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果故事屋》》糖果卷儿

2、满天星 一闪一闪亮

　　一簇簇烟花升空炸出绚烂的光彩，划破这寂静的黑夜。
　　我静静地站在这山坡上，远处有人缓缓走了过来。
　　“你好？”他试探性地问道。
　　他身后恰巧又升起了烟花。借着这点光，我才看清他的面庞——像是和我一般大的少年，清爽黑色的发丝隐隐反射着烟花的颜色。
　　“你好。”我简单打了个招呼就不做声色地走向别处。
　　“我叫天醒。”他似乎执意要认识我，往右边走了一步拦住我的去路，伸出手。
　　我对交朋友没什么太大兴趣，但眼下确实有点孤单和饥饿，说不定这个人能帮我。思前想后我还是我握了他的手：“李木蛮。”
　　天醒像是好久都没见到人一样，他有些兴奋地说：“很高兴认识你！”
　　“嗯。”我回应道，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他也坐在地上，很努力地在找话题。
　　“......”这下好了，一下戳到我的怒点上，我强压下心头的恼火说道，“我没有家。”
　　“没有家？”天醒很难理解的样子，“小孩子们不都有爱自己的父母吗？有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呀。”
　　“我没有家。”我咬紧后槽牙重复了一遍。
　　听出我语气不对劲，他终于换了一个话题：“啊，那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我翻了个白眼：“我爸妈不要我了，我就跑出来了。”
　　“哦...”
　　气氛又归于沉默，我看他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无奈，最后只好反问一句：“那你呢？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我啊，我是为了一个约定。”他飞速回答道。
　　“什么约定？”我有点好奇。
　　天醒看向远处的烟花，莫名有些落寞和感慨：“...我和我一个朋友约好要去看城北的烟花。但是他生了很严重的病，等我们赶到这座山的时候，他没能挺到晚上......”
　　“就差一点点...这里明明是最好的观景位......”他抱紧了自己的膝盖，“于是我就在一棵树下把他埋了，然后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里替他看一遍又一遍的烟花。”
　　“......”我觉得他很幼稚，“难道没了你朋友你就不活了吗？你一直坐在这里不进城吗？”
　　“...没有他我确实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说出的话让我感觉十分可笑，“我原本是把完成他的愿望当做目标的。现在他走了，我也不知道我该干嘛了。”
　　行吧，看起来这人挺傻的，似乎也没有父母管。可能大概率是和我一样天天被父母打骂跑出来的孩子，然后碰到了对他很好的朋友就想一辈子跟着他吧。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我突然看他都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了，发出邀请，“我明天要进城，身上还带着点钱。”
　　“真的吗？”他很惊喜地看着我，突然又有些犹豫，“但是约定......”
　　我最讨厌这种磨磨唧唧优柔寡断的人，对他都不觉带上了点语气：“人死了还能复生不成？约定什么约定，你打算天天在这看烟花过一辈子等死？”
　　他不说话了，我也懒得理他，最后就伴着晚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冻醒的。
　　一夜的风吹得我腰酸背痛，刚站起来舒缓筋骨，就听到旁边的树林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天醒在摘果子，他听到我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红彤彤的果子掉了一地。
　　在看清来者是我之后他才眉眼弯弯地说：“木蛮你醒啦...给你吃点这个野果子垫垫肚子。”
　　看到散落一地的果子我莫名开始烦躁，问道：“你每天就吃这个？”
　　“是啊...”我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他一个个地捡起果子，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了我，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吗？”
　　“......”我没接他递过来的果子，只是问道，“我要进城了，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
　　“别捡了！”我拍掉他刚拿起一个果子的手，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哎哎哎等等我啊！”天醒回头不舍地看了看，也不知道是在看果子还是树，最后还是三两步跑过来拉住了我的手，“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了，好不容易交到的...别生气啦！”
　　他的指尖凉凉的，似乎要比一般人体温都低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直风餐雨宿的原因。
　　就这样，我带着他进了城。
　　我从小被父母打骂，在10岁这年我父亲拿起菜刀那一刻起，我就跑出了家门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跑啊跑啊跑啊，累了就睡在大街上，饿了就去乞讨几枚硬币。我想起我有舅舅舅妈住在北城里，我就一路往北跑，今天总算让我来到了北城。
　　城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到处飘荡着香喷喷的味道。天醒好奇地四处张望，像是从来没有进过城一样。
　　我反正是从一座城里跑到另一座城里，倒是没太陌生，看他这副模样倒是生出几分优越感：“你饿不饿？”
　　他看着我直点头，我终于找到一点别依赖的感觉，于是好心情地说：“我去街对面买两个烧饼，你在这个巷口里乞讨点钱等着我。”
　　他应了声好，我就过去排队了。
　　临近正午，太阳晒得很，我抹了把头上的汗忍耐着，最后两个烧饼到手我才终于解放了一样转身就往巷口跑。
　　但是那里空无一人。
　　“……天醒？”我不可置信，颤抖着喊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
　　“……”
　　无声的怒气席卷全身，一路上所有的委屈和寂寞都化为此刻的宣泄，我怒不可遏地把烧饼狠狠地摔在地上，散个粉碎。
　　我把他当作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他就这么跑掉了？他甚至一声不吭，刚刚还答应等着我呢？
　　我简直要发疯，认为他也是个抛弃了我的坏东西，我气不过，抬起脚狠狠地跺了几下地上的烧饼。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我没有午饭吃了。
　　自从我离家出走后，我就一直喜怒无常，脾气古怪的很，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伴，还以为可以短暂地放下疲惫了，结果呢？他就是个骗子！！！
　　我哭了起来，不同以往的无声，这次我恨不得全世界都听到我的委屈，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突然得以爆发，被我吓到的群众围成一个圈张目结舌地看着，时不时指指点点。
　　但我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父母不要我、为什么天醒背叛我、为什么我因一时的生气丧失了食物......难过、委屈、懊悔、憎恨一时充斥着我的大脑，我开始发疯，对着身边的人拳打脚踢，吓跑了一些人。
　　后来城管来了，他们想赶我走，拿着棍棒驱赶追逐我。我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就一直跑啊跑，滚入了一个桥洞下才躲过一番追逐。
　　等夜幕一点一点的降下来，我又冷又饿得缩在角落，现在我已经哭不动了，只能颤抖地抱住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急切的脚步声，一抬头才发现是天醒。
　　我刚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给他一拳，但是他却一把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就跑。
　　“你做什么？！”我用沙哑的声音吼道，天醒回头看了我一眼，满脸的焦急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想甩开他但是却没有力气挣脱，我想停下脚步却也不受控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他拽着跑。
　　天醒把我拉进一个巷口，七绕八绕来来回回地走进一个死胡同里才停下。
　　我刚想问他怎么回事但入眼的场景让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眩晕——这里全都是小孩子！他们全都是看起来才8-10岁的，冷得直发抖也不敢出声的被虐待的孩子们！
　　“这...”我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他既害怕又悲切乞求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李木蛮，救救他们...明天一早就会有人把他们装进集装箱里带走卖去别的地方！”天醒张口，声音却是那么缥缈虚无。
　　我想要回应他，但突然周围的一切都在消散，我来不及反应，只顾的想抓住他的手，但他也随着场景一并消失，我一下扑进了河水里。
　　冰冷的水让我瞬间清醒——我刚刚是在做梦！
　　但是直觉告诉我那些都是真实的，我打了个寒噤，连忙连滚带爬地上岸，接着我跑到街上想拉人帮忙。
　　现在的太阳刚露出几丝微光，大概是清晨，路上的人很少。就算有人看见我，也只是露出厌恶嫌弃的表情退却三分。
　　我焦急万分，那些孩子痛苦的神情在我脑海里一遍遍掠过，再不赶快找到援助就来不及了！！！我盯着路边的早餐摊灵机一动——
　　我咬牙跑到街上当面从各个摊子跑过，还都顺手拿走了他们买卖的东西，果不其然，气急败坏的摊主们开始大声叫嚷：“来人啊！抓小偷！！！”
　　在他们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们加入进来追着我跑起来，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凭借昨晚梦境的记忆往前冲进小巷口。
　　远处传来天醒的叫喊声，像是在给我传递位置信息。我身后的人们逐渐察觉到不对劲，他们的窃窃私语，追逐的脚步也不再单单只为了抓住我。
　　终于到了死胡同，眼前除了记忆中的小孩们还多了一些凶神恶煞的壮汉，他们大老远听到了动静打算转移阵地，我赶到的时候，他们正架着许多小孩企图把他们往墙后面的狗洞里赶。
　　“这不是我家去年丢的娃娃吗？！”“小白菜！！！”“大卜！”“妹妹你怎么在那里！”
　　许多人认出了自家的孩子，纷纷绕过我冲向前去。天醒扯着嗓子喊人救命，自己拼命扑到了狗洞前用身体挡住那个小口不让任何一个人通过。
　　我被暴起的人流冲得头晕目眩，挤到一旁。
　　没过一会大众就把那些歹徒制服在地，等人潮带着孩子们离去，我才从角落慢慢走出来，忍着饥肠辘辘引起的腹痛左右张望，却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天醒？”
　　没有人回应我，剩余的个别孩子面面相觑，脸上不是泪珠就是恐慌的神情。
　　“啧。”我推开他们，看向那个狗洞——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蜷缩在门口。
　　我心下一紧，赶快走上前去一探。
　　天醒已然没了鼻息，而身上插着一把刀，被砍的伤口不止一个，还在留着血。
　　我摸向他的手，还是那么冰凉，但此刻比上一次已经开始有点僵硬了。
　　“......”
　　一片寂静。身后偶尔传来有人被通知来接自己孩子的声音，但现在我精神恍惚完全听不到任何的对话。
　　我怅然若失地跪在地上，想哭却哭不出来。
　　晚上团聚的人们升起了烟花庆祝，我背着天醒走出巷口，刚找到一个落脚处，我把他小心翼翼地安置下来，突然远处的一个小女孩欢快地跑了过来。
　　“天醒哥哥！”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甜丝丝地喊着我身边的人，我没来由得心中一阵绞痛，只能强颜欢笑地说：“天醒哥哥睡着了，小妹妹你认识他？”
　　“哦......”小女孩看向我答非所问，“那你是谁呀？”
　　“我是他朋友。”我有点不好意思。
　　“啊我知道了！”她突然惊喜地拍起手，乐呵呵地说，“你是不是木蛮哥哥？天醒哥哥昨天晚上和我们讲故事的时候提到了你！”
　　“他...他还讲了什么？”
　　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后一五一十地复述道：“昨天晚上大家都又冷又饿，知道明天会被带走大家都害怕得瑟瑟发抖，但这时下午才被新抓来的天醒哥哥说要给我们讲故事。”
　　不知为何，听着小姑娘的描述，我的眼前湿润了起来，迷迷蒙蒙之中我仿佛又看见了天醒，看见他坐在一圈小孩子中面色轻柔地讲故事。
　　“天醒哥哥说......”
　　天醒张开嘴说道——
　　“从前，天上有一颗星星。随着一年又一年的发光发热，他的在职寿命慢慢耗尽，于是他将会变成一颗流星最后再为地球燃烧一次。”
　　“但是呀，这颗星星在化为流星时不小心偏离了航道撞进了地球中，在他下坠时，一位母亲一直跌跌撞撞地追着他跑，最后他不由得放缓速度慢慢下坠到土地上，这位年过半百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到了手心上，开始许愿。”
　　“她说，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她的儿子能健康快乐地回来。她哭诉自己的儿子在3岁时就走丢了现在都没有回家，她一直很对不起儿子，但是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没有找回他。”
　　“那是一个母亲的祈求，连神明都不禁动了容。那颗星星被赋予了愿望的力量，借助母亲的生命化为人形，决心帮助母亲找到并照料儿子。母亲最后笑着咽了气。”
　　“星星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在山野间找到了母亲的儿子。他得知了儿子名叫天醒，那时的他得了重病，时日不多。因为买他干活的人得知他的病情就嫌弃将他丢弃，他只能在那片山林中游荡。天醒对星星说自己最后的愿望是看城北的烟花。星星沉默良久还是答应了他。”
　　“但是他却没有挺到烟花升起时。他死的时候十分平静。天醒在晚霞丝丝爬上云端之时闭上了眼，说自己自从被拐卖走，就没人再待他这么好了，他最后希望星星能替他看完这场烟花。”
　　“他留下一句他也希望能绽放一次，哪怕只有一瞬也好就失去了生命体征。星星抱着天醒逐渐冰冷的尸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星星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一直坐在山上看一日又一日的烟花。他很幼稚的以儿子之名为自己之名，他想这样可能就当儿子看过烟花了吧。”
　　“直到有一天，一个离家出走的莽撞少年来到了山上，他说他叫李木蛮。他后来带星星来到了城里，说要给他买吃的，结果转眼他刚走，星星就被陌生人抓起来了……”
　　旁边的抽泣声逐渐停止，小孩子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个大哥哥讲故事。
　　天醒笑了笑，接着他望向漆黑的夜喃喃道：“我现在不再是星星了，我发不了光了。但我可以点灯...人间总要是有光的才对...人间不能没有光......”
　　我听到这里愣住了，小女孩却还在笑着说：“听爸爸妈妈说今晚有流星雨呢！天醒哥哥什么时候才能醒呢，好像和他一起看再听他讲故事哦！”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眼泪猛地撞击到地上。这时听到远处传来有人走过来的声音，我连忙胡乱抹了把脸。
　　“小幸，你在和这个孩子聊什么呢？妈妈都说了不要乱跑，万一又被坏人抓——李木蛮？！”
　　听到我的名字，我惊讶地一抬头——“舅舅、舅妈？”
　　“好孩子，你怎么在这里？你爸妈呢？”舅妈一脸慈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幸吐了吐舌头跑到了她妈妈怀里，好奇地望着我：“妈妈，你也认识木蛮哥哥吗？”
　　我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翻涌上来：“他们不要我了，把我打骂出家门...我就一个人跑到了这里想来找你们......”
　　“木蛮啊，你走了这么远一定很累了，这不怪你。”舅舅走上前来抱住了我，“我姐姐小时候也喜欢打骂我。”
　　舅妈一手抱着小幸，一手摸了摸我的头：“以后就在我们家吧，刚好小幸吵着想要个哥哥。”
　　突如其来的幸福让我忍不住喜极而泣，我在舅舅怀里小声抽泣了起来。
　　太好了……我终于有家了……太好了太好了……
　　这时，一簇烟花升了起来。
　　紧随其后的是各式各样的烟花，它们绽放在空中，发出阵阵声响。
　　我刚抬起头却看到了夜空中的流星雨。
　　“咦？木蛮，这个你刚刚坐着的地方旁边的孩子是谁？”
　　小幸抢答道：“是天醒哥哥！”
　　我回过神来，眼含泪光笑着说：“是一颗金灿灿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