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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妈妈的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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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三点,SBR路线上阳光毒辣,柏油路被烤得发烫。玛丽安娜在比赛终点处给小法妮买完她最爱的甜甜圈,竟然遇到刚完成Round 7的迪亚哥。
“法妮,别舔橱窗了。”她拽回扒在甜品店玻璃上的养女,顺手把麻袋往身后藏了藏。这袋刚从赛马场赢来的钞票重得离谱,压得她左肩发麻。
还在少年时期,她就常常把小恐龙当做养弟的爱称,现在倒真希望有只恐龙来当搬运工。
“送货费三个先令。”脚夫不耐烦地敲了敲麻袋。
她掏出刺绣荷包,想要给送货的脚夫数零钱;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戴着棕色麂皮手套的手,越过了她的肩头。
“让我来吧。”
迪亚哥付钱的动作行云流水,食指在硬币上轻轻一弹,那枚银币便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弧线。
“Round7的冠军理应替你付小费,夫人。”
玛丽安娜的睫毛颤了颤。四年前那个伦敦的雨季,有个少年总爱把廉价香水洒在信纸上,和现在迪亚哥袖口传来的柑橘调古龙水气味完美重叠。
深蓝色瞳仁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玻璃珠,他摘下蝴蝶结装饰的帽子行礼时,玛丽安娜看清了他发梢沾着的金色草屑——和四年前他在信里故意夹的干草一模一样。也只有这个时候,迪亚哥一直垂着眼帘的审视目光才有所不同,改用清亮好奇、孩子气的眼神注视对方。
“一路狂奔而来,没想到能再次碰到你,实在是走了好运。”迪亚哥的声音带着笑意,“这就是风信子香味。”
科学证明,一麻袋钱的香气真的会吸引一头恐龙。
“你认错人了吧?”
玛丽安娜故意拖长音调,模仿着美式口音,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摸上了右耳垂——这是她说谎时的小习惯。
迪亚哥眯起眼睛,突然凑近她颈侧,像品鉴陈年红酒般深吸一口气。
“不会有错。“他得意地眨眨眼,“茉莉混着风信子是你最喜欢的味道,连说谎时摸耳朵的习惯都没变——玛丽安娜。”
被喊出真名的瞬间,玛丽安娜仿佛回到了四年前那个潮湿的清晨。海风裹挟着雨水的腥气,少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
“真聪明。”她终于轻声道。
玛丽安娜承认,她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穿着蓝黄条纹赛马服的青年。但突如其来的重逢让她有些慌乱——
“但是,你真的认错人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虚了不少。
迪亚哥却笑得灿烂,语气坚信不疑:“怎么会?你是玛丽安娜啊。”
下一秒,她就被拦腰抱起,像个凯旋的战利品般被迪亚哥转了个圈。路过的老太太惊得掉了菜篮子,几个水手吹起口哨。
“诶诶别这样!街上人都看着呢!!”玛丽安娜拼命拍打他的肩膀,却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迪亚哥终于放下她,却还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像是怕她再次消失:“就知道你还活着!为什么一连几年都不给我写信?”
玛丽安娜羞愧地低下头:“说来话长…”
她确实不知从何说起——怎么解释那个雨夜的仓促离别?怎么描述死里逃生的艰难?又该怎么告诉他,那个装着他旧纽扣的锡盒是她最珍视的宝物?
迪亚哥没再追问,但那双蓝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当年怎么忍心抛下我”的哀怨。
咸涩的海风突然掀起玛丽安娜的裙摆,迪亚哥条件反射般按住她帽子上翻飞的缎带。这个动作让时间骤然倒流——
四年前离别那天,暴雨中的少年也是这样死死压着她被风吹跑的帽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
“你果然没有食言。”迪亚哥轻声说。
他原本不相信玛丽安娜会遵守“日后重逢”的约定,但她竟然如约而至,这让他喜出望外。
直到一个小身影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裤腿。
“这是…?”迪亚哥低头,对上一双像杏核一样圆溜溜的眼睛。
“哼,你倒是…”玛丽安娜斟酌着用词,“比以前更会献殷勤了。”
迪亚哥耸耸肩,从甜品店橱窗里拿出一个恐龙形状的糖霜饼干塞给法妮:“呐,毕竟现在有钱了,可以买更好的香水。“
小法妮欢呼着接过饼干,还礼貌地说了谢谢,却被糖渣沾了满脸。玛丽安娜掏出手帕给她擦脸,借机掩饰自己泛红的耳尖。
其实法妮一开始紧张得要命——这个金发闪闪的“小舅舅”和妈妈珍藏的照片上一模一样,她生怕自己说错话。但恐龙饼干瞬间收买了她的心。
“话说…”迪亚哥蹲下身与法妮平视,变魔术似的从领结后摸出颗太妃糖,“我长得像偷小孩的恐龙吗?”
“不像!”法妮终于笑出声。
玛丽安娜解释道:“她不是害怕你,人家是你的小粉丝,激动到不知怎么说话了。”
法妮鼓起勇气,声音像银铃般清脆:“我…我可以要签名吗?”
迪亚哥愣了愣,笑容扩大:“当然可以。”
他从马裤口袋掏出一支镀金钢笔,在小本本上潇洒地写下签名,还画了个小马蹄印。法妮盯着他袖口闪亮的马蹄形袖扣,突然伸手戳了戳:
“您的纽扣…和妈妈盒子里的是一样的。”
玛丽安娜的耳尖瞬间红得能滴血。那个装“重要物品”的锡盒她明明藏在阁楼暗格里,除非…
“法妮,你又偷爬阁楼!是不是?”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躲到迪亚哥身后。而迪亚哥的蓝眼睛倏地亮起来,却故意转着手杖漫不经心地问:“所以夫人现在改行做银行劫匪了?”他踢了踢玛丽安娜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赛马彩票中的奖。”玛丽安娜把麻袋甩得哗啦响,“正愁找不到人扛…算了还是存银行吧。”
她故意转身要走,却被迪亚哥拽住麻袋一角。青年歪着头的样子活像当年那只总来讨食的流浪猫。
“所以,”迪亚哥突然凑近,薄荷气息拂过她耳畔,“这些麻袋里装的是什么?该不会是…”
“棉花!”玛丽安娜脱口而出,“对,是…是给孤儿院准备的棉花。”
迪亚哥挑眉,显然不信这个拙劣的谎言。但他只是笑了笑:“需要帮忙搬运这些'棉花'吗?我的马车就在附近。”
玛丽安娜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看着迪亚哥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发,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不过有个条件,“她突然说,“你得告诉我Round 7的比赛细节哦。”
迪亚哥的笑容扩大了:“成交。”
当两人并肩走向马车时,玛丽安娜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落入了某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抗拒。
法妮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一手拿着恐龙饼干,一手攥着签名纸。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歪歪扭扭地连成一片。
或许,这就是金钱买不到的快乐吧。
“不请冠军喝杯茶?我知道有家店的司康饼…“
“可以无限续喝咖啡的那种?“玛丽安娜脱口而出,随即懊恼地咬住舌头。
迪亚哥却已经笑出声,阳光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你果然记得。”他伸手想揉她头发,半路又紧急拐弯,去接法妮怀里摇摇欲坠的恐龙甜甜圈盒子。
——指节不经意擦过玛丽安娜的手背。
温暖干燥,骨节分明,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淋雨后冰凉颤抖的少年。
法妮突然踮起脚,把恐龙甜甜圈“咔嚓”掰成两半,将带着尾巴的那截塞给迪亚哥。恐龙要分享。”小姑娘严肃宣布,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糖霜。
迪亚哥单膝跪地,像接受骑士勋章般郑重接过,却在法妮转身时迅速把糖霜蹭在她鼻尖上。
“迪亚哥是大坏蛋!”法妮尖叫着扑向他,小皮鞋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
玛丽安娜看着追逐打闹的两人轻笑:“你倒是没怎么变。”
“你变了。”迪亚哥突然把法妮扛在肩上假装飞行,扭头看向玛丽安娜,“以前你说谎会摸耳垂,现在还会卷头发。”他精准指向她缠绕在食指上的发梢。
玛丽安娜触电般松手,怀里的麻袋“咚”地砸在迪亚哥脚上。
“活该!”她看着抱脚跳高的冠军笑骂。
海风送来远处赛马场的钟声,迪亚哥单脚蹦跳着还不忘扶住她被吹歪的帽子:“说真的,下次带麻袋来找我——”他眨眨眼,压低声音,“毕竟科学证明,恐龙对钱的味道最敏感了。”
法妮立刻停止揪他头发的动作,小脸严肃:“真的吗?”
“冠军作证。”迪亚哥举起三根手指,趁玛丽安娜不注意,偷偷把最后一块甜甜圈塞进她外套口袋。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像融化的太妃糖般甜腻绵长。
“话说,你也没吃饭?”玛丽安娜下意识问道。
迪亚哥双手插在马裤口袋里,耸了耸肩:“还没,正打算去呢。一起走吧?”
阳光透过费城冬季的薄雾,在他金色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玛丽安娜恍惚间想起多年前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如今他的轮廓已经变得如此锋利,唯有那双绿眼睛里的神采依旧明亮。
“我开始还不相信是你呢,”他喋喋不休地说,“还好,你没有食言。”
“玛丽,不…夫人,”迪亚哥突然用夸张的贵族腔调说道,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我答应你的可全都做到了。”
这个傲娇的语气让她立刻想起了他的过去——他分明是在等着她的夸奖呢!
“那真是太好了。”她故意板着脸,眼里却盛满笑意。
“是吗?”他立刻追问,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迪亚哥坚持拉她去附近的“费城海滩餐厅”。一路上,他像个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
“你以前就总是不按时吃饭。”他一边走一边数落她,“现在还是这样?”
玛丽安娜狡黠地眨眨眼:“偶尔。但今天不一样——因为有人请客。”
他无奈地摇头,却还是忍不住笑了,朝她递去一只手臂。玛丽安娜心领神会,一边挽上他的手,一边牵着蹦蹦跳跳的法妮。三人走在街上,活像一幅温馨的家庭肖像画。
餐厅里暖意融融,噼啪作响的烤炉让空气里飘着面包的香气,屋顶灯光明亮,装潢大方气派。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玛丽安娜脱下羊绒大衣时,迪亚哥很自然地接过去挂在椅背上。
“服务真周到。”她调侃道。
“习惯了。”他耸耸肩,假装漫不经心,“毕竟现在是个体面人了。”
“哦?那我可得好好见识一下。”她托着腮,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体面的迪亚哥先生,点菜吧。”
费城海滩餐厅的玻璃窗将阳光滤成蜂蜜色,迪亚哥的第三杯黑咖啡已经见底,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打杯沿——和从前思考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