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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愿人 “圣诞小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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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愿人,一个美好神圣、为世人送去温暖的神职。”
这是神明大人的原话,不过用更通俗简单的话来说,还愿人或许可以理解为“圣诞老人”。
而我,正是出生在这一“还愿家族”。这就认定了我的未来一定会成为一名还愿人,必须在成年那天完成职责仪式,从此为凡人们服务,奔波于世间。
但我却并不喜欢这份被安排好的人生。或许,是我受不了这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训练吧。总之8岁那年,我在一时冲动下跑出了家族,撞进法阵降去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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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片密林,棵棵高耸入云的云杉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剩几缕如水的月光缓缓流下,但这些微小斑驳的光影相比于无边的黑暗来说只能算得上是浮尘,不仅没有让我产生安全感,反而使周围更加清冷可怖。
我哆嗦着走着,很快迷了路,凛冽的风卷着对未知的恐惧蚕食掉了我最后的勇气,我腿一软,就瘫在地上蜷缩起来开始哭泣。
原本也只是一时冲动跑出来的,小孩子的情绪是最不稳定的,我开始后悔起来,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哭。
不知阴森的寒意持续了多久,突然一头泛着白光的小鹿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他由远及近,身上的皎白却不同于今夜的凄冷月光,而是一种通透温和的温柔暖光。小鹿整体仿若一块白云一般,柔顺的毛随着风轻轻晃动。
不知为何,我对他有种熟悉的信任感,像是莫名认定了他不会伤害我一样。于是我停止了哭泣好奇地看着他。
小鹿走到了我旁边我了下去,我靠在他软乎乎的躯体上,心安了许多。像是久归的旅人般找到了依靠,疲惫感涌上心头,我合上已经哭肿了的双眼,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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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就又是熟悉的天花板——我已经在家了。看来是家族的人把我抓了回来,大概又免不了一顿打骂。
我轻叹了口气,昨晚的奇遇还历历在目,因为过于仓促草率的困倦,我对于那只突然闯进我视野的灵鹿仍有太多的谜团未解开。
但——我看向踹开我房门怒气冲冲的父亲,不禁无奈地想,近些日子还是别想出门了。
不过我一直不懂、我想不通,我是真的不想继承还愿人一职。我丝毫没有兴趣,我根本不想为那些人送什么礼物,他们的愿望都很无趣,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就是什么江山美人、还有些不切实际的权力......
而且我的任务说好听点是“还愿”,实际上也不过是“造梦”罢了。魔幻的离谱愿望就造一个虚伪梦境一日体验,实际一点的,就送去物资,而且还要消耗我自身的体力与魔力去编造这些谎言,我真的受够了,这有什么意义?
这难道就是神明大人口中的“美好神圣、为世人送去温暖的神职”么?那这些收到这所谓“礼物”的人们,真的会高兴么?
我不懂、我想不通,我只有8岁呀,我现在只想回到森林中去,去找那只令我心痒的灵鹿。
我又哭又闹,但却终究敌不过长辈们的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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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好奇埋进心底,直到12岁那年,我找到机会再次溜出家门,凭借着记忆直奔人间。
但那片森林已经不似从前那般茂盛了,应是贪婪的人类在得到了“愿望”中的东西仍然不满于现状开始滥用资源了,而结果是如今这片林子少了将近一半的树木。
日光没了遮挡物倾泻而下,仍挂着露珠的草叶熠熠生辉,微风拂来,一股清新的芳草夹杂着泥土味以及各种花香的气息立刻弥漫在空气中久散不去,令人心旷神怡。
我放松下来,难得好心情地踩在松软的土地上,最终在临近黄昏时才在一块大石头后找到那只让我魂牵梦绕的灵鹿。
他原本纯白的毛皮染上了触目惊心的血色,身上也有着几道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血。他就这么虚弱地躲在石头后面,还时不时因为疼痛和寒冷颤动着身子。
我僵在了原地,像被泼了一桶冷水一样从头冷到脚。此刻,即使是再怎么温暖的太阳赶在下山之前尽职尽责送来最后一份光热也不能让我感受到一丝温度了,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用手聚集法力想为他疗伤。
但不知是我平时训练不熟练还是别的什么,我的法力竟对他丝毫不起作用,我心灰意冷,眼眶湿润了起来,刚用手抹去泪珠,白鹿就被我这一阵动静给吵醒了。
他晃了晃头上那晶莹剔透的白角,小声“呦呦”叫了两声,似乎认出了我,他亲昵地蹭了蹭我脖颈,细小的绒毛引起阵阵痒意,我忍不住含泪笑出声来。
明明只见过一面,我们重逢时却像多年未见的故人。我揉着他头顶的软毛,白鹿惬意地眯着眼睛享受。这种奇异的熟悉感让我吓了一跳,但我又本能地不想停下手中的动作。
夜幕降临了,晚霞不舍地跟随云尾悄悄逃离,我把这一瞬所有的心悸都归祸给这个浪漫的夜晚。我的理性在此刻大声地提醒我要快些回去不然就要被发现了。我便眨眨眼想忘掉这一切。
白鹿注意到我的细微变化后偏了偏头,那水晶般透彻的鹿角中映着月光和整片星空,我一时入了迷,于是便顺理成章地丢掉了所有理智,我伸手环住他修长的脖颈,把脸埋进温暖柔和的鹿茸中,手轻轻抚上他的伤痕,心颤不已。
我试过用法力与他交流,但却不起作用,就像我无法给他疗伤一样。不过幸好我们那奇怪的默契让我们即使不用语言也能一个眼神通晓对方的心意。
只不过,他那些令人胆寒的伤口,却始终让我难以开口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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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他远点,那是头受了诅咒的鹿。”父亲本着脸严肃说道。
再次被抓回家的我不屑撇了撇嘴,只当他又是在吓唬我劝我认真训练。
他散发着白光,那般温暖,怎可能是诅咒?
哥哥好声好气地把父亲哄走了,对我叹了口气,只是视线多停留了几秒就摇摇头离开了。
我当时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之后的几年里他们都将我反锁在家族中,我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也不是没试过再偷偷溜出去,但父亲设下了一个结界,使得我不能离开家族。我红着眼睛苦苦哀求母亲,可她也铁了心不帮我,只是在我的软磨硬泡下轻轻吐出一句“白鹿失踪了”。
仅这一句,也够堵上我的嘴了。
此后,我就再也没有打听过灵鹿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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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年了。
成年仪式要邀请来各路神官以及神明大人本尊,这就说明了现场肯定会很杂很乱,没有人会认为这场仪式的主角——我会逃走。
啊,没错,这6年我一直都在暗中寻找着时机想再去瞧一眼,我不知为何总笃定白鹿还活着,我非要见他这一面不可。
我趁着换衣服的时间,支开旁人,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平时被上了结界的家族出口。
我的手伸过去——果然!结界消失了。今天由于有神明大人的亲临所以定要打开结界,这一点我果然没有猜错!我激动地搓了搓手就纵身一跃又赴往人间。
四周一片荒芜枯草连天的景象让刚睁开眼的我着实吓了一跳,这里......还是我印象中的那片森林么?
我沉重地走着,现在这里只有棵孤零零的老树还立根此处,其余这片区域内没有一点生机,更别提什么白鹿了。
可是...6年了啊。对、6年了啊......
我等这一刻,等了6年,却等到了这副惨象。
刚刚奔向人间的激动向往全化为了大悲,我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伤感砸得头晕目眩,呼吸都无比困难。明明心中每一个细胞都在崩溃地叫嚣,但我挤不出一滴泪水,只是陷入了沉沉的痛苦之中,一动也不想动。
“啪!!!”
脸突然火辣辣地疼,我回过神,不知什么时刻,哥哥站在了我面前。他一向温和护短的模样已不见踪迹,我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你已经18岁了!!!”他喝道。
我不知该回什么,心里揪着痛。哥哥吼完那句便喘了几口气,一切又归于一片死寂,他没再说什么,一把拉着我就往天上赶。
这次我没有挣扎半分,就任由他把我带回成年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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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脚下的这个法阵,即为本座为每一个正式还愿人赋予的‘还愿阵’,意在鼓励奖励你们的工作。”神明大人说道,“你只需要在阵中说出你的愿望,再加上一个等同的代价,法阵判定成功后就会实现愿望了。”
他说完还冲我笑道,“这种法阵可不能画给凡人用哦,只是我用来奖赏你们家族的。”
此刻我正位于法阵正中央,这是我成年仪式的最后一项活动了。我看着神明大人那一成不变的笑容,不禁自嘲起来,身为还愿人却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么,呵,真是可悲。
“开始许愿吧!”台下的神官们开始起哄。
我闭上眼睛思考起来。哥哥用自己的十年寿命换了一位知性貌美的女朋友,马上等他再工作个几年就又可以再许一次愿了。但是我该许什么呢......
我现在明明什么都不想要,我刚从“森林”回来,我还没见到白鹿,他都还生死未知......等等、白鹿?
那个灵动的身影在我脑中一跃而过,我几乎是瞬间就睁开双眼脱口而出——
“我愿用我的全部记忆来换白鹿的诅咒解除!”
台下顿时一片喧哗,法阵已亮起刺眼的白光。但在那光的后面,我似乎看见了族人的暴起,我甚至还看见了神明大人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刚想闭眼,突然一阵大风袭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一个湿漉漉的吻就这么印在了我额头上。
在法阵中央,我面前猛然挤进来一个白衣男子,他头上长着一对晶莹剔透的鹿角,此刻正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抱住了,接着,清亮的声音随着法阵的白光传来:
“我以我的神职和全部法力来交换这世上从此没有‘还愿人’这一职务并解散还愿家族。”
我瞪大眼睛,刚想说什么,但头却猛地一阵刺痛眩晕,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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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是星空,月亮言笑晏晏,星子细碎得闪着光。
我头痛欲裂,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现对面那棵树上正靠着一个陌生的白衣少年。
“你是...啊、不对,我是谁?”我呆呆地看着他问道,对他有股说不出来的熟悉与信任。
他偏头笑了笑,不知为何,我眼前跃过一只白鹿的身影,一晃脑袋就又没有了。
“我叫许渊。是能带来幸福与美好的灵鹿。原先是一直在森林中修炼,一日我受了伤而恰好遇见你跑来人间玩,于是你便将我治疗好随后把我带到了天上,从此成为了我的饲养主以及最好的朋友。
“你当时在天庭当神官,天天负责整理和接收人类的祈愿,每日都和我吐槽无聊的很。后来你突然在某一天突发奇想,便去找神明大人申请创立一个能为人类带来福祉的职位,也就是最开始的‘还愿人’。
“神明大人原先不同意,直到后来你自己研究画出了一个‘还愿阵’,可以以画阵人的法力消耗为代价去实现许愿人的愿望。神明大人这才思索了一会才终于点了点头。
“于是一开始,事情就像你想的那样,人们个个幸福不已。当时的你也天天那样开心地笑着,和我炫耀你怎样怎样厉害,我也由衷地替你高兴。但不出两年,你便发现人类许的愿开始越来越过分,而神明大人却无动于衷——祂甚至还在利用这个法阵暗中了解人间的动静,推波助澜。”
他这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我,温柔地让我浑身一颤。
“接着你就在一次宴会上跑去找神明大人问罪了,当时整个天庭都被你这个举动给惊得摔碎了不少酒杯。但神明大人却镇定地继续喝着酒。
“你一个震怒下,便在脚下启动了还愿阵,宣布用自己的全部法力来销毁‘还愿人’一职,解散还愿家族。但你的法力早就在人间为了给别人实现愿望不知消耗多少了,代价小于愿望所需,正当我想跃入法阵献出自己的法力时,神明大人却一个酒杯砸向我,我重心不稳跌倒在一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法阵反噬了你。
“之后神明大人就挥了挥袖子,命令神官将你投胎轮回到下届‘还愿人’,又给我设了一个诅咒,让我与人界那片我出生的森林同生死共存亡,永不得离开那片林子,不能再踏入神间半步。他还改了还愿阵的规则,从此实现愿望就不用消耗画阵人的法力而是让许愿人自己承担后果了。”
他眼底浮动着什么情绪,光波一跳一跳的,是我读不懂的复杂:“……我在人间等了太久太久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太好了,你果然是最特别的,你跳出了神明大人设计的轮回。你在成年仪式上许出了解咒的愿望,其实当时我的生命都快随着森林消散了,但解咒的一瞬间,我又恢复了神职和法力,我立刻意识到是你,便化为风来到你面前进入法阵,放弃神职和法力和你一同做回一介凡人。”
他讲完就又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疯了...干出这种事,要被天界追杀的吧......不过万幸的是你还在。”
“可是、你不是小鹿吗?为什么现在是人类状态啊?”我努力消化着他的话,问道。
他看向我,嘴角又绽出一个笑容:“我在森林里呆了好多好多年,都是一直在修炼的,只要诅咒一破,我便能化形为人。所以即使我放弃了天界给我的所有法力,在人间我原有的灵力也还是可以作数的。”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许渊也不恼,只是笑笑:“想不到是记忆......上次是法力,这次是记忆……这回的凡人之躯看你还能怎么作吧。”
“什么?”我没听清,刚要再问,他就突然捏了捏我的脸,站了起来,我这才发现他似乎要比我高上一个头。
许渊在满天繁星之下转身问我:“走不走?”
“去哪?”
“一起流浪。”他满不在乎地说,“山川湖光、亭台楼榭、世界各地,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像之前一样。这次,就由我来做你的还愿人。”
他吻了吻我的额间:“这是灵鹿给予他心爱之人的全部祝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