼苏醒,开始活跃了。
里头传来尖锐的骂声和悲戚的哭喊声,她心一动,立马提步闯进了钟家。
一群婢子扣押着明媚,家丁围成一个圈,将谢毖和明媚二人团团围住。
钟夫人收起方才的悲痛欲绝,指着明媚的鼻子,眼里迸出毒辣憎恶的光,“都怪你这个害人的妖孽!让我女儿白白丧了命,都怪你这妖孽!”
钟老爷恳切地问:“道长,现在跟这个男人一起的那女人跑了,用这两人的性命能换我女儿的性命吗?”
穿着黄道袍的道士瘆人一笑,露出一排松松散散的黄牙,“不急不急,只要有这个男人在,那女人一定会回来的。”
当初这道士半夜敲响钟家大门,拿着皱皱巴巴的令旗,家丁见他一身破破烂烂,白眉稀疏,颧骨高显,脸颊深深凹下去,整个人说话行为都相当诡异,说什么都不让他进府。
可没想到他却直接说:“我有办法让钟小姐活过来。”
这句话瞬间令钟家二老死灰复燃,钟家二老爱女心切,将这道士死马当活马医。
但没想到这道士说,钟水蓉真正的死因其实是被人吸了精气,借了命,给人续命去了!只要将背后的幕后黑手揪出来,谁借了钟水蓉的命就将借的命还回来,钟水蓉自然就醒了。
钟家二老信道几十年,又关乎钟水蓉能否复活,什么也不说了,对道士是言听计从。
道士一脚踩在谢毖身上,谢毖痛得闷哼一声,明媚破口大骂:“老匹夫!有本事冲我来!欺负他做甚?当初你要杀的是我,害你大伤元气的也是因为我,你如今要寻仇寻到无辜之人身上做什么?”
道士咧嘴僵硬一笑,“小浪蹄子,过去的事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提起来找罪受!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以为今日我还会放过你们吗?”
说罢,他嘴里嘀嘀咕咕地念了一堆,顿时,狂风大作!每个人脚下赫然从地里迸出一线金色的光!
所有人满眼惊愕,一众倒抽一口冷气,都“啊啊啊怎么回事”地大叫。
明媚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起,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道士疯了一般仰头大笑:“我苦练两年,这个法阵就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
明媚再也支撑不住,“扑通!”地一声双膝跪倒在地!紧接着,疾风一旋,好好的一个人竟然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狐狸!
“怎、怎么回事?!狐狸?!居然是只狐狸!”
“她是个妖怪,那这个,还有那个女人岂不是也是妖怪?!”
道士胡子飞起,一把掐住白狐的脖子,对着所有人得意洋洋道:“大家都看到了吧?就是这个妖孽吸了钟小姐的精气又联合其他两个人借了她的命!本天师今日就为民除害!收了这三个妖孽贼子!”
他仰天大笑,好一副得意忘形的枯瘦样子,十分骇人。
“道长,害人害己说的是你吧?”空气中突然响起一道空灵柔和之声。
道士循声而望,只见谢毖咳嗽两声,笑道:“彭道长,你本是武丰山的弟子,师从明阳道长,可却由于嫉妒心重,钻研歪门邪道差点走火入魔,又陷害重伤师门子弟,三年前就被明阳道长赶出了武丰山,今日你是打着谁的名号,明阳道长,还是走歪门邪道的你自己?”
道士闻声脸色大变,其余人脸色也颇为精彩,尤其是钟家二老,一时间不知究竟该信谁的话。
道士气得双眼冒火,丢掉白狐,一脚踩在谢毖的胸膛上,
“闭嘴!你是那女人的小情郎?有意思,我本想等杀了她,取了这妖孽性命,我再来收拾你!杀她那女人不一定心疼,我就不信杀了她的情郎她还能无动于衷!”
话音落,他奋力大掌一抬,就要往谢毖天灵盖拍去!
这一掌,集了他浑身的力量,若是一掌下去,谢毖必死无疑!
哪知,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嗓音隐隐藏着无人能承担的愤怒于黑夜中响起。
“老不死,蠢货!要杀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