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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只论朋友 ...

  •   举子的卷子密封誊抄好连夜送往礼部贡院处。从前每逢大考那段时日,裴太保都会留守在位,连夜同各位协考官同僚审核卷子。

      今年有铁面无私的裴太保虽仍作主考官,但有晋王破格协从,且之后代天子主持殿试,他的分量在一众考官中十分特殊。

      按典制而言,皇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以插手科举事宜的,但皇帝非要破了这个例,甚至越过太子交给晋王,实属荒谬。御史台弹劾的折子如雪片飞入九重殿上,换来的是几个撞在柱子上留名节的官罢了,无法改变圣人意。

      卷子送进来放在裴太保的案上,协从考官分站两排,最前端单站一个人——晋王。

      众人屏息交手,不似往年氛围轻快,等着主考官裴太保裴元安排。

      裴元身着紫色官袍,美髯鬓,文指屈放在卷案上,迟迟不发落。皇帝圣旨已下,即使荒谬,作为臣子也不得不遵守。

      萧言静立,像是感受不到这里微妙的氛围。

      裴元磨算了半天,抬手抚须。“今夜已晚,灯下审卷多有疲劳,明日再审,诸位意见如何?”

      “下官等多谢裴太保体恤。”裴元一下口,不等晋王表达意见,乌泱泱就回应了。

      “晋王以为如何?”裴太保特意看向他询问。

      晋王不急不慢,略抬了抬手。“听从主考官调度。”

      文官陆陆续续地从贡院出来,晋王负手走出去,贡院内裴太保正吩咐人将卷子放好。裴元是清流,一直以来不偏不倚,萧容离京四年他多次示好仍不为所动,铁板一块,谁也咬不动。

      他在京苦心经营,朝臣早已默认储君之位。可太子一回朝,这群人就中邪了一样变了嘴脸,像是被萧容下了蛊,一个个畏头缩尾,不敢参议萧容不还军权之事,反倒是他协助科举,与捅了马蜂窝无异,那些个文人屁股就歪出来了,针尖对麦芒称什么风骨。

      呸,一群见风使舵的软骨头罢了。不过是畏惧萧容手里的刀,天下人的口舌,而不怕他这个手握京畿重权,深受父皇宠爱的亲王。

      夜里乘辇回府,晋王妃储时心迎出来,奇怪道:“不是说审卷子吗?”

      晋王伸手让仆从脱去外袍,闻言冷不丁笑了一声。“裴太保怕夜黑风高。”

      “他?”储时心撑着孕肚,“满京城谁不知道他不知天地黑白,昼夜轮回。说是清流,我看明日也要站到东宫去了。”

      萧言褪去外衣玉冠,只着一件中衣,牵着晋王妃的手往里走。“夜里风凉,你怀着孩子要当心些。别管他推到明日,父皇定了我协从,后主持殿试,这个谁也改变不了。一群不知变通的老迂腐,不顾父皇现下的难处,父皇也不会给他们什么脸面。只有我们,才让父皇感觉到安心。”

      “嗯,我父王已经联合几位封疆大吏上书请太子归还虎符,京中若有异动,必然会分路救驾。”储时心是平南王之女,一年前随父入京述职被皇帝赐婚嫁给晋王,平南王千里送嫁,十里红妆,乃是佳话。

      “嗯,辛苦你了。”晋王满意一笑,“得妻如此,是本王的幸事。”

      储时心羞涩一笑,“夫妻同舟共济本是应该。”

      晋王听见同舟共济,笑意更大,将储时心揽在怀中。

      礼部贡院,裴元并没有离开,反而着人去请了中书舍人敬仲前来。敬仲道:“裴大人,老王爷的意思是悉听圣言。”

      “此乃误国之道,殿下当真不管?”裴元深为忧虑,大为扼腕。“风雨欲来,山河不日定有飘摇之灾。”

      敬仲也抚须忧叹,“老王爷自还政于先帝,余威虽在,却不能越陛下而行事。端阳殿下四年前心灰意冷,再加上孙子参考,已往大相国寺避嫌,不见外客。”

      “元兄,你是主考官,只能仰赖你斧正,莫使天下文人未入国道先陷朝争。”敬仲作礼道。

      裴元甩袖,“唉!国事沦为权力伐争之器,于国何益!”他负手走来走去,烛光晃出了花影。一刻钟后,他拍在密封的卷宗上。“请秘密夜请御史台察院,再请朱光、陈寒两位协从我连夜审卷,我等未出,不得开院。”

      “元兄,你要抗旨?”敬仲惊道。

      裴元肃穆,“我朝规定,一旦开卷审阅便不得任何人进出贡院。我是主考官,我说什么时候审卷就什么时候审卷。”

      敬仲动容,“元兄,仲必不辱命。”

      于是,在夜色深重中,贡院灯火通明,翻卷声不绝。天明,晋王起了个大早,却见贡院门口门庭若市,官员议论纷纷。他心感不妙拨开人群,赫然看见封院的封条,两个老禁军把守。

      老匹夫!晋王伸手就要撕了封条,禁军交枪拦住。

      “院内审卷,任何人不得进出。”

      “本王是协从考官!”萧言气愤道。

      然而,禁军只是重复。“我朝律令,阅卷评审开始,任何人都不得出入,直到阅卷结束。”

      “晋王——”一名翰林想上前劝他,萧言推开他直接坐进轿子里。“进宫面圣。”

      晋王风风火火赶到勤德殿,皇帝贴身太监苏曜早已等候。

      “殿下。”

      晋王如火的步伐顷刻站定,“苏公公在等本王。”

      “是。”苏曜垂首回应。“陛下正在见文国公,平南王及列位大臣的折子也送到了。”

      晋王心肺未定,怒火尚在中烧。苏曜安抚他道:“殿下尚有主持殿试的特许,裴太保能拦您一次,也不能拦您第二次了。”

      是啊,他之后还可以主持殿试。现在贡院已经锁上了,就是父皇也不能罔顾朝律强行开院。殿试是一定要在东宫大婚之日放榜,他只要抓住殿试放榜就可以。萧言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他看向这个一向垂眉弓腰的老太监。“多谢公公开解。”

      晋王转身抬脚落阶离去,却看见太子萧容拾阶而上。

      三重陛阶,在萧容步到身侧时,萧言才调动皮肉画个笑行礼。“见过大哥。”

      “嗯。”萧容淡淡应了一句,越过他向上。

      这种如出一辙忽视的作风,萧言固着笑意咬碎了牙。在萧容走上两阶后,萧言再次回身。“兄长生辰将近,弟弟得了一块上好的玉料着人雕刻成梨花仕女像送予兄长作生辰礼,聊表心意。”

      萧容果然立即停下步伐,侧身从上临视。凝视片刻,他淡然回复。“多谢。”

      尽管一副淡然的模样,萧言知道萧容已经动了怒。他快意一笑,“兄长开心就好。”

      京城消息传的快,贡院连夜锁院阅卷一个晌午就传遍大街小巷,评书楼里的文人墨客,三教九流讨论的最是热闹。沈独芳小啜茶水,对面是听的滋滋有味的贺昭,左手边是请她听书看茶的刘允律。

      “听说晋王都要被气哭了,直接往皇宫找陛下告状呢。”市井之人用词夸张,把晋王描述成一个被裴太保忽悠哭的稚嫩皇子。

      “御史台在大殿上撞死了几个也没拦住,裴太保这一招就把人推出去了。要不说裴太保人硬呢,多少人敢把亲王晾在门外。”

      “也不知道审卷结束,陛下会不会重罚裴大人?”

      “这算抗旨了吧?”

      “不算,是晋王没赶上趟。”

      贺昭一口糕点一口茶,“从小我就听我爹说,京城有一个最难啃的石头,风吹雨淋也不能撼动。若是满朝都是这样的硬石头,虽远于庙堂,亦可无忧。”

      只可惜似裴元这样的人太少,见风使舵者比比皆是。目前虽然文人崇举太子萧容,不过是趋天下之所趋,言历史之赞誉罢了。当真要追随,这些人就要骄矜自傲,惜身自保。他为文容馆开馆访遍名门,吃尽闭门羹便是结果。

      他落了一眼沈独芳,像这样三请六问的祖宗面前就有一个。临川才子,耕读世家得意弟子,虽自逐师门,但满京的文人没有一个当真把他无门无第之人,不给他三分颜色尊重。冠氏像是在纵容一个需要自强自立的孩子,许他胡闹,却给足了底气和保障。

      不过自矜自傲这方面固然让人不顺眼,但睚眦必报,横眉慎目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此人刚烈多情,一冷一热的反差实在有趣。

      这人对自己印象极差,对同为文人的刘允律颇为和熙。这不,他进不了的门,允律只是抬手,就被延请入院,以好茶招待了。就是他这个不顺眼的人,也沾了光进去了。

      允律三言两语说请他出去走走,赏大梁城风貌,嘿,他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他奇了,允律难道算不得太子党,他怎么不避嫌。

      他这个避嫌,倒是专门针对了他。

      这个顾虑,沈独芳却有另一番见解。一则允律虽从太子,但他为人秉性满京共见,与他私下结交并不代表就是与太子交好。二则允律是她自小就认识的好友,加上福宁郡主这个共同的亲人,感情深厚,她不能像对贺昭这个登徒子一般对待她的表弟。

      旁人交谈着裴太保,沈独芳专心听着说书人的桃园三结义,搭着话道:“裴太保为人清正,多谋善虑,逢人化吉之术无人能比,无需担忧。”

      刘允律暗暗惊讶,沈独芳竟能断定裴太保之后无事,不像贺昭说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哦?听沈兄的语气笃定,愿闻其详。”贺昭扬眉。

      沈独芳淡笑,那笑却有些奇怪。“晋王宽厚,不会计较的。”

      贺昭跟着上扬的嘴角耷下去,刘允律笑了。沈独芳分明是看穿了其中逻辑,却不想在此卖弄,还顺便怼贺昭裸奔于人的拉拢心思。

      裴太保锁院,除了让晋王和文国公不痛快,所有人都痛快,包括陛下。陛下降旨,是抬晋王压太子,不是真要把权力下放给晋王。晋王协助贡举,主持殿试是恩宠,但天子门生不可能让于晋王。定题,议名,放榜都必须经过皇帝择定,晋王并无议定之权。

      一个无议定之权的人,能计较的不多。

      只要不是太子搅乱,臣子维护君主权威,君主自然乐见。

      这些是他今早去见祖母时,祖母点醒他的。祖母曾协助先帝临政,见识比他们这些年轻人要长远。但沈独芳也是年轻人,见识便如此老练独到,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及的人。

      那人的见识总比同龄人深刻,十三岁时在国子监扮太子同一众国子监学子辩女子为何不能参政,言参政之害。那人直言,男子为质时,女子做什么都是错的。女子为质,男子便是深情重义,举国之豪杰。辛辣直对,言国子监以此题论男子之德才,犹朝菌与蟪蛄论人之春秋。

      辩到最后,她同出题的老博士游不惑吵了起来,骂人家误人子弟,才是真正的国之害。激动之处,忘了是替太子来对题的,老博士一听是女子同他争吵,便要嚷嚷告她顶替储君大不敬之罪。太子一身典乐舞服从尚仪局赶过来,才将人解救出来。

      那人静时若处子,动时若脱兔,生气时除了太子萧容,谁来都得蹬两脚。

      家中祖母便是一代巾帼,刘允律深为赞同那人的见解,游不惑实乃一个教授四书五经的老迂腐。

      那人同太子师从高太傅,高太傅以帝后的仪轨教导,言辞比常人深刻,是他小时候崇拜的偶像。

      只可惜……刘允律一瞬苦笑。

      贺昭热脸贴了冷屁股,世家公子哥都有傲气,沈独芳一而再再而三怼他,他冷哼了一声。刘允律接上话,“明日大相国寺赶庙会,很是热闹,沈兄明日可有兴趣同我前去凑个热闹?”

      大相国寺,端阳大长公主在那。

      沈独芳面露犹豫。

      刘允律解释道:“我不去祖母那,她老人家喜静,住在智海禅院。”

      “听说庙会里很多好玩的,考试已过,沈兄就当是散散心。”刘允律期待的看着她,沈独芳是不可多得的良才,不管加不加入文容馆,那也是能结交的好友。

      刘允律自小就是块剔透的玉,那双眼睛像是雨后青山下的湖干净透亮,毫不掩饰的期待直达人心。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同她一样父母双亡,还能保留这份纯澈,多么可贵。

      沈独芳目光柔和起来。“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刘允律欣喜不已,贺昭又重哼了一声。

      他就是在针对他!

      出门一天,刘允律充当东道主带着沈独芳逛了大梁城有名的大街小巷,勾栏瓦舍——名家当街泼画成妙笔山林,新鲜的牛乳冰饮,卖艺人变着活人戏法,大梁城的烟火气在一个又一个转角。

      京城百姓丰富多彩的市井生活,贺昭自来熟融入,入乡随俗。最后一串冰糖葫芦被他抢先买走,凑够钱的小孩扑闪着大眼睛咽口水。贺昭当着人孩子面咬了第一颗,那孩子立即嚎啕大哭跑开去找小伙伴。

      贺昭迎着两个伙伴的鄙视目光,默默道:“我想着尝个味道把剩下给她的。”

      这糖葫芦他买的,尝个味道也是错吗?

      在两人谴责的目光下,他立刻追上去。“喂,哥哥就吃一颗,剩下的都送你,你别哭。”他蹲下来把小姑娘哄了许久,又就这旁边的小贩买了些糕点让她带回去分,照例取一块。

      “呐,我也是要找好吃的好玩的,我们一起分享,不哭了啊。”

      小孩子破涕为笑,抱着一堆零嘴乐颠颠满意跑回去了。

      贺昭把糕点塞嘴里,鼓着腮帮回来。沈独芳难得对他弯了弯眉,张扬的公子哥也有顺眼的时候。

      三人继续逛着,贺昭将贪吃属性发挥到极致,只要香味能飘到他鼻子里的,就是好吃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尝一个。沈独芳也被他顺手投喂了不少,等到黄昏线褪离巷口,华灯初上,不一样的烟火气息又悄然揭开。

      逛了一天累的不行了,他们找了一个靠江的酒楼包了厢房,对面就是河中来往的船只,不少歌声婉婉约约飘到岸边。

      门口恰好有一对卖唱拉二胡的父女,刘允律见可怜把人请到楼上。先问人吃了吗,回答没有,便指着上好的一桌酒菜让他们同用。

      三人衣衫虽素,却都是上好的料子,明眼人一瞧便知道是非富即贵的贵族子弟。

      父女俩不敢。

      贺昭不玩三请的文人套路,将花白的老人拉过来坐下。沈独芳温笑对姑娘打了个折扇请,彬彬有礼。“我们一天陆陆续续都有进食,吃不下什么。撤下去也浪费,不如二位帮我们解决这个烦恼。”

      三人诚心,父女俩看着满桌佳肴,姑娘还是不敢坐下。三人提着酒干脆到外栏上看风景,贺昭回头笑着打招呼。

      “劳烦两位,吃饱了我们才能听到好曲儿。”

      江面灯影绰约,风澜澜拂面。沈独芳提着酒坛子碰了了贺昭的酒坛子,“你不犯病的时候,还是能做朋友的。”

      贺昭挑眉喝了一口,“难得,还能得到沈公子一句朋友。”

      “我还以为,我是你在京城第一个讨厌的人。”

      沈独芳同刘允律碰酒,舒适的眯眼。“贺兄,你若是盯着我的名气,确实当不了朋友。”

      贺昭闻言轻笑,豪爽碰酒。“好,我们只论朋友。”

      “对,论朋友。”刘允律也弃了小杯,拿起小酒坛子喝。“沈兄,你是有才之人,只要能为国举事,有益百姓。我刘允律敬重才德兼备之人,你不愿意,我们不勉强。”

      沈独芳目光生辉,豪气干云。“识得二位,是独芳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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