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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79 她拉着江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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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比赛那天,人手不够,林舞云跟着一起去礼堂帮忙梳头化妆。她最擅长贴头皮的高马尾,几乎将小细毛的眼梢吊成狐狸。
小细毛爱娇地问:“阿海叔叔,我好看吗?”
江海点点头:“好看。”
小细毛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忙成一团的休息室里问:“阿海叔叔,林老师好看吗?”
江海的目光穿过很多人,投在林舞云脸上。
“好看。”
小细毛掩着嘴嗤嗤笑起来,弄花了她的血盆大口。
林舞云过来抓小孩,把人从江海手里抱走,唇刷在唇釉盒里狠狠沾了沾,补了一次妆。
小细毛十分体贴,以为老师没听见,小声汇报:“林老师,阿海叔叔说你很好看。”
林舞云点点孩子的鼻尖,小细毛幸福地扑进老师怀里。
小细毛:“林老师,你一定要一直看着我哦。”
林舞云:“好的,老师会一直一直看着你。”
市一小抽到的是最后一个上台,这不是一个好顺序,评委的新鲜感会消耗在前面的演出里,最后多多少少有些视觉疲劳。但田老师坚信,好的作品不论在任何时候,都能声震四野。
主持人上台报幕:“下面,有请市一小春芽舞蹈队为我们带来《丝海追浪》。”
这件事,田老师没有与林舞云提过。
这是她的舞蹈队,本该由她取一个新名字。但在报名送选的时候,田老师依旧写下了春芽两个字。
她喜欢春芽这个词。
演出开始,田老师编排的这支舞蹈,没有花哨炫技的动作,全是从海边生活里抠出来的细节,格外考验气韵。
一群半大的孩子头上戴着小巧的黄斗笠,短款青蓝色斜襟上衣利落清爽配着宽摆黑裤,腰间缀着细细的银链,每一次抬手落脚,都发出细碎清脆的叮铃声响。
慢板乐声里,孩子们垂眸含颌,脊背挺直,柔软的指尖缓缓舒展,模仿拾贝、理网的姿态,细碎的小步轻挪,身姿温婉柔和,恰似海边被晚风轻抚的少女。
切换快板节拍时,动作骤然变得铿锵有力,鬓边的碎花头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孩子们屈膝沉胯,脚掌扎实踩稳地面,手臂整齐发力抬起,复刻螺湾女抬石、筑堤、负重前行体态,刚劲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繁复的队形变换象征着惊涛骇浪,音乐中的高低顿挫牵引着观众们的心。
小细毛扮演在筑堤事件中受伤的螺湾女,被众人高高托举。她不惧困难,展现海边女儿的坚韧与灵动,最后与大家汇合成海,拧紧成绳,将水库建成。
音乐结束,礼堂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阵阵掌声。
演出很成功。
评委们一一亮分,春芽舞蹈队拿到了进入复选的资格。
小细毛妈妈拍了好多好多照片,眼睛一直湿湿的。
最后有人提议要合照一张,江海牵着林舞云离开了礼堂。
回家的路上,林舞云说:“江海,我们试着卖酸嘢吧,你吃过吗?”
江海想了想:“在越南尝过,大概是你说的那种。”
林舞云想起江海身上的弹孔,记得他那时说,是在越南受的伤。
江海转移话题:“怎么突然想到卖这个?”
其实林舞云早就想过这件事,她从小就知道果子不能放在一个盘子里的道理,生意自然也要分布平衡。一间小小的水果摊,也可以有很多花样。
她和江海要一直一直留在这里,就得想办法扎稳脚跟。
林舞云有很多生意经,她告诉江海,鹭洲的水果店那么多,我们要有主力商品,要放大我们的优势。
部队是个直来直往的地方,江海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点点头:“都听你的。”
*
市里将评选结果送去省里,省里再经过一轮缜密的挑选,消息传来,市一小榜上有名。
小细毛妈妈夜里梦见了登云梯,一阶一阶,仙气渺渺,睡醒后立刻揣上存折去了趟电子城,买回了觊觎许久的摄像机。
小细毛妈妈对林舞云说,总觉得那个梦会成真,到时候,她要陪细毛去北京,用摄像机记录下来。
这台摄像机像素很高,到细毛妈妈手里的第一份工作,是帮田老师拍摄送去北京的视频。
田老师修改了几个动作,将黄斗笠上的装饰摘掉几个,带着演员们录了两遍,仔细倒放回看,确定没有疏漏的地方,将刻录的光盘送到了邮局。
等待最后一轮复选的时间里,林舞云做了调研,将潮汕和广西的酸嘢分析复制,再请身边的人试吃投票,以没成熟的青芒和硬芭乐为主,最终调整成本地人喜欢的口味,正式上架。
鹭洲人常食海鲜,口味清淡,却也很能接受这样脆甜微酸的味道,特别是天气一热,湿气一重,就不自觉地要来上一份,提提精神,开开胃口。
渐渐地,市一小门口的水果摊有了名声,即使不顺路,也要绕一下来这里买酸嘢,走的时候顺带也称上点时令水果。
这就是林舞云说的,要有主力商品,要放大优势。
金凤说有人天生命里带财,让江海好好孝敬他的财神爷。
江海自然极愿意给林舞云当马仔,每日去批发市场时,一定先把林老板的东西买好,然后才轮到张小胖的爸爸。
林舞云让江海给张老板的妻子送过去一份,听说她怀了二胎,害喜得厉害。第二天,张小胖爸爸亲自来了一趟,这一次,是跟林舞云谈生意。
“我尝了,味道很不错,我决定在每桌的餐前小菜上都加一盘,弟妹,以后要辛苦你。”
于是江海几乎包圆了世面上所有的青芒和芭乐。
林舞云的酸嘢一时卖不过来,金凤扔了面店去帮忙,每天饭点除外的时间给林老板打零工。钱赚到手,日子越过越有滋味,最近连约会都不怎么愿意去,烟也顾不上抽了。
林舞云说:“阿凤,戒了吧。”
金凤点点头:“是该戒了。”
*
妈祖诞辰那日,场面空前盛大,特地邀请湄岛乩童前来护驾。
吉时巡安,金凤走在队伍最前头,敲响腰鼓,引着轿子往水果摊来。
店里站了很多人,小弟拉着菜菜垫脚期盼,小细毛妈妈眼睛红红的,林舞云净了手,摸了摸轿子,戟童看着她,忽然两指并拢,点了她的眉心。
金凤咚咚敲响腰鼓,轿子转向离开,屋檐下,金腰燕扑腾翅膀唧唧叫。
林舞云对江海说——
“我觉得会有好事发生。”
没多久,复选结果出来,春芽舞蹈队确定要去北京参加决赛。
田老师疯了一样跑到店里拉着金凤转圈圈,林舞云站在一旁,安静地分享这份喜悦。
总决赛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接下来,就是苦练苦练再苦练,动作以秒拆分,每个人抬手的时间都要是一致的。
那么,小细毛妈妈的摄像机就成了不可缺的重要工具。
无数次拍摄,无数次回放,孩子们看着视频里的自己调整动作,比田老师用嘴说一百遍来得管用。
于是小细毛妈妈也成了舞蹈队的一员。小细毛每天神神气气的,表现得更好了。
眼看着就差最后一步,刘校长内心也比较激动,找财务拨款,让孩子们每天在金凤的面店吃完晚饭再回家。
水果摊的灯总是亮到最晚,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
*
孩子们出发去北京已是四月。
小细毛妈妈自费跟随。刘校长和田老师来了一趟,说可以安排林舞云以生活老师的身份一起去北京。
在大家心里,林舞云至始至终,都是春芽舞蹈队的一员。
但林舞云婉拒了去北京的邀请。
“店里忙不过来。”她说。
从鹭洲去北京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小细毛妈妈将摄像机小心装进了贴身的背包里。虽然觉得林老师不能同行有些遗憾,但她觉得自己能补上这些遗憾。
她向林舞云保证道:“林老师,我拍好多好多视频,等回来了给你看。”
一过清明,鹭洲就正式热了起来。
林舞云去火车站送行,看着绿皮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带着春芽舞蹈队的孩子们去往那个地方。
她挥手道别,直到看不见火车了,手才慢慢落下来。
从火车站回来后,江海抬头看了眼燕子窝,跟林舞云说:“金腰燕怀孕了。”
林舞云爬到梯子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燕子窝小小的入口。
江海在下面给她扶梯子,生怕她摔下来。
“江海。”林舞云低头问他,“燕子怎么生宝宝?大着肚子进不去怎么办?”
“明天就生了。”
林舞云:“你不要开玩笑。”
“林老师,燕子属于禽类。”江海提醒道,“和母鸡一样会下蛋。”
不会出现肚子太大回不了巢的情况。
林舞云在这方面可以说没有基本常识,又好奇地打量起燕子窝。
江海说:“燕子每天产一枚蛋,连着四五天,等蛋都产完了就会开始孵蛋。”
林舞云:“要孵很久吗?”
江海:“十几天。”
“然后呢?”
“等它们学会飞行和觅食,就会离开这里。”
几天后,田老师打来长途电话,告诉林舞云他们在北京一切顺利,与小细毛妈妈一样的惋惜:全国最优秀的舞蹈队都在这里,要是你也能来就好了。
林舞云还是那样说:“店里忙。”
田老师叮嘱:“所有节目分三场比赛,最后留下的队伍将会进行总决赛,总决赛是现场直播,你一定别忘了看。”
林舞云不会忘。
惊蛰前后多雨水,总决赛那天,鹭洲下着好大一场雨,林舞云和江海笔直地坐在店里,从电视里看见了一列小螺湾女。
细毛咧嘴笑,牙齿又缺了一颗。
机灵的样子引来主持人的调侃,台下观众发出善意的笑声。
这一次,主持人没有报出舞蹈队的来处,很公平地进行盲选,人们只知道,这是一支名叫春芽的舞蹈队。
林舞云不自觉地握住了江海的手,手心冰凉。
音乐伴着雨声交相辉映,林舞云的手心开始一点点泛起潮湿。
当小细毛被托举起来,音乐暂停了一瞬,随即,更加振耳的鼓点在巨大的演播中心响起,林舞云心海涌起一阵浪花,浪花从高处拍击海面,溅起腥咸的海水,久久不能平复。
最后,孩子们完美地完成了这个舞台。
这些小演员们在舞台上定点,音乐停止三秒后集体起身,手拉手向评委和观众鞠躬致谢。
灯熄灭,幕布合上。
林舞云无法松开江海的手,江海的指尖从她纤细的指缝穿过,十指相扣。
等待结果的时间里,林舞云什么都没说,没有预测分数,没有点评动作,没有分析评委的喜好,她异常安静,望着电视机的时候眼都不眨。
江海低低说了声:“一定会拿奖的。”
林舞云的眼珠子动了动,看向江海。
水果摊的灯温黄一片,灯泡被春风吹得微微摇曳,使得江海的瞳仁温润坚定。他低头以额贴额,低语:“你教我的,要说吉利话。”
林舞云从前是有这样的讲究,平日里多说点吉利话,讨好好彩头,神明听见了,自然会保佑你。
但她现在不确定了,她甚至忐忑地问江海:“有用吗?”
江海:“有用。”
电视里,漫长的广告结束,主持人拿到了最后的结果。
林舞云再次坐直了身体。
当主持人报出第一届青苗杯全国少儿舞蹈大赛的金奖得主时,林舞云觉得自己没有遗憾了。
她冲进雨里,任由雨水兜头淋下,江海从背后抱着她转圈,林舞云的双脚离开地面,人像是飞在了天上。
当江海将她放下,她脱掉鞋,光脚踩着雨,像个孩子一样顽皮。
她拉着江海在雨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在鹭洲的春雨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