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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见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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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起西楼,安静的街道拉长了三个人影。沈独芳左手刚拽着刘允律回来,右手就被贺昭甩开,自己往前一跳,摆了一个漂亮的起手式。
“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
“贺昭,你别怕墙,私闯民宅犯法的!唉,怎么狗改不了吃屎的破毛病。”只见贺昭大喊一声后,脚下运力就要上墙,沈独芳急唤,刚要放开刘允律,刘允律就去拽她回来。
“沈兄,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是秘密就留在肚子里过夜,不要太性情了。贺昭——”沈独芳拿手推开刘允律,贺昭刚上墙,院子里的狗就吠起来,灯也亮了,主人家骂骂咧咧往外走。
贺昭倒好,听见骂声还坐在墙上等人家出来撵他。
“哎呀!两个醉鬼!”沈独芳一把推开刘允律,不管刘允律歪歪扭扭摔在地上,眼疾手快取了院外的竹竿,在主人家开门出来前一棍子就把背对着的贺昭捅下来,飞快在下面当了肉垫做缓冲。
沉闷的响声,墙虽然不高,但贺昭的体重不轻。沈独芳来不及喊痛,快速一推一拽贺昭赶紧离远。这时,刘允律已经自己爬起来摇摇晃晃走过来了。
月色下,沈独芳脸色无半分红润,像个平常人似的,而且近看更像了。相比他们两个大猴子屁股脸,天差地别。
“沈兄,海量。”
海量,也是这四年自己喝出来的,她以前酒量也一般。令她意外的是贺昭,听说边塞有一种酒极烈,养的边塞的人千杯不醉。这玩意儿怎么喝个京城的桂酿就醉成这副德行,酒品不行,还有爬墙是他什么个人的独特癖好吗?
沈独芳脖子全是汗,不行了,拽着两个醉鬼七扭八扭走到天亮也回不去。她眼睛快速一扫,余光捕抓到刚刚那户人家门外有一根拴狗的绳子。
沈独芳解了狗绳,再往院子里丢了一两银子做赔礼,快跑到拐角里,两个醉鬼正靠在一起。她弯腰,告了声失礼就动手了。
于是,在空寂的街道上,沈独芳拉着两个醉鬼,稀稀拉拉的行人多侧目。好不容易拉回到家门口,刚要敲门又收回了手,敲起了隔壁的院子。
贺昭的小厮来开门,瞧见是隔壁的沈公子,冒出疑惑。沈独芳把身子让开,两个醉鬼正坐在阶梯下称兄道弟。
他家公子喝醉了?!小厮连忙把门打开些,沈独芳把绳子头给他。
“把人锁屋里前别解了,你家公子堪比山里的猴子。”
把人安全带回来了,虽然有些丢人。沈独芳一身酒气,虽没醉,却也有几分的酒意。“记得一定要把屋门锁了,他再闯进来,保不齐我真能一棍子敲死了他,我赔不起。”
她礼貌性朝两人施手告别,就回了自家院子。小厮看着手里的绳子,又瞧醉成两团泥的人。
他家公子酒量虽然一般,但对付京城的人也够,能将自家公子喝醉成这样的人,这沈公子得是什么千杯不醉的怪物。敬畏的眼神飘向隔壁院,他心颤赶紧把两个醉鬼收回了院子。
经过一夜宿醉,沈独芳以为第二天的庙会是去不了了。没想到,太阳露了全脸,昨夜的两个醉鬼已经焕然一新,施施然上门拜访了。
此时沈独芳拿着书晨读,刘允律不太好意思的“沈兄”就传进了耳朵里。
沈独芳意外,两人衣冠楚楚,完全看不出宿醉的模样。
看来醉的也没有那么严重,沈独芳心道。她看见两人便去迎接,让绫扇准备好绿茶。沈独芳请两人坐下,“厨房里正热着早点,两位仁兄不嫌弃一同享用。”
丝毫没提及昨夜醉酒之事,让刘允律的红脸稍自然了些。
“好,多谢沈兄招待。”
贺昭比刘允律自然,他不太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后背有些痛,不知道磕哪里了。他坐下来抻了抻腰,还顺口问了句。“沈兄,我昨日是从楼上摔下去了吗?”
刘允律脸一变,桌子底下踹他一脚。贺昭莫名其妙,震惊看他。“允律你踢我做什么?脚抽筋了?”
我看你是脑子抽筋了,刘允律腹诽。
“嗯。”他干硬的回了一句。
沈独芳笑了笑,没说什么。绫扇将早饭端上,山药鸡丁粥配剥好的清蒸虾仁,再加上沈独芳方才吩咐的绿茶。
淡茶淡饭,少盐少油,在大名府是祖奶奶级别的人用的饭菜。
他陪祖母用饭,就经常吃这类。
年纪轻轻,用饭就讲究药膳了。贺昭轻观沈独芳,虽比寻常男子清瘦,骨架子小些,却也能瞧出是个健康的男儿。
这一刻,贺昭是体会到江南人的精致气,那自己在边关呼朋唤友的风气在他眼里岂不是粗俗不堪?
贺昭看沈独芳小口的吃着,姿态优雅,默默将盛满勺的粥抹平了些才喝进去。
刘允律反应却不一样,他看见这些药膳时明显怔愣了。像沈兄这么吃的人,他倒是见过一个。模样有三分相似就算了,不稀奇,但连用餐习惯也有此相似之处。那人已经死了,这两天怎么总想到她。刘允律暗暗摇头。江南人都生的美,美人皆相通之处罢了。许是那人同沈兄一般来自江南,江南世家礼仪有大通之处。后来虽长住京城,儿时养成的习惯也带到京城。
两人纷纷丢去念头,在沈独芳眼底闪过难以捕捉的意味。她知道自己就算遮掩的住脸,伪装性别,有些习惯却是难以被自己察觉修正的。特别是在满京的熟人面前,她总有露马脚的一天。
既然如此,那就摊开让他怀疑,去查沈独芳的身世。
沈独芳,江南女师沈师婊的远房亲戚,父母双亡,女师念他年纪小可怜,又天资聪颖,故而推荐给师门。
这个身份是母亲生前为她谋划的,连父亲和自己也未曾告知,一线一脉都有记录,她不怕查。
用完了餐,沈独芳在出门前让绫扇晚上不必准备自己的饭了。大相国寺今日的斋饭好吃,她在寺里用饭。
“沈兄也知道每逢四月初一,合衍大师会亲自做斋饭?”
合衍大师是老王爷身边的御厨,厨艺天下闻名。可老王爷退了之后,他也遁入空门,一心向佛。合衍大师说某年四月初一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要在四月初一亲自做饭布斋任何人,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都吃同一个锅里做出来的饭。
他说应佛所言,众生平等。
数十年如一日,这个习惯都不曾更改。
沈独芳六岁丧母,七岁随父亲调职到京城生活,当然知道。
“曾经故人来信,我听她说过。”沈独芳快速笑了笑,匆忙而隐晦。
故人……是她吧?
沈独芳他打探过,确实和那人有关。远房亲戚,诛九族都牵连不到的血缘。明明那么远的关系了,脸却留了三分她的影子。
沈夫人家族的遗传,可真是强悍。
刘允律怔愣片刻,“那今日也算是圆上心心念念了。”
大相国寺的庙会很早就开始了,三人已算是来的晚。沈独芳装作不熟悉的样子,和贺昭跟着刘允律逛大相国寺。行人接踵,淘着天南地北的稀奇物件,连深闺里的小姐也带着丫鬟披着遮阳的斗笠出来逛。
三人身形优越,容貌是一等一的,淹在人堆里好似初春出墙的三支桃红,惹人青眼。
“小姐,那人生的好生俊俏,傅粉何郎,我见犹怜呢。”
这是一个梨花糕摊子,新鲜出炉的香甜让摊子前围满了人。贺昭在东宫尝过,拉着两人也钻进来等最新的一锅糕点。沈独芳旁边是一个小姐带着两个小丫鬟,一个高瘦,另一个矮胖些,将小姐围在中间,脑袋勺好似往上走的阶梯。
矮胖的姑娘晃着郁金香耳环,悄悄给自家小姐咬耳朵,那小姐的脸也不动声色往沈独芳这边朝向,斗篷纱帽下金光晃动,仿佛划出一道鸾影。
贺昭耳朵灵,原本盯着的眼睛偏了偏。沈独芳却不为所动,整个人成了一个木桩子,既不看糕点也不见羞涩,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似的。
手肘侧捅了一下她的胳膊,贺昭略低头。“想到自己在江南心仪的姑娘了?”
“嗯?”沈独芳对上贺昭略揶揄飘向她旁边的目光,骤然听清他说了什么。她淡淡道:“我并无心上人。”
“有机会,小姐!”矮胖的小姑娘率先比贺昭先反应,忍不住小小低声激动起来。小姐摁住自家丫鬟的激动,却没有斥责。
贺昭弯了弯眸。恰好白气蒸腾,新鲜的糕点出锅,贺昭凑前头买了两份又带两人钻出来。到了略空旷一些的地方,他回头,方才那位小姐果然望这边。
小姐倒不买糕点了,在丫鬟的掩护下正出来。那个碎嘴的小胖姑娘,嘴巴还在不停说着什么呢,神采飞扬的。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段良缘。
贺昭对刘允律使了一下眼色。
“允律,我肚子突然不舒服,我不熟悉这里,你带我去找茅房。”贺昭将糕点塞沈独芳手里,二话不说就拉着刘允律走。“沈兄,你先在此等等我们,我们去去就回。”
“……”沈独芳。
望着两人勾肩搭背走了,沈独芳摇摇头,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躲躲。然而刚到了相对清静的留园,这里却莫名多了吟风月的年轻情侣,成双成对的,整个园子花都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粉嫩腮红。
她记得,以前没有这么多人的,还栽种大片的粉白牡丹。
“公子也喜欢留园的牡丹?”那姑娘还是追上来了,微微站定清丽的声音如同百灵鸟动听,与这留园风景相得益彰。
但沈独芳一听这声音,便暗道坏了。
“牡丹乃是晋王所植,因晋王便是在此初遇王妃,王妃一袭桃红百迭裙如百花之王国色天香,令园中群芳失色。晋王心钟神仪,特向天立誓,若得此女为妻,愿于此园手植牡丹谢此天赐良缘。京中好侣梦成双,也来此园求应缘。”姑娘款款而来盈身行礼,一边将典故娓娓道来。
“听闻百求百应,故而一年比一年热闹了。”
“园中景色绮丽多情,牡丹正盛,不知可有幸与公子同游?”
避不开,沈独芳只得回身作礼。“见过公主。”
这一声恭敬且了当戳破身份,将百灵鸟似的姑娘步伐止住,微微顿仪。两侧的小丫鬟惊讶眼前人竟然识破了小姐的身份,望着沈独芳道神情凝重些许。
沈独芳并非靠眼力,而是这音色过于出色,使人闻之不忘。
此人乃是德妃之女,晋王胞妹慧音公主萧絮。因德妃宠冠后宫,萧絮又是皇帝第一个女儿,宠爱非常。太后也十分喜爱,主动要过来养在身边悉心教养,也因此同太子萧容兄妹感情不错,是华朝最千娇万宠的贵人。
即使如今两位兄长针锋相对,对这位也是有求必应的。
便是自己,曾经也对这位没说过几句拒绝的话。
公主养在深宫,出宫有规制,必然是前呼后拥护卫左右。现在只有两名侍女,看来不知是跟了那位兄长偷偷溜出来玩了。
“本宫在何处见过你?”慧音公主微扬声,锐了眼色。
“不曾。”沈独芳把头低一些,“公主素步生莲天女贵仪,卓尔不凡。”
素步生莲,是开国皇后为公主特制的行走仪态,弃娇柔之风,揉入祭舞的庄严,行走间裙摆摇曳,一步一生莲,端庄优雅,古之明风。
作为太后细心教养出来的皇族天女,慧音在礼仪这方面登峰造极。
“……既识得公主仪礼。”慧音公主微抬眉,含笑问。“那可愿陪本宫在留园走走?”
“……”沈独芳不愿意,非常不愿意。且不说她身份贵重,刚好在适婚年龄。她偷偷溜出来,不管跟哪个兄长,外貌、一行一举的习惯都会禀告给她的兄长。
若是萧容……萧容对她太熟悉了。虽然不怕查,但沈独芳不会在没准备的时候和萧容有接触。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嗯?不愿意?”慧音略有不悦。
“是,草民身份低微,不敢与公主同行。”沈独芳敛首,把腰弯的更低些,像一根软藤条。
慧音蹙眉,命令。“你抬起头来。”
“草民不敢。”沈独芳几乎出现了惶恐之色,一点也不复方才的高冷,好似见了这天家贵人,吓住了。
果然是错觉,慧音看着弯着的背,她行礼从来不会把腰弯的这样低,总是语中带笑调侃她,少去对天家的敬畏,不可能这般卑微。
她想不出那人卑微的模样。
“小慧音,你若唤我姐姐,我便从你。”
眼前人不过三分像,气质不可同比,怎可与她相提并论。慧音骤然冷了颜色,春天的悦耳刹那间冰冻。“既然不敢,便滚远些。”
沈独芳演戏达到目的,故作慌乱的跌走离去。
“公主您以为……”瘦高的侍女小心询问。
“放肆!”还未说完,慧音便轻斥出口。她冷眼睨这个不怎么说话的侍女,警告。“今日同太子哥哥出宫,若是回去被母妃关禁闭,本宫出来就扒了你的皮。”
“……是。”瘦高侍女缄声。
沈独芳跑出来后,一想到大相国寺里很可能有某人,她立即没了兴趣。贺昭不知拉着刘允律去哪了,手里还拎着贺昭的糕点。
“人来疯,下次绝不同他一道。”沈独芳恼道。
庙会在前庭此时已经是人挤人了,从大门出去也难。萧容忙的很,不会无缘无故来大相国寺,很可能来找端阳大长公主的。沈独芳度了度方向,向智海禅院相反的方向慧霖禅院离开大相国寺。
慧霖禅院,老王爷仰躺在摇椅上,端阳大长公主在不远处煮着茶。
当今世上,能让大长公主亲自煮茶待客的不多了,老王爷大概是最有资格的。
端阳大长公主眼也不眨,捻了沙石放进杯子里,再奉与萧越。不出一会儿,萧越便从椅上坐起来连连咳嗽。
“死丫头,要谋害叔叔啊!”
端阳大长公主给他递了一杯水,冷淡看着他费力咳嗽的模样。“您一脚蹬了去见父皇,我高兴,父皇也得把您给踹回来。”
萧越喝了水漱口顺气,白她一眼。“还不是你弟弟造的孽,老头子一把年纪还得给死人擦屁股。活不过我就算了,生出两个叉烧祸害。”
“我膝下只有一个允律了。”端阳大长公主骤然道,“难道我为华朝做的还不够多吗?”
萧越安静了。
“沈韵的坟头草结了鸟窝,不知是哪里的鹌鹑蛋。”端阳大长公主又补了一句,“两枚青色的蛋,高玥那孩子除草祭祖的时候带回来了,用盐煮熟说味道不错。”
萧越慢慢躺回去,“太子要过来是吧——”
“已经来过了,我让他去接高玥,这段时间高玥住在我这,给她补补礼仪功课。”
“嗯,她确实要补补,越像越好。”
端阳大长公主一顿,“我认为不妥,越像才越勾起别人的怀疑,不像,才能摆脱印象。”
“嗯,这方面女人的天赋要比男人强,你决定就好。”萧越缓缓闭上眼,年纪大了,稍微折腾都累。
慧霖禅院东侧,那里有一个小偏门,师父们常从此处出去买些日常用品。这边乃是闹中取静,杨柳依依,翠绿鲜嫩,沈独芳走着心竟好了些。
今日许是都往前庭去了,这边安静的出奇,连师父念经的声音都听不见。
大相国寺陌生了不少,沈独芳只想快出去才好,不由加快步伐。然而,走路过于专注,没注意一个拐角便撞上了人。
撞上的是一男一女,男子眼疾手快先一步把女子护在后面,往后伸手朝沈独芳胸部一打推出去。
这一下,两人都愣了。
男子力道不轻,沈独芳连退两步,男人掌腕部一点朱红闪过她的眼睛。男子则怀疑收回自己的手,目露错愕朝人看去。
同一时刻,举目相对。
太子萧容腕与掌间生一颗红痣,极其鲜艳,见者过目不忘。
如果给沈独芳回到昨天的机会,她一定把自己的嘴封住,把自己的腿绑住,把家门加上三重枷锁绝不见客。好过现在,乍然看见仇人的心跳加速,她还没有准备好,用来对付贺昭的从容通通落败,她想逃。
可她的腿这时倒真被绑住了,脸被皮扒住,瞧不见皮囊下极速流动的血液往脑门冲。
萧容还维持着一手护人的姿态,长身玉立,佳偶天成。
目光移落在他护着的人身上,一身青衣,头戴青纱斗笠瞧不清模样,手摁住腰间佩剑,同萧容一起做出防御的状态。
“公子贵姓?”高玥突问,像一柄冰锥凿向了沈独芳的天灵盖,冰寒刺骨的冷意钻开了糊在脑门的炽热,一下子冷静下来。
沈独芳拔动了腿,牵起了手作礼赔罪。“鄙姓沈,临川人氏。行走匆忙,险些伤了姑娘。”
“沈公子。”明明是普通的称谓,不知是不是沈独芳的错觉,“沈”字像是轻柔的纱从女子吐出,宛若旧梦的轻呓。她淡淡一笑,“无妨,拐角不见人,撞个满怀是常有的事,公子不必挂怀。”
高玥微微侧身,“沈公子想必有急事,快请。”
沈独芳低声谢过,略低着头快步离去。匆匆照面略过,一直没说话的萧容前探一步,高玥立即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