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原著整理（太宰中心向）》璃灯

67、织田

　　对方指定的碰头地点是某条小巷里的旧酒馆。

　　时间在黄昏时分，还没到开店的时候。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等我的人已经安排好了，那扇木门是开着的。

　　我穿过木门，踏上通往地下的楼梯。阴暗又干燥的楼梯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走在穿越时光、回到过去的路上。这时，我已经能听到店的深处传来的微弱音乐声了。

　　酒馆像獾的巢穴一样狭小安静，有吧台、吧凳和摆在墙上的各种各样牌子的酒瓶，但没有店员。

　　在酒馆最里侧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看来与我约好碰头的人早就来了。

　　那人用忧郁的目光望着盛酒的玻璃杯，手指在杯口边缘不住地摩挲。

　　我眨了眨眼睛。

　　“你是……哪位？”

　　坐在那里的并不是那位老人。

　　听到我的声音，那个人抬起了头，长长的睫毛下方的眼睛看向我，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嗨，织田作，好久不见。”身穿黑外套的青年说，“我猜现在喝酒嫌早了点。”

　　“你刚才说，好久不见？”我一边走向那个男人一边问，“咱俩见过面吗？”

　　早就在酒馆里等待的男人露出一副熟稔的笑容，就好像这张笑容是他一出生就挂在脸上的。

　　“没有，这是第一次见面。”他说着，晃了一下玻璃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是第一次来这家店，第一次在这里喝酒，也是第一次与你见面，织田作。”

　　我重新环视了一下店内。

　　无论是被香烟染了色的墙壁，还是在时光的变迁中几乎变成漆黑色的梁柱，抑或是墙上的酒架和照明灯，都同样接受了漫长岁月的洗礼。店铺很狭小，如果有客人进来，通道勉强可以供两人擦肩而过。塑造店内空间的一切元素都安静而亲密，因为这个空间就是为了让人们度过秘密的时光而建的。

　　店内轻声流淌着的爵士乐正在唱一首有关分离的哀歌。

　　这是一家不错的店。但很难说它是一家适合与Mafia内奸商量背叛的店。

　　“我想提一个问题。”我问出自己好奇的事，“你说的那个‘织田作’，是在叫我吗？”

　　“是啊。”青年带着困窘的表情笑了，“没有人这样叫过你吗？

　　“没有。”我老实地回答。

　　大多数人都叫我织田，要是有人把我的名字断得这么奇怪，我应该听一次就不会忘记。

　　男人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低着头微笑。

　　他微笑的对象不是我。而是他自己。准确地说，更像是他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所以就勾起唇角微笑了。

　　奇怪的男人。

　　“总之先坐吧，织田作。”男人指了指他身边的吧台席，“你要喝什么？”

　　“吉姆雷特，不要苦精。”

　　然后，我走到他指定的座位，和他隔了一个空位坐下，以防万一。

　　男人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走进吧台内侧，调起了酒。

　　他对我介绍自己说：“我叫太宰。”

　　这个自称太宰的青年回到座位上，举起自己的玻璃杯做出干杯的动作。可我没有配合他，也没有碰一口他给我的酒。因为我还不清楚，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太宰默默地喝了一会儿酒。期间，只有冰块在杯子中旋转碰撞的声音像是在代替对话一般响个不停。

　　“织田作，我知道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你想听吗？”青年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似的，说道。

　　“什么事？”

　　“前阵子我处理了一枚哑弹。好不容易做到的。”

　　我看向青年的脸。他的眼神很认真，坚定又笔直地注视着我。“

　　“我的夙愿达成了。我高兴地抱着哑弹蹦了起来！然后我就想，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一声。”

　　我说了一句“是吗”，这真是我有生以来少有的愚蠢回复了。可是，他这句话是为什么说出来的，又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呢？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之前想让你吃的硬豆腐，我已经改良过了。不管是味道还是坚硬程度都提高了三成！我还让手下试了试味道，结果把他的牙硌掉了。你吃的时候最好也要小心！”

　　“这么硬吗？”我说，“那要怎么吃才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青年说完笑了，就好像打从心底里感到开心似的。

　　面带笑容的青年给人的感觉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有一种天真稚嫩的感觉，说他是少年我都相信。

　　那笑容就好像迷了路的少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对了，我差点把重要的事忘了。织田作，我听说了，你得了小说的新人奖，是吧？”

　　这可真是让我大吃一惊，问道：

　　“你究竟从哪里得到这种情报的？”

　　“没什么是我查不到的。”青年露出神秘的笑容。

　　我挠了挠头说道：

　　“你的情报有点不准确。是我为了练习写小说随便乱写的东西碰巧被某个出版社的人相中了，对方就问我要不要正正经经地写一部小说，我答应了。但是说实话，我一点自信都没有。”

　　“为什么？”

　　“我想写的故事只有一个，而它在这里。”我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头，“但是我没有能力将它投影到现实世界中，我既没有必要的工具，也没有必要的技术。那种心情就好像一个登山家面对全世界最高的圣山，手中却只有一把冰镐时一筹莫展的感觉。”

　　“你已经有工具了。”青年的目光很清澈，“如果连你都写不出来，那世界上就没人可以写出来了。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你要有自信啊。”

　　“谢谢你。但是被一个刚认识的人作保，也太没有说服力了。”

　　我这句话其实只是将脑中的想法老老实实地说了出来而已。

　　青年的玻璃杯传出咔啦一声。我闻声看去，只见他拿着玻璃杯僵在了那里。拿着杯子的手也好，少年一般的表情也好，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冻结一般停住了。

　　我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我觉得面前的这名青年好像快哭了。但这不可能，根本没有道理。

　　不出我所料，青年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他点了点头，说了句“你说得没错”。

　　“是我刚才脑子出问题了，当我没说过吧。”

　　之前的那种充满少年感的稚嫩从青年的脸上消失了。

　　我稍微想了想，决定切入正题。

　　“我的手下遇到了危机。”我说，“我想你应该大概听说了，Mafia总部大厦发生了一件有些麻烦的事。如果他能四肢健全地活着离开那里，那就是个奇迹。但就算他能活着回来，Mafia也会追杀他一辈子。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希望你我之间能做一笔利己利彼的交易。”

　　青年定定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来自千年之后的未来。

　　然后，他用低沉的声音嘟哝了一句：

　　“芥川遇到了一位好前辈啊。”

　　“什么？”

　　“芥川的事你不需要有任何担心。我可以跟你约好，明天之后，Mafia绝不会追着他不放，也不会对他造成一丝一毫的人身伤害。既没有例外也没有保留事项，他绝对安全。不过……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前提是，他能活着离开大厦。”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青年。

　　他说，他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听到这句话，我的脑中留出一个想法，一个非常离奇的想法。但如果我想得没错，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于是我决定大胆地试探他一下：“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把芥川招去Mafia大厦的，太宰？”

　　这句话让青年的表情出现了细小的裂缝。在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心脏被贯穿一般的惊讶神色。但只有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微笑，就像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仙人。

　　“你发现了啊。”青年说。

　　“我乱猜的。”我摇摇头，“不过姑且也算是有证据吧。你知道芥川，可我分明还没有跟你说这个交易是和芥川有关的。而且你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向芥川报复。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芥川会闯入Mafia大厦。能预料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将信和照片送往侦探社的……Mafia老大。”

　　我将酒杯放在吧台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把它放在酒杯的旁边。

　　太宰的视线落到那个东西上。

　　“这是什么？”

　　那是一把手.枪。

　　枪口对着太宰。

　　“宣告谈判结束的东西。”我用平稳的声音说，“虽然，就算用大炮对着你我都不会放心，但很不巧，我手头上只有这个。”

　　那把枪虽然很旧，但我一直都很精心地保养它。它长年陪在我身边，也算是我的搭档了。如果用这把枪，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命中目标。

　　青年似乎很不喜欢这把枪，他用忍耐着什么般的表情看着它。

　　“把枪拿走。”

　　“不可能，毕竟我的对手是你。”我轻轻将手指搭在手.枪的扳机上。“你可是这座城市的夜之化身，港口Mafia的老大。如果这场见面本身就是Mafia设下的陷阱，那我就更不能不小心了。”

　　“老大之位不是我想当才当的。”青年的目光刺穿了我，“真的。”

　　他的眼神实在太过认真，我不禁想相信他。但他是那位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港口Mafia老大，想欺骗我这个三流侦探就像呼吸一样轻松。我重新握好手.枪。

　　“看来，想救出芥川，得琢磨些别的手段啊。”我说，“不过前提是，我能活着离开这家店。”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陷害你。”青年说。

　　这句话听起来也像是真心话。唉，这样下去，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了。搞不好把自己眼睛戳瞎了再去和他交涉，反而能让我活得久一些。

　　“织田作，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把芥川招去Mafia，是吧？”青年说，“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只是无数世界中的一个罢了。”他说着，用倾诉般的目光看向我，“而在其他……在原本的世界里，我和你是朋友。我们经常在这家酒馆喝酒，聊一些很无聊的话题。”

　　我试着想了想这件事的可能性。

　　“假设你说的是真的，”我说，“你这次对芥川所做的事也不会一笔勾销。”

　　青年好像想反驳，却组织不好语言，语塞了半天才勉强说道：“织田作，听我说，我……”

　　“不要叫我织田作。”我发出了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刻薄声音，“我可不想让我的敌人这样称呼自己。”

　　青年顿时仿佛不会呼吸了。

　　他的表情微微扭曲，目光在空中描绘出毫无意义的图形。

　　他的嘴张张合合，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战斗。

　　“我好辛苦，”青年喃喃道，“真的好辛苦啊。在没有你的组织里和虚幻的敌人战斗，被迫接过森先生的位子，为了扩大组织不惜与所有人为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

　　太宰的话伴随着挣扎般的喘息消失了，只剩情感的残流飘浮在空中。

　　我们都没再说话。

　　沉默降临。店里的音乐伴随着能律哀伤的钢琴曲，温柔地演奏着离别之声。

　　“我之所以设下这个局，让你到这里来，是为了最后向你说一句再见。”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青年开口道，“如果一个人的人生中有值得让他说一句‘再见’的对象，那样的人生才是好的人生。如果面对一个人，说句‘再见’会让自己打从心底里感到痛苦，就不必说了。你说对吗？”

　　我思索了片刻，说了一句“没错”。

　　太宰露出些许放心的表情，站起身来。

　　“我要走了，”太宰静静地看着枪口，然后又看向我，“想开枪的话你就开吧。不过要是你能允许我有一个奢望，我想求你一件事。不要在这家店里开枪。只要不是这家店，你想在哪里对我开枪都无所谓。”

　　我看向太宰。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决定答应他的要求，把枪收回了怀里。

　　“谢谢你。”太宰微微一笑，背对我迈出步伐，“再见，织田作。”

　　太宰不再回过头，沿着店里的楼梯向上走去，渐渐走出了我的视野。

　　店门关闭的声音在店内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