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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今夕是何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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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过得怎么样?”他问,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
玛丽安娜轻轻搅动着面前的伯爵茶,茶匙碰在瓷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头微笑:“自从来到费城后,我过得好多了。”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让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柔光,“看看我们现在,我就说,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迪亚哥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以前也总这么说。”
“是吗?”
他们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那个他们还能肆无忌惮地闯祸,然后互相推卸责任的年纪。
“记得有一次,你要教我爬墙去救一窝小鸟,”玛丽安娜突然说,“我还真去了,结果摔得不轻!”
迪亚哥“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是因为你爬墙技术太差!”
“明明是你踩滑了,还拽着我一起摔进花坛!”
“你还说呢,”迪亚哥夸张地揉着胳膊,“那花坛里种的是玫瑰,扎得我疼了好几天!”
一开始的拘谨渐渐消散,少年时期的温馨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们聊得越来越投入,不知不觉间,两人的椅子已经靠得很近很近。
等餐的间隙,迪亚哥的视线几次落在玛丽安娜身旁的小女孩身上。法妮正专心致志地用叉子戳着奶油蛋糕,时不时抬头冲玛丽安娜甜甜一笑。
“先生,您的咖啡。”
“谢谢,美丽的女士。”迪亚哥露出招牌式的灿烂笑容,女服务生的耳尖立刻红了。
玛丽安娜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用口型说道:“收敛点。”
迪亚哥假装吃痛地皱眉,却还是乖乖坐回座位。他利落地帮玛丽安娜切好面包和土豆饼,动作优雅得像在解剖一匹赛马——如果赛马会淋黑椒汁的话。
“妈妈,啊——”
法妮突然张开小嘴,把叉子上的土豆泥往玛丽安娜嘴边送。这个四岁的小女孩有着蜜糖色的卷发,发梢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小馋猫,明明是你想吃吧?”玛丽安娜笑着咬了一小口,余光瞥见迪亚哥瞬间绷紧的下颌线。
迪亚哥低头喝了口黑咖啡,掩饰自己一瞬间的恍惚;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她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也很正常。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种陌生的滞涩感?
就像吞下一颗没熟的青梅,酸得让人眼眶发热。他假装整理袖口,悄悄打量着对面的“母女”——玛丽安娜正在用法语教法妮数餐刀上的花纹,阳光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所以…”迪亚哥犹豫了一下,“这位小淑女是…”
玛丽安娜立刻会意:“我的养女,法妮。”她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金色卷发。
她暂时还不想提及关于她那复杂且神秘的身世。
这时,她发现对方瞬间绷紧的下颌线,随后慢慢松弛下来。
迪亚哥明白:有些事强求不得,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但是,他还是觉得小孩的长相和头上的卷卷似曾相识,认为事情并不简单。
“法妮,忘了告诉你了,他就是我多年不见的家人哦。还不快叫舅舅?”玛丽安娜轻声提醒。
小女孩抬起头,突然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灿烂笑容:“啾啾!”
迪亚哥怔了怔,心脏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他伸手从糖罐里取出一块方糖,变魔术似的在法妮面前晃了晃:“想看它消失吗,小公主?”
法妮睁大了蓝眼睛,用力点头。只见迪亚哥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晃——
“哇!”
方糖真的消失了!小女孩惊呼一声,随即发现糖块出现在了自己的耳朵后面——她开心得拍起手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魔术?”玛丽安娜装作惊讶地问。
迪亚哥得意地眨眨眼:“呐,为了哄某个总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学的。”
“谁爱哭鼻子了!”
“我可没说是你。”他坏笑着举起双手投降,这个动作让衬衫袖口滑落,露出腕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十五岁时为玛丽安娜摘野蔷薇留下的“勋章”。
阳光突然变得太明亮,玛丽安娜不得不低头假装整理餐巾。
主菜上来后,迪亚哥自然而然地接过玛丽安娜的餐刀。他切牛排的手法依然漂亮,每块肉的大小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就像当年那个在高级餐厅里,被她手把手教着用刀叉的笨拙少年。
“还记得吗?”银质餐刀在迪亚哥指间转了个圈,“我俩第一次去高级餐厅,我就是这样笨手笨脚地学用刀叉。”
玛丽安娜的叉子停在半空:“然后你把酱汁溅到了领结上,还非说是侍应生撞的。”
“那是因为某个坏心眼的姐姐在桌下踢我!”
他们笑作一团,法妮困惑地看着两个大人,不明白为什么一块牛排能让他们笑得像偷到奶酪的小老鼠。
笑着笑着,迪亚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说真的,如果当时没有你…”
玛丽安娜轻轻摇头,阳光在她的睫毛上碎成金粉:“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那些被债主追着跑的冬夏,那些聆听着大大小小争吵和指责入睡的日子——如今都变成了银餐具上的倒影,轻轻一晃就散了。
当迪亚哥第三次“不小心”把方糖变进法妮的口袋时,玛丽安娜终于忍不住了:“别惯坏她,待会又不肯吃蔬菜。”
“有什么关系?”迪亚哥满不在乎地又变出一朵糖做的玫瑰。
法妮趁机把整朵糖玫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你几乎没什么变化。”迪亚哥突然说道,目光描摹着玛丽安娜的侧脸。她的身材看起来纤秾合度,眼睛里依然保持着青春的光彩,好像还更有风韵了。阳光穿透她的耳垂,像照着一块温润的玉。
玛丽安娜不搭话,笑着把咖啡推过去:“你倒是越来越英俊了,看来美国的水土很养人?”
“比不上费城的时尚女士。”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的珍珠项链,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还是少喝咖啡——除非你想重温半夜拽着我聊天的旧时光?”
玛丽安娜的耳根瞬间红了。那些夏夜的屋顶谈心,那些分享同一杯廉价咖啡的凌晨,那些…差点越界的瞬间。
“迪亚哥!”她羞恼地去掐他手臂,却被他灵活地躲开。两人的影子在白色桌布上交叠,仿佛还是当年那两个偷喝红酒的少年少女。
法妮突然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玛丽安娜怀里钻。这个动作让现实骤然清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大西洋,还有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不过嘛,我现在更喜欢甜的…蓝山咖啡已经喝厌了。”
“当然。”他故作严肃,“毕竟某人以前抢我的糖罐,还理直气壮地说‘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
“那你还不是每次都让给我?”
“那是因为——”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玛丽安娜笑着摇头,低头喝了口茶,脖子上的黑痣也跟着颤动一下——这个动作让迪亚哥喉结微动。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
迪亚哥看着她,恍惚间觉得,时间似乎从未流逝。
玛丽安娜轻轻搅动着红茶,茶匙与瓷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所以,你一个人完成了危险重重的SBR比赛?听说你这次名次不错哦?”她问。
迪亚哥的嘴角微微上扬,“是的,不过名次嘛,勉强挤进前十,暂时不是No.1。“
他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不过,比起某些人铤而走险的生存方式,我的策略显然更稳妥。”
“哦?这是为什么?莫非你选择了合作?“玛丽安娜挑眉。
“我不告诉你。“迪亚哥狡黠地眨眨眼,像只偷到鱼的猫。
玛丽安娜轻笑一声,“不管怎么样,活下来了,就是胜利。”
她的目光在迪亚哥身上逡巡,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1.指节上隐约可见的疤痕(像是被粗糙的缰绳磨破又愈合)
2.手腕上那道细长的痕迹(刀伤?还是马鞭的抽打?)
3.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绷带边缘
这些细节都昭示着他经历过的危险绝非轻描淡写。
“现在呢?一个人?”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试探。
“嗯,一个人。”她收回视线,唇角微扬,“其实还挺好的,我性格本来就不适合热闹。”
她抿了口红茶,反问道:“你呢?你后来…没跟任何朋友有联系吗?”
“眼下我一个人生活,”迪亚哥耸耸肩,“没什么亲近的知交。”
(——其实还挺好,性格原因。)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了从前互相吐槽的日子。
迪亚哥盯着她的侧脸,忽然伸手,白净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玛丽安娜一怔,但没有抽回手。
“今天是来观赛的吗?”他问。
“啊,我?只是偶然路过。”玛丽安娜故作轻松。
迪亚哥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玛丽安娜的出现太过突然,他可不相信她只是“恰好路过比赛路线”。
是因为听说他参赛而来,还是为了遵守四年前那个“等一切结束就重逢”的约定?
在最初的惊喜过后,迪亚哥开始思考她出现的目的。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有浪漫情怀的少年,而玛丽安娜也或多或少变了。无论哪种理由,听起来都有些牵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迪亚哥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这几年,你是一直待在费城吗?”
玛丽安娜的动作微微一顿。
“说来话长。”她轻声说,“我才从昏迷中恢复不久。”
“昏迷?”迪亚哥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银勺“当啷”一声掉在碟子上。
“嗯,一场意外。”她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笑着转移话题,“不过现在没事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迪亚哥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低声道:“你不能对我细说吗?也好,这里确实不方便…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迪亚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可越这样,我越想知道。”
玛丽安娜笑而不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相比之下,迪亚哥更关心的是——
“玛丽安娜,”他假装随意地问,“你后来再嫁了吗?”
“没有。”她干脆地回答。
哼,你就只关心我有没有再嫁?玛丽安娜暗自腹诽,你是不知道单身过日子有多爽!
不用伺候丈夫的臭袜子,不用应付婆家的刁难,更不用在宴会上假笑到脸僵——她现在可是自由自在的富婆,想买多少顶帽子就买多少顶!
迪亚哥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突然轻笑一声:“看来你很享受单身生活?”
“那当然,”玛丽安娜骄傲地扬起下巴,“我现在可是——”
她突然刹住话头,差点说漏嘴。总不能告诉迪亚哥,她靠着各种投资理财狠狠大赚一笔了吧?
迪亚哥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可是什么?”
“可是…很忙!”玛丽安娜迅速改口,“毕竟我可不是那种闲得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