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人鱼PA：船舷边的小鲟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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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鲟鱼，它长得很像人类。只是舔舐嘴唇的时候，上嘴唇边缘会露出猫一般显眼的尖牙。生物学家维亚泽姆斯基教授说，这是一条人鱼，在水里跟渔民搏斗了三四个小时，最终才精疲力尽地被人们从亚速海里捞上来。
科考人员们花了好大的功夫，也花了不少时间，最终用许多卢布从他们手里赎出了这条濒危的鱼类。在放归之前，他们检查了它的鱼鳞，推断它的年龄大约是16岁，是一条未成年的雄性个体（它们的性成熟年龄为20岁）。曲线优美的尾巴上分布着5列骨板，背骨板与侧骨板间有些星状的银白色小骨片。背部呈灰蓝色，腹部则呈白色，生着位置靠后的三角形背鳍。这证实了列尔茨基教授的看法。据随行的俄罗斯鱼类专家维亚泽姆斯基教授所说，那都是俄罗斯鲟鱼的典型特征。
人鱼是有着人类外表的鱼，它们不是人，也不是传说故事里的海妖。它们没有声带也没有文字，除了一些会振动鱼鳔或者摩擦咽齿的种类，差不多个个都是哑巴。你若要把它们酷似手掌的器官与人类灵活的手相提并论，那真的太抬举它们了。它们的“手指”不能很好地弯曲，之间有着一层薄薄的胶原蛋白，但比起鲸鱼与海狮的前肢更像是鱼类的胸鳍，甚至连成分与功能也颇为相近。它们是类似鲨鱼的卵胎生动物，多数智商要比玻璃缸里面那些呆头呆脑的亲戚要略高一些，但又完全不及鲸类与海豚。不同种类的人鱼智商不等，有的差不多能跟一只聪明的工作犬相媲美，有的蠢笨得像是一只靠本能行动的软体动物。
听闻在捕鲸合法的北欧与日本，也有着一些使用人鱼肉制成的菜肴，比如什么寿司……呃，那太糟糕了。我一辈子都没法对这些与人类有七八成相像甚至可能有着相似喜怒哀乐的生物产生食欲，就像我不会去吃恒河猴和大猩猩一样。我问西里尔能不能接受这样的菜式，他同样地否定了，脸上还露出了仿佛被冒犯到一般的表情。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美丽的生物。这是一条清秀的小人鱼，用人类的说法，它大概就是一名美少年。上半身是人，腰部以下则是鱼类的尾巴。与多数鱼类缺乏弹性的刚性晶状体不同，它明亮的、杏仁形状的金色眼睛里是犹如猫一样能随光线发生变化的竖线瞳孔。它披散着湿漉漉的深棕色头发，好像顶着一头海草。但五官美观得雌雄莫辨——但如若它不是一条野生的鱼，而是一位教养良好的人类少年，天知道那会是怎样一个惹人怜爱的美人，恐怕就像是希腊神话中的古典美少年。它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这让我不由得想起某些国家流传着的、人鱼眼泪化作珍珠的故事。
小鲟鱼看见我就害怕了，拧着秀气的眉头，冲着生物学家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列尔茨基教授虚张声势地咆哮，但缺乏声带的嗓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就像童话故事里用歌声交换了双腿的人鱼公主一样是个小哑巴！
它身长大约三米，体重有三百多公斤（看起来很重，但比起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成熟个体来说也只是小巫见大巫）。它的手和同龄人类的手几乎一样大，或许还要略小一些，但有着长而坚硬的指甲。如鉴定手册所说，手指之间有一层鱼鳍一般的银白色薄膜，代替胸鳍在水底爬行。它折断的指甲和鳍都在流血，想必是在漫长的挣脱过程中受了些伤……我担心它一直泡在水里会因此染上传染病。不过，维亚泽姆斯基医生说那无伤大雅，他在加了药水的海水里加一些鱼类的消炎药，一两周便会恢复如初。
船上有三位职业医生，一位是圣彼得堡大学的维亚泽姆斯基医生，一位是仅有20多岁的瑞士人西里尔·席林医生，一位是我，出身明斯克的白俄罗斯人伊里奇·格里格列夫。我是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但从来没有做过兽医。但因为我比西里尔要年长许多，因此维亚泽姆斯基教授第一个选中的是我——那没什么技术含量，他只是让我试试给它消毒清创，然后涂一点红霉素软膏。
干燥让不幸落难的小鲟鱼焦躁不安，趴在科考船的甲板上拼命挣扎、蹦跳。他们怕它受伤，只好把它再次禁锢在渔网里，还一桶一桶往它身上浇海水。这下，我才敢战战兢兢地摸摸它的手掌……或者说，指间蹼吧，鱼类学家维亚泽姆斯基教授沿用了鲸前肢的叫法，用来称呼这些酷似人类但功能仅限于游泳和抓握的器官。可下一刻它就像一只被网兜罩住的野猫一般用锋利的爪子就往我的手背上打招呼了。
我委屈极了——这个忘恩负义的野兽！
“上，伊里奇，”好事的列尔茨基教授把我往前推了推。“跟某些品种的坏家伙（比如黄貂鱼、扳机鱼或者电鳗）不一样，鲟鱼的尾巴上没有毒刺，爪牙也不够锋利。它们性格温吞，从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只要你当心那刀一样锋利的尾鳍，或者被它撞翻，随便抚摸它都没有关系。”
我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用镊子夹着蘸着碘伏的卫生棉团凑近了它。即便我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消毒水的气味刺激到警惕的小家伙，它还是毫不犹豫地咬了我的手指——那一口很重。我疼得大叫一声，把自己的手指从它的嘴里救下来，卫生棉团也被我甩飞出去，掉进了海里。好在俄罗斯鲟鱼的食谱上多是鱼类、甲壳类和软体动物——它们的牙齿并不发达，没有毒素，至今没人听说过被这些鲟鱼吃掉的活人。否则，天知道这一口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我在那一刻猛然确信了——这鲟鱼不只是脾气像一只桀骜不驯的猫，智力也不过是一只猫咪的水平！不幸中的万幸，它的警惕性很强，放归之前恐怕也不需要谁再给它额外做些野放训练了。但我可怜的手指却让它尖锐的犬齿整个洞穿了，鲜血从那里汩汩流出。
“为什么不能把它放进就近的黑海海域呢？”我强忍着痛骂鲟鱼的冲动，一边止血，一边向维亚泽姆斯基教授抱怨道。“这里不是也有它的同胞吗——难道我们要拖着这条怕人的、敏感的鱼，长途跋涉把它放回亚速海？——听着，先生！我只有十根手指，外加十根脚趾，哪怕一天一根也完全不够这小家伙打牙祭的！”
“跟饭店里那些随处可见的杂交鲟不同，纯种俄罗斯鲟鱼是极危物种。”教授告诉我。“的确，这个体型的鲟鱼已经没有什么天敌，但他们是如同猫科动物一般领地意识强烈的动物，如果任由他留在这里，极有可能会被同类捕杀。即便他能活下去，也可能对当地的基因库造成污染。”
他还与我谈起俄罗斯鲟鱼不容乐观的现状。这让我逐渐消了气，甚至不由得为小鲟鱼感到难过……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教授愿意把“它”改口说成是“他”。
“他是有名字的，叫德米特里·海因里希·尼古拉耶维奇。”
“好名字（才怪哩。是谁想到用父名给它做姓氏的？这可真怪啊）……可他不是千真万确的俄罗斯鱼吗，为什么中间的父名变体被一个德语名取而代之？”
“这是十年以前首次发现他的一位俄罗斯鱼类学家取的。他从一个德国人的手里买下了米佳的鲟鱼生父，因此给那条鲟鱼取名海因里希。他不仅是位德高望重的科学家，还像父亲一样养大并放归了很多鲟鱼幼体。后来他在争执中被人意外杀害了，尸体被抛进了黑暗的大海里。凶手自称他是喝多了伏特加酒，醉醺醺地从船头掉了下去。米佳恰好把他推回了岸上，让我们得到了尸首，验尸以后这才让他得以沉冤昭雪……多亏了他。否则，那位鱼类学家的死因便要成为本世纪鱼类学家领域的无解谜题之一了。”
不知人鱼的记忆可以持续多久。但是十年了，恐怕即使是一位自诩万物之长的人类都不会继续思念一个死人了。
出乎意料的是，德米特里并不害怕西里尔——他唯一不怕的可能就是这个严肃又怕生的瑞士人了。我看到他闭着眼睛待在加了药水的水池里，一声不吭地让西里尔消毒……于是，我悄悄去摸了他。人鱼是变温动物。他手上的皮肤很冷，就像鱼类一样黏滑。下一秒他就像条光滑的泥鳅一样把自己的爪子抽了回来，充满威胁性地向我无声地咆哮，瞳孔骤然缩成细线，坚硬的尾巴毫不留情地扬起一个巨大的水花，接着一溜烟消失在我们面前，只留下被淋成落汤鸡的我跟西里尔——看来他实际还是有些温和的，感受到威胁后，第一反应是深潜逃走。如果那有力的尾巴是落在了别人身上，下场恐怕也是非死即残。据说他的尾巴摸起来像是砂纸一样粗粝。那种触感，只有西里尔这种幸运儿才能得知了。我感到欲哭无泪。
列尔茨基教授打算晚些的时候去码头买些鲜鱼喂这条鲟鱼，但由于船只还没有靠岸。他就从鱼缸里捞了几条小金鱼丢给德米特里。那小家伙谨慎地闻来闻去，然后很骄傲地拒绝了。
“人鱼又不是真的海妖，没有人类的智商，可他们仍然是有智慧和灵性的生灵。他知道西里尔是在帮助他。”列尔茨基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看来，米佳很信任他。”
“凭什么？！”我大呼小叫，“为什么他就能那么轻易地赢下了一条笨鱼的友谊？”
“是啊。显然，他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而不是好奇。”列尔茨基教授吃吃地笑道，友善地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总想拿着鱼竿，在甲板上多钓一会。钓鱼是假，目的是想钓点鱼向米佳示好……看吧，我就是这样不依不饶的人啊。
我怕孤单，也怕自己一个人掉进海里，所以总是请求西里尔与我同去。他无奈地答应了。但西里尔不是一个垂钓好手，很认真地等了很久，也没有鱼上钩，这让他似乎有些心灰意冷。亲爱的小鲟鱼则睁着他杏仁似的眼睛，离得远远的，安安静静地趴在水池边，透过玻璃观看我们。
天哪，虽然他的确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坏脾气的鱼，此时却像一只从缝隙里偷看别人、惴惴不安的小猫……不知他是不是被我与瑞士人拙劣的海钓技巧震惊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人鱼PA：船舷边的小鲟鱼（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