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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启示录 “这人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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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要是有一天忽然死了,是不是该留下什么?”戴维斯有时候会突然有感而发,往往是看到悲伤的电影或者故事的时候,严纪觉得他担心得过早,十足的杞人忧天,少年又摇了摇头,“什么也不留下,才是最好的,就像空荡荡来到这个世界上。”
“Boss!确定嘛,可不能招来了警察。”秦诃有些犹疑地看着海边的歪脖子树,和画上的很像,他们沿着海岸线找了有两个小时。
“他不会埋的很深的。”严纪抽了根烟,看着秦诃拿出了买来的铲子。
他觉得自己陷入沉思的频率真是太不寻常了,不知从什么时刻起,一根烟、一段沉默,就能让他的思绪脱离身体。
“但是严纪,说不定以后我会给你留下什么,我们在一起之后,要不要期待一下?”戴维斯抱着严纪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说,亲昵得像一个吻,严纪只当他开玩笑,并没有细想,斥了一句胡说八道之后将戴维斯抵在墙边深吻,只觉得晃动的棕色眼睛让自己心悸。
他那个时候刚刚和戴维斯在一起,还觉得他是个放浪的婊子,因为是酒馆里遇见的,因为第一个晚上他就毫不在意地和他上了床,那个时候他不觉得他们会有很深的牵绊,没有预见他居然能在他身边呆了快有五年。
哪怕直到后来,严纪也一直将戴维斯当作一个任务对象,谈到爱,他只能想到上面派下来那个在他看来可有可无的任务,要说戴维斯爱他,严纪看不出来,要说他爱戴维斯,那可是真真荒唐。
哪怕现在看着秦诃挖出来一个铁皮的盒子,他也没有什么感觉。
秦诃看上去小心翼翼,但是严纪从那个盒子的大小和轻重就可以看出来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说不定根本没有装东西,他从犹疑不定的秦诃手中直接拿过盒子,在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中漫不经心地打开。
那是一副比歪脖子树还要简单粗糙的简笔画,足以可见这人的画技没有丝毫的长进,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用上了荧光笔,这点还算写实。以及滑稽的外形也模仿了个十成十,那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箭头,严纪曾经在烟雾弥漫中匆匆瞥了一眼,在返回医院时又随意看了一遍,相比起来,戴维斯倒是比他记得更多细节。
严纪面向着树打开盒子,箭头指向了他斜后方波澜壮阔的海面。
“向前走吧!”
这次的出行被秦诃,以及了解内情的组织上的人认为是一场成功无比的恶作剧,严纪在海面上坐了许久,最后将铁皮盒子连着那张简笔画带了回去,这件事就没有下文了。
一切似乎又进入了正常的轨道,戴维斯似乎被人遗忘了,甚至没有人来收取所谓的情感报告。严纪重复地接着任务,重复着回到公寓倒头就睡的行程,他感觉四周太过安静的时候就会喝点小酒,就像他遇见戴维斯之前。
这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就是需要保护人质。严纪理了理人质和对方火力的资料,对建筑图大致看了一遍,脑子里就画出了线路图。秦诃照常在远程切段监控电力进行辅助,他估计大概在半天之内就能完成任务,然后回到公寓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有点嗜睡。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那边会这么孤注一掷,建筑的中心被埋藏了炸弹,没有任何人能想到,因为对方的中心人物同样挟持人质在那里讲话,或许是他们错估对方的疯狂程度,也低估了人质的重要程度。
严纪潜伏的位置已经快接近中心,他无可避免地受到了爆炸的波及,在撞到墙上的一瞬,严纪几乎以为自己的脖子断裂了。他的衣服被烧穿了大半,挣扎着在地上滚了一遍才灭掉身上的火,变种强悍的心脏支撑着他活动,他低头甚至能看到自己的肋骨。耳麦里和身上的定位监视器已经损坏,他无法接收秦诃的信息,只能自己摸索着走出去。
他是个变种,但也不是无所不能,疼痛就像烟花在身上炸开,身上断了五处,脚踝几乎是反向扭折,好在他有个完好的右脚,但是每一次移动都感觉在针尖上行走。
到处都是火光,烟雾弥漫,目之所及都是断裂的残肢,救援估计要很久才能到,更不论是变种的救援了,他们不能在人类军方面前暴露,如果他呆在这里的话很大可能根本得不到组织的营救,等到被人类发现,他就真的被烧得灰都不剩了。
更何况这里的温度已经超过了正常人可以忍受的范围,他已经有脱水的感觉,未烧伤的皮肤开始翻卷,泛着强烈的红。
严纪大致背下了建筑的结构图,但是越是焦急就越容易在建筑中徒劳地打转,他感觉窒息愈发强烈,他仿佛又回到了医院中,他的头脑不断地告诉他已经到极限了,只有麻木的身体还在支撑,就像行走的骨架。
“严纪。”
奇妙的声音。
他好像被人托起,严纪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戴维斯蓬松沾灰的头发出现在眼前,他抬头看向他,神情显示他疲惫无比,但是还要努力地向自己扯出笑来,“坚持住,就快到了。”
明明知道是幻觉,严纪却仿佛真的有身体变轻的感觉,好像真的有个人支起了他的身侧。他想和戴维斯说话,但是嗓子像是被割裂了一样疼,即便这样,他还是想开口,想发出几个音节,就像那天车祸一样,他很想问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严纪隐隐意识到,这才是他一直想知道的谜底,他坐了那么久的火车,想知道的就是那本该说出口的话。
“我总感觉你的世界里没有我。”严纪说,他径直摘下了戴维斯的耳机,“你并不在意,却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变种的资料?”他记得当时自己是生气的,因为一次没有执行好的任务,回来看到戴维斯轻哼着趴在沙发上晃着脚,忽然怒火就没来由地变大了。
戴维斯似乎辩驳了几句,但是严纪没有听,因为他的目的很简单,这些话也积压许久,他觉得戴维斯什么都不在意,却又一个劲地带来麻烦,最后他们争吵起来:“我最后满足你一次,然后就滚,滚出这里。”严纪丝毫不让地说,“你也知道你是个蛀虫,不停地在我生活中打洞。”
这句话有些重了,严纪说完,戴维斯面色发白,咬着嘴唇很久都没有说话。他们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争吵,所以严纪并没有在意,反倒是戴维斯在沉默之后跑进房间去收拾衣服,打包行李扔给严纪:“上次旅行没有进行完,你送我回家,我以后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们开车去火车站的路上,戴维斯没有戴耳机,也令人意外地沉默,严纪也没有在意,他也正在气头上,对他来说戴维斯除了他的公寓还能去哪里呢?他看了他的资料,父母双亡,亲戚不收留,即便找个工作他也没有地方落脚,他不会走的,严纪是如此笃定地想,所以一直都没有收住恶毒的话头:“你知道自己会给身边人带来多大的麻烦?说不定就是这样所有人都不要你,连你的父母……”
他们熟知彼此,严纪也知道戴维斯对于“抛弃”很敏感,他过往的张牙舞抓或许只是证明自己重要性的方式,但是愤怒的时候,一切都不重要,所有弱点都是没有铠甲的伤口。
“严纪。”戴维斯打断他,看了过来,他的神情出乎意料的严肃,严纪只觉得荒谬,觉得在葬礼上都可以起舞的人会对什么事情严肃吗?他只是想恶意地揣度戴维斯反驳的底气,忽然讥笑:“你觉得你对组织来说很有价值是么?这么说吧,小可怜,在人类这边是疯子的你在变种这边同样不吃香,我无法想象像你这样自私的人会对别人有任何情感……”
“严纪。”戴维斯又说了一声,严纪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或许是悲伤,或许是委屈,他不能确定,转头去看向戴维斯的一瞬间,他只看到了扫来的车灯以及戴维斯那双安静的,棕色的眼睛。
窗户破碎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哗啦一声,他的眼前破碎了,他的心脏破碎了。
好像从那天起,就没有被修好了。
“快到啦,快到啦,严纪,别睡。”戴维斯说,严纪恍惚中似乎看到了那个“向前走吧!”的箭头,他记得通过这里就是安全出口,而眼前也确实出现了熹微的光亮。
他还感觉自己紧紧拉着戴维斯,用出奇大的力气,或许拽住了他的手?严纪迷迷糊糊地想,一定拽住了吧,这里很危险,他已经不能再让他陷入危险之中了,他应该将他紧紧护在怀里,不是因为他是所谓组织的任务对象,仅仅因为他是他的小疯子,仅仅因为他是戴维斯。
他应该跟他回去的,在公寓的沙发上,在他每次任务完成开门后扭头,兴奋地叫一声严纪。
沙发已经等他太久了,他也等他太久了。
“我们到了,严纪。”
严纪回头看戴维斯,他感觉自己明明已经紧紧攥住了他的手,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力气,但是戴维斯就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一直被他照顾的小疯子,像是看孩子一样看着他,棕色的眼睛安静的,像是沉默的水。
他想说一起走,但是嘴张不开,再焦急也没有声音。
戴维斯穿着白色的衣服,黑色的长裤,就像当初在酒馆里跳舞一样,直到今天,他也能想起那天戴维斯的每个细节,记得他躺在自己怀里的温度,记得他说话的神情。
“一起……回家……”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么说。
一起回家,做饭,看电影,打游戏,听歌,拼图,什么都好,将那一千块完成也好,就是不要让他一个人。
从来不是戴维斯离不开他,而是他只有戴维斯了。
这就是感情吗,确实不同凡响,仅仅是遏制心底涌上来的情绪,他就要用到全部力量,在崩坏的那一刻同样也无法抵挡,从夺走他的呼吸开始,让他心脏撕裂,手脚发麻。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一切都不对劲,很不对劲,这个世界不对劲,明明所有人都在他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但是严纪就是觉得,他被丢到一个陷阱里面,一个幻境里面,他被下了药,迫切醒来。
现在在重新感受到戴维斯,而不是从记忆里寻找蛛丝马迹的时候,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只是戴维斯不在了而已。
这个世界应该就像那次睁眼看到的医院一样,醒来就发现他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像猫儿一样卧着,呼吸着。
而不是躺在白布下,他一定很不喜欢白布盖着自己。
戴维斯停在那个箭头标志后面,笑了笑,就像严纪从前每次满足他无理取闹的要求一样,他总是会带上这样狡黠的,满足的笑容。他轻柔地遮住严纪的眼睛,让他落入了温暖的黑暗中,像从前无数次入睡时吻上他的眼帘,笑说早上再见。
“闭上眼吧,严纪。”戴维斯说。
耳边是遥远悠长的月光奏鸣曲,从某个记忆的角落里传来。严纪恍惚中感受到了酒馆里那道光,不容拒绝地将他的生活照亮。
“向前走吧。”
严纪再睁眼时,眼前时刺目的白。
秦诃带着两个黑眼圈,他复述时还带着些心有余悸,说好在可以踩着墙爬上去,好在Boss就晕倒在窗边。
“那里有别人吗?”严纪忽然问。
“什么?”秦诃有些愣。
严纪又不开口了。
“人质没有救下来……”秦诃一如既往地汇报着工作以及一些后续处理,严纪感觉耳边有嗡嗡的声音,那句没有救下来反复回荡着。他一定不喜欢戴维斯,他想,愧疚,遗憾,他都没有救他,在车撞来的那一刻,他都没有救他。
他来不及救他。
他来不及救他。
严纪忽然捂住胸口,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秦诃大声的呼喊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轰的一声,一切苦心经营的假象轰然倒塌。
他茫然地感觉眼泪划过脸庞,一滴滴,最后像是汪洋一样倾泻,太深了,他的脸要被淹没了,他要被淹没了。他的心脏比他的口鼻先窒息,大脑的青筋跳着疼,严纪感觉一切都飞速流逝着,他保持着这样回到了公寓,空荡荡的,陌生的,需要用酒去遮盖的公寓,他攥着那张粗略的箭头,任由自己失控地抽泣。
“都火化了Boss,根据戴维斯先生的意愿。”秦诃看着严纪,拿出了一个小瓶,里面有些白色的粉末,“他在这个里面。”
他在这个里面。
瓶身有些冰凉,严纪几乎是在一瞬被刺痛,但是他还是握住了。
“严纪,你怎么变成鸭子了严纪。”戴维斯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从那天以后,戴维斯似乎经常这样出现,严纪知道是自己让他出现的,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大笑,这样的灵魂,他不喜欢被自己禁锢,他应该让他走的,就像他说的那样,向前走吧。
或许有一天,戴维斯就会不再出现,严纪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但是在那之前,就让他稍微自私一些吧,将自己的一部分剥离,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也能明白吧,戴维斯?
严纪退出组织是在一年后,说是退出,只是不再接任务,换做一些简单的活够养自己。秦诃也因此和严纪断了联系,严纪也没有去戴维斯的墓前,反而是秦诃经常带着组织上的人托要带的花去,戴维斯以前实在讨人喜欢,也是这一层原因,他得以葬在变种组织的墓园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是过了几十年?他们这样的人对时间的概念是很模糊的,秦诃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见不到以前的上司了,那次旅行已经变成了记忆里吃灰的一角,渐渐的托他送花的人也没有了,他以为这一切都随着岁月长河消逝了。
有一天他路过时,突发奇想来看看,也算作对过去的告别,他看到戴维斯的墓被打扫一新,拜访的人似乎不久前来过,。
一旁的墙上,粘贴着一副陈旧的画作,秦诃一瞬间似乎回到了那个海边,年轻的他和Boss看着手里的画作,那是一个荧绿色的浮夸的箭头,上面写着“向前走吧!”。
沿着箭头,秦诃看到了戴维斯的坟墓。空白的墓志铭被补上,是“伴随月光起舞的人”。墓前,火红的风信花燃烧一般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