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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酸》林斯如/著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5.10.03
二零二五年，末伏天。
已经将近凌晨，电却还没有来。稠热的空气像刚刚熬化的糖浆，黏腻又灼热的温度，闷得让人快窒息。
小巷里是无休止的蝉鸣，加之划拳拼酒的声音，即便路灯都没有半盏，也并未显得冷清。
“老板，七号桌再来一打冰啤酒！”文凯冲着烧烤摊喊了声。
老板从呛人白烟中探出脑袋，整张脸被碳火印得通红：“不好意思啊几位，冰啤酒早就卖完了！已经叫我媳妇去取冰块了，劳烦各位再等等啊。”
听老板这样说，文凯也不好再要求什么。
他拍了拍身旁的江霓，举起手里的啤酒杯：“来来来，小江！我们大伙再敬你一杯。”
江霓直起身，扶着酒杯说：“凯哥你太抬举我了，咱这次片子能获奖，全靠整个组的努力，我就只做了些分内的事。这杯必须我敬大家……”
一桌人举杯，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几滴酒溅到了锡纸盘的烤串上。
江霓抹了抹嘴角的酒，又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哄得文凯连灌几杯酒下肚。
冯露行拍拍塑料椅子，递了串双椒牛肉过去：“这个好吃。”
江霓没跟她客气，接过就咬了一口，青椒的清香瞬间压过酒精的苦味。
冯露行玩着烧烤签：“江江，我是真羡慕你啊。一张嘴巧得跟什么似的，把领导都快哄成胚胎了，哪像我张嘴半天屁都放不出一个。”
江霓笑了下，继续吃串。
要换做十年前，她也想不到自己能在酒桌上滔滔不绝。
“都是逼出来的。”江霓脸颊烫得不行，视线逐渐模糊了，“要么能喝，要么会说，当然两者能兼顾就更好了。”
江霓大学毕业后，通过校招直接进了宜川市电视台，干了两年助理编导才正式接触项目。
《盏起茶落》是她负责策划的处女作，本是宣传本地茶文化的纪录片，谁知道在运气的加持下，居然接住了网络这一大波流量。
片子刚得了省奖，台里也越发重视，高层又审了几次，直接送去了纪录片学术盛会参赛，现在整个组都指望着它能再拿个国奖。
“有道理啊，向你学习。”冯露行举杯敬她，“小江老师，多亏你的主题和策划，咱们这部小制作片子才有机会拿省奖啊，你的工作能力大家确实有目共睹。”
“活学活用。”江霓仰头把酒喝下，“不过马屁就别拍我身上了啊。”
“别啊。”冯露行搂着她肩晃，“还要抱你的大腿呢。”
“别晃了祖宗，更晕了。”江霓倒她怀里笑。
文凯有些喝大了，吵吵嚷嚷的，拉着另外几个男同事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江霓和冯露行两个女孩，就缩在旁边说些悄悄话。两人摇来晃去，笑作一团。
冯露行忽然注意到她的腰侧：“哎，江江，你腰那里是什么，纹身吗？”
江霓今天穿了件偏复古的无袖碎花吊带，侧腰就露在闷热的黑夜中，一只墨色蝴蝶就蛰伏在柔和的腰线处，随时都可能翩然起舞的模样。
“嗯。”她点了点头，顺势将衣摆拉下。
冯露行又问：“什么图案啊？”
江霓的语气更平了：“蝴蝶。”
“蝴蝶？”冯露行随口问她，“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江霓又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喝下：“听过一句俚语吗？Butterflies in my stomach.”
“蝴蝶在我胃里？”
“嗯。”
冯露行思索片刻：“奇奇怪怪的，那我是不是理解成紧张？”
头发被汗紧紧黏在颈窝，江霓把发丝别在耳后：“当然。”
“小鹿乱撞？”
江霓这下迟疑了：“或许吧。”
并非故意卖关子，这句俚语究竟代表什么，她也没有得到标准的答案。至少那个人，还未告诉过她。
一连喝几杯酒，胃里烧得不行。江霓忽地站起来：“露露，我去对面便利店买几盒酸奶，解解酒。”
冯露行当然没意见。
江霓跟文凯几人打了声招呼，径直往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去。
发电机发出轻微的轰轰声，便利店灯牌泄出蓝白的柔光，成了这条街上唯一的光源。
江霓的视线也渐渐清晰了，走向冷饮柜，冷气腾腾的扑到脸上。秉着节约用电的原则，她迅速往购物篮里放了几瓶酸奶。
经过雪糕柜的时候，又顺手拿了支冰淇淋。
“结账。”江霓把购物篮放收银台上。
“稍等啊，电脑出了点故障。”收银员跟她解释着，“您可以先吃冰淇淋，免得化了。”
反正回去也是应酬喝酒，江霓索性打开冰淇淋盖咬了口，是她最爱的香草。她又绕到回温的冷饮柜，寻找着平时常喝的一款橘子水。
“稍等下，先生。”收银台那边传来声音。
江霓这才注意到，店里不知何时站了位高瘦的男人。穿着极简干净的白T，墨灰色的阔腿短裤，踩着卡其配灰带着双“G”标的秋冬季跑鞋。
他的后背微微渗出些汗，背部的肌理若隐若现，很显然是刚刚才结束夜跑。
“还有这个，一起结。”她走过去，把水递了过去。
头顶的音响放着一首慢歌，男人稍微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结账的位置。
明明是很平常的举动，却牵动着江霓的目光朝他看过去。
仅仅只是一张侧脸，还戴着掩人耳目的眼镜，却足以让她楞在原地。
霎时间，灵魂都随着热气蒸腾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隔了许久才慢慢聚成焦点。
宋郁钦。
江霓心底冒出这个名字来。
·
最后一次得到关于宋郁钦的讯息，是在大前年的春节。
那时候江霓刚进电视台实习不久，繁琐的工作足以让人失去所有精力，故缺席了那年的同学聚会。
好友后面兴致勃勃地告诉她：“宋郁钦你还记得吗？他居然来了同学会。”
江霓故作兴致乏乏的模样，实则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细胞都清醒了起来。
“听说他毕业那年参加了一个主持人大赛，得了很不错的名次，后面还签了北城的公司，最近综艺主持接到手软啊！估计过不了多久，就真成大明星了。”
“主持嘛虽然比不上当演员，但在业内把口碑做起来，也是不愁没钱赚的。好多同学还开玩笑问他要签名呢……”
“哎呀，Next Level啦，虽说是老同学吧，以后可就是星星和尘埃的差别了。”
星星和尘埃，江霓很赞同这个比喻，这就是她与宋郁钦的区别。
尽管她前面想努力做一簇萤火，让他们的差距不至于那么大。
可惜无论再怎么努力，她与他之间始终隔着银河的距离。
自那以后，江霓就强迫自己放下，将宋郁钦这个名字彻底从她的世界划去。
只是宋郁钦。
他是什么时候回宜川的？
又因为什么回宜川？
好奇这么多做什么？江霓暗暗捏着手指。他本就是宜川人，回趟老家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只是脑子里乱作一团，犹如绕成了死结无解的线团，再怎么暗示自己都没用。
此刻，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又叫她怎么不好奇？
白炽灯晃人眼睛，她少了开口的身份，甚至连一句坦荡的“好久不见，老同学”都难宣于口。
于宋郁钦而言，他们本就是陌生人不是吗？
“女士，您这边一共消费五十八元。”温柔的女声冷不丁打断她的思绪。
江霓这才回过神来，见收银员指了指面前的收款机。
她赶紧从包里翻出手机，解开锁屏、付款、提起购物袋，动作一气呵成。故作镇定，冰淇淋却早已经流得指尖全是。
“谢谢。”她含了口融化的奶油，狼狈地提着购物袋往外走。
那首慢歌刚好唱到那句「冰淇淋在喉咙，能多冷静几秒钟」，江霓走到感应门，失笑着摇摇头，也算是应景了。
晚风中裹挟着层层热浪，她抬头望了眼天空，万里无云却看不到星星。
便利店里的光泄得满地都是，光与暗没有明显的分界，一切都恍惚得就像场梦境。
“江霓。”
直到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夹杂着突兀的熟悉。
江霓后背发麻，转过身彻底愣在了原地。
“我啊，宋郁钦。”
时光荏苒，宋郁钦也到了二十七八的年纪。他似乎变了许多，比高中那会高了些，好像还结实了不少，优越的眉眼和轮廓被清爽利落的短发衬得更加深邃分明。
仔细看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一如十年前，好看又张扬。
时间褪去了他嗓音的青涩，多了分低沉和淡淡的哑，宋郁钦继续问：“高中那会我们当过同桌，你还有印象么？”
怎么会没有印象，江霓心想。
记忆中早已褪色模糊的少年，与面前眉眼冷峭的男人，不断的割裂瓦解，又不断的拼凑融合。
他就那样看着她。
看得她说不出话。
看得她无所适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0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