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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未谐      ...


  •   宫人照看阿娇已经七八日了,这七八日里每天要干的活都很多,这是份苦差。听说这位顾美人私自闯入西林意图逃跑,被陛下抓了回来。

      顾美人对他们不错,人很温柔,脾气随和,陛下对顾美人也很好。她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走。

      每天从厨房端来各种精致的菜肴她不吃,于是他们只能把最简单的东西打成米糊,果汁给她,她不喝的时候她们只能一个劲儿地靠近,直到泄在衣服上,她就有些狂躁地推开他们,将碗筷砸在地上。西域进宫的白羊绒毯上满是事物混合的渣子,细细密密粘在毛上,一咎一咎,像无数凸起的钉子,她踩在上面怒火更甚,于是吵着要沐浴。

      她会借机把自己埋进浴桶里,等到发现的时候她几乎昏睡过去,太医扎了针让她恢复鼻息。她醒过来开始大吵大闹,大骂皇帝,骂宫里的每一个人,不过无人敢管束她。陛下说只要她不受伤,其余的随便她做什么,他们要做的就是看住她。

      房间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收起来,只剩下夜晚不可缺失的烛火。他们白日被闹腾得精疲力尽,大家夜里睡得正沉,她忽而闻见一股烧焦的味道,睁开眼,就见她用衣裳系成绳子,将它做引子在窗边点燃。

      窗子已经烧了半边,顾美人和她四目相对,焦急地就要往那火口里钻出去,她急忙扑过去一面大喊,将她拉回来,灭了火,又传唤医官给她治伤。陛下听说后来看她说了许多话,后来这安神香里就加了一些软筋散,三倍的剂量,顾美人整日无精打采,懒得动弹,也没力气折磨他们。

      渐渐的她就病了,尽管每天能吃东西,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夜里她听见她在梦中喊叫,仿佛被妖邪附身,很是吓人。她又要半夜过去问她要不要吃什么喝什么,她摇摇头要她握着她的手在床边伴着她。

      往往她比顾美人先睡着,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在美人苍白的脸上,她的嘴唇一天比一天白,皮肤下微微的血点因肌肤过于细薄清晰可见。她白天的时候睡着的样子是恬静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扇门,遮蔽了她深色瞳孔注视人时的倨傲与冰凉。

      她忍不住替她盖上被子,替她轻轻抚去额前的碎发,用梳子替她梳着散乱的头发。这时候她很乖,像泥娃娃一样,任由人摆弄。直到晌午清醒过来,吃几口饭,活动一会儿,看看书,或是坐在窗边摆弄那盆曲折的海棠花。到了晚上她精神好一些,她的太阳不在天上,而在俯首的烛火之间。

      这日晚间,陛下又来了这里,她打眼一看,惊了惊——她进甘泉宫的年岁晚,还从没看过这样的陛下,没了平日深不见底的威严与冰冷,反而春风满面,满眼含笑。

      他们纷纷低下头行礼,他走进去先握了握顾美人的手,然后从身上解下一件大氅套在她肩上,吩咐他们给她找架步辇。

      他们抬着人去了明心湖,看见皇帝和顾美人两个坐在船上逐渐远离了他们,在一片残荷之中向湖心的亭子去了。

      刘彻一边摇橹一边看向阿娇,只是笑着不说话。她看他莫名其妙的举动,忍不住皱眉,“你看我干什么,有话就说。”

      “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阿娇扫了他一眼,很不一样,当然看得出不一样。不可否认,刘彻年轻时相貌俊美,不然她不会看上他,美丽的人总是老的慢一些,尽管他已年近五十,稍微打扮一番,却还能像三十多岁的模样,别有一番风韵。

      “搽了粉,抹了唇脂,衣裳也穿得不一样了。老黄瓜刷绿漆,再怎么打扮也比不过人家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那股新鲜劲儿。”

      刘彻眼皮跳了跳,“太子自缢了,跟我回长安吧,卫云与太子勾结谋逆,也是要杀的,人留给你。”

      阿娇有些意外,又似乎没那么意外。

      “你自己回去吧,我不想跟你走。”

      “你不回长安还是不想跟我走。”

      “都不想。”

      “太子已经死了,卫云也可以交给你让你亲手报仇,卫氏一族都后继无人,你的仇已经报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东宫的臣僚都会获罪么?”

      她问了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有些不耐,“你想问谁?”

      “张延年。”

      “他当然会死,他是太子的老师。你很在意他的生死?”

      “毕竟当年是唯一替我求过情的人,还不惜得罪陛下,他是个耿介之臣。”

      刘彻想了想,“你随我回去,我可以饶他死罪。”

      阿娇笑了笑,“你不饶他他也不会活。”

      太子已经死了,他当初下这步棋的时候应该没想到他们会败,既然唯一的筹码没了,他背水一战,终究付之一炬,他岂能甘愿死再在刘彻手里?

      刘彻没有细究这其中的不妥,只是想将她多年的心结解开,“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不回去?我们可以从头开始,继续过着当初的生活,你做我唯一的皇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要是反对,我就杀了他们。没有人再可以操控我们。”

      阿娇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刘彻不明白她那种眼神,“你还是不信我,你还是觉得是我授意皇后默许她杀了你,你觉得我现在不过在欺骗你,我有证据,皇后身边的宫人……”

      “我信。”

      阿娇淡淡笑着看向他,他静下来听她说。

      “我一直知道是她调动卫青的私兵围了长门宫,她假传圣旨赐我毒酒,怕你发现所以干脆一把火烧了长门宫伪装成我自焚之状。”

      刘彻皱了皱眉,似乎想问什么。

      “这件事你早就知道吧?”她眼里带了些许嘲弄,“并不是我说是卫云杀我之后你才去查,抽丝剥茧,拼凑证据,我死后你立刻就去查了,你心里也恨她,恨她不择手段蛇蝎心肠,恨她卫氏两门荣耀替你大退匈奴。

      可是你假装不知道,一边恨着她,一边利用她,直到将她身上的利益榨干,再无可用之处,便翻找出从前旧事,加之新仇,一举定罪,屠戮满门。”

      刘彻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双眸闪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继续道,“韩信胯下之辱尚能忍耐,勾践卧薪尝胆为奴为婢终报灭国之仇,大凡古今能人将相,莫不以此为大德,无可诟病。”

      “可是你为什么不敢说?宁愿被我一直误会,被我唾骂仇视也不肯解释清楚。你早就知道了,却不敢对我说是卫云所为。因为你也知道在你的心里,权势比我更重要,所以你可以忍,你可以掩耳盗铃,忍到你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卫青舅甥为你击退匈奴,公孙一门与卫氏了断为你所用,江山无患天下太平,再来谈论这一桩陈年旧冤……”

      “刘彻,我们当真能回到从前吗?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最好也别回头。你做了皇帝,就不再是从前的刘彻,你有你的责任,有你的不得已,我从前不理解,走到那一步也确实不能免责。现在经历这许多,也想通看懂了。皇后这个位置,不是轻易可以担当的,我当不了,甚至不如卫云当的好,你还是另请高明,放我归隐山林市肆,大家彼此畅快。”

      阿娇一番话让刘彻避无可避,他心底那些阴暗的不堪被她悉数暴露于外,一时间手足无措,心跳加快,手心背后透出一阵阵冷汗来。

      他松开握在橹上的手,自然地沉入水里,荡起一片涟漪。待水面平静下来,枯荷便微微地颤动着,干枯的叶缘摩擦过刘彻的脸颊,有些刺痛。

      “不……”

      他想辩驳,先哽了哽,而后看着她直勾勾的目光,喉头的肌肉无意识地活动起来,耳边有些嗡嗡的声音,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听自己说出的话。

      “我如果知道是她假传圣旨害了你,我一定早将她杀了,怎会容忍她坐在后位如此久?当初纳她也不过是为卫青英勇神武,欲收入囊中为我驱使,我对她并无情意……你说的那些我也是最近才派江充查探清楚,废后的诏书已经拟好,你可以亲手杀了她,替你报仇……”

      他说着有些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的手一样的冰凉,始终握不暖。

      “你是不喜欢她,你喜欢的是你的权势。可惜当初我看不明白这一点,误入歧途,死于非命。”

      阿娇淡淡看着刘彻,她由他握着,像看一个孩童那般,几分无奈,几分宽和。

      “没办法了,阿彻。每每跟你在一起我就想起那天的大火,肠穿肚烂,烈火焚心的滋味……”

      她一双冰冷的手在刘彻手背上摩挲,逐渐上移,像从火中钻出的银蛇,冰凉的鳞甲所过之处翻腾起一股热浪,将他整条胳膊灼烫得颤抖。

      她用低低的声音说着,眼睛看着他。

      “我还记得那天穿的是一件粉白的牡丹绣裙,长长裙摆扑在火里,飞快地燃起来,牡丹花融进皮肤里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我疼得尖叫,嗓子里就飞进烟,房梁倒在我身上,任凭我怎么爬也爬不出去,我看见她们用手在火里抬着,新染的丹蔻连同指头融在木头里,整个指头都烂了,血水脓水发出那种味道,我哭着让她们跑,不要管我了。

      她们尖叫着,怎么跑也跑不出去,我看见她们脸上的肉也开始烧红,烂掉发黑,渐渐我也看不见了,说不出话,喉咙里的肉也粘在一起,刀片一样疼……”

      刘彻将头埋在了她肩上,浑身发颤,温热的湿意传来。她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

      “如果你还顾念一点情分,就让我走吧。我太累了,想睡个好觉。”

      小船在水面缓慢地移动着,穿过一片枯荷回到了岸边。宫人将他们拉上去,抬着轿子往回走。

      轿子的帘布是深黄色调的,残阳透过布帘照在阿娇的身上,男子枕在她膝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还是养神,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熟悉而安全的气息。栾树叶像风铃一样随着秋风拍打摇动,黄色——粉色——绿色——

      一片一片飘落在庭院间。

      她站在他窗外轻轻拉响檐角的铃铛。

      他搁下笔,皱眉向她看去,“我还没抄完呢,你自己去玩儿吧。”

      她更大力地扯那铃铛,鬓边的蝴蝶步摇颤巍巍似要腾跃而飞,一同显露出对少年的不满。

      “抄抄抄,整日就知道抄。舅舅是让你陪我来玩儿的,可不是叫你来念经做道士的!母亲说了,一会儿道长要替我们问卦合姻缘,去晚了我可不替你说白!”

      这趟来太清宫是例行旧事为卜算儿女姻缘,待过了神明这关便可回去向皇帝请旨赐婚,定下盟约。自然,这政治同盟也算是结成。

      刘彻知是长公主的安排,不敢怠慢,收了纸笔绕到门外去拉阿娇,她嫌弃地甩开他,拍了拍衣袖,大步在前走着,脖子抬得老高,裙摆拖得老长。

      雨后的回廊形成不少小水洼,她浑不在意,刘彻见她衣袖因撑在窗台已然洇湿,默默牵起她裙摆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他一小步她一大步,维持着一段平衡。

      少女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抱怨,“这种雨天最讨厌了,到处湿漉漉的,走哪里都滴水。尤其是你那个破院子,太清宫每年拿这么多钱都花到哪里去了,也不修一修,我的新鞋子蜀锦做的,都叫淹坏了。”

      “说好了每日晚饭后再陪你散步的,白日里都要给皇祖母抄经,抄不好,我娘又要念叨了,你偏要来催我。”

      “谁催你了?也就是今天,前几天我说过你一个字没有?”

      “你是没张口,你老人家站在那儿像尊菩萨,直直地盯着。我哪儿写的下去?”

      “你是玉皇大帝,太清真人,不许人看?”

      “在您面前,玉皇大帝也不敢造次。我算哪根葱?我是你脚底的泥,你就是天上的月,高不可攀,举世无双……”

      少女不忍笑出声来,“那是当然,我嫁给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刘彻抽了抽嘴角,偷偷白了她一眼。

      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月亮门,两人来到殿内,在真人像前跪拜叩首。

      老道人拿来一对牛角,给真人上了香,念念有词说了什么,引刘彻和阿娇一同拜了三拜,而后把它扔在铺满一长条鲜黄布的桌上。

      清脆的响声在静室响起,刘彻拜完抬头正看见那老道似乎手动了动,他想了想,没说什么。

      长公主问,“怎么样?两个孩子的姻缘是否相合?”

      “合,合!”老道捻着胡子,“这一正一反,正是大吉之兆,先前为小郡主与小王爷卜的卦也说他们是有三世姻缘,缘分深厚啊。”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亲手端上祭品奉至神前拜了拜,而后叮嘱他们不要胡闹才离开。

      “我看见了。”

      刘彻静静看着那老道,他笑了笑,“嗯?”

      “我看见你把它翻过来。”根本不是一正一反的的吉兆。“真人不同意这桩婚事。是我母亲让你这么做的?”

      老道道,“不是真人不同意,只是说这事难成。”

      “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什么叫难成?”

      “难与易皆在一念之间,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刘彻冷笑一声,再一次拿了牛角亲自要掷。老道道,“这是仙家法器,得能与仙家沟通侍奉之人才能做这个中人,您掷没有……”

      刘彻冷冷看他一眼,已然将那物抛出,他闭上了嘴。邦啷一声,牛角落在地上,果然是两同之象。

      刘彻默了默,继续扔,又是一样的卦象。

      老道解释道,“我说了这是法器,您掷是没有作用的,神意到不了您身上。再说心不诚也不灵,郡主方才记挂着别处,不如明日再来……”

      刘彻默不作声地揣着一对牛角走了,老道在后面愣了愣,无奈地喊他,“唉唉,您别拿走啊,那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普通人用不了——”

      少年已然走远,老道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副牛角杯,擦了擦上面的灰。

      经书抄完,离宫之前,刘嫖再次让老道测了一次吉凶。她虔诚询问,“今刘氏刘彻与陈氏阿娇欲结为夫妇,恳请神明示下。”

      老道再次拿起一对牛角,高高举起,掷在桌上。刘嫖拜完看来的一瞬间,他看见原本快要成对的杯子骤然翻了个身,似是有神力一般,变成了一个正一反。

      刘嫖露出了笑意,“这是答应了,父母之命,神明之灵,都算是过了,我也可以放心了。”

      老道笑笑,深深地看了一旁看似乖顺的少年一眼,他抬眼对视,似乎毫无察觉,也对他笑了笑,却让他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他没说话,一边对刘嫖说了许多大吉大利的祝福,一边将他们送走。

      回到正殿,他将桌布掀开,探头进去,正见桌下两条腿用布绑着,拉出一个承托的平面,布上放着一大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他拿过牛角闻了闻,是磁粉的味道……

      他不禁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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