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映雪》草莓月亮

18、再请吃梨 看着她的眸

　　推门声响，屋里鸟雀般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纪姝颜抬眼去看，两个扎着丫髻的小姑娘并排站在桌边站着，一个是玲珑，另一个是厨房打杂的丫鬟瓶儿。

　　“娘子，您给我买回馄饨啦！”

　　见到纪姝颜，玲珑笑嘻嘻地迎了上去，边笑边使劲儿眨眼。

　　这丫头下午馄饨买回来的时候就像只馋嘴儿的猫儿似的吃了一碗，哪儿又来馄饨！
　　想必是故意想出来的借口，帮自己遮掩去西苑的行踪呢。

　　纪姝颜目光好笑地在她死命眨动的眼皮上顿了顿，提了提手里的瓦罐，方才云淡风轻地应了句“嗯”，又问，“你们刚才在干吗呢，说的那么高兴？”

　　“二娘子刚才送了好些衣裳来，正好我的药煎好了，瓶儿给我送过来，我们就一起在看新衣裳！”

　　玲珑一边解释，一边亲昵地搂住纪姝颜的胳膊。

　　纪姝颜抬眼去看，果见二人刚才站的旁边桌上横七竖八放了好几件色彩鲜丽的衣裙。

　　“既然姝颜娘子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瓶儿缩着脑袋有些拘束地拽了拽袖口，朝纪姝颜飞快的福了福身，快步往外走。

　　“等等！”
　　纪姝颜拦住快要走出门的瓶儿，将瓦罐递给旁边的玲珑，腾出手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手绢似地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四块造型精美的糕点，她取出两块递给瓶儿。

　　“出去给玲珑买馄饨的时候，顺便买了几块糕点，你拿两块回去尝尝。”

　　瓶儿诚惶诚恐地摆手，“这是姝颜娘子花钱买的，我不能要！”

　　“拿着吧！”纪姝颜抓住她的手将糕点塞进去，“多谢你今日给玲珑送药，有空再来玩！”

　　纪姝颜的糕点都是青叶给秦骃准备的，不仅香甜，而且别致，瓶儿一个厨房里的下等丫鬟，哪儿见过这等上乘物什，当即像个宝贝似地捧在手里。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抬着一双水眸，瓶儿再三道谢，方才离去。

　　见瓶儿走远彻底没了身影，玲珑方才叹了口气，幽怨地瞥向纪姝颜，“娘子你怎么还让瓶儿没事就过来玩啊！”

　　纪姝颜看她一眼，打趣道，“听这口气，你倒不想她来，怎么，怕她贪了你的糕点？”

　　纪姝颜手托着剩下的两块糕点，故意从玲珑眼前移过。

　　玲珑吞咽了下口水，为自己辩解，“我是担心娘子，娘子时不时地去西苑，万一要是被她撞见了怎么办？”

　　“今儿她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二娘子送衣裳过来，她看见了新衣裳觉得新奇不愿意走，我才留她多说了两句话，没想到娘子这时候恰好就回来了。”

　　将瓦罐放到一边，玲珑撇撇嘴，如今纪姝颜每次去西苑，她都提心吊胆，生怕有人登门拜访。

　　“瓶儿只是一个刚进府的粗实丫鬟，对府里的情况都不甚熟悉，就算觉察到点蛛丝马迹，也绝不会往外说的。”

　　“而且，”纪姝颜笑着看一眼玲珑，“你又不是没有在厨房待过，平日里活干都干不完，哪儿有那么多的时间跑来找你玩。”

　　这样一说，玲珑倒也稍稍安心。

　　“再说，”纪姝颜将包着糕点的手绢递给玲珑，“咱们与府里来往的少，多结交个人，就算多个耳目，也总是好的。”

　　纪姝颜和玲珑以前在厨房时，时不时就会跟府里上上下下打交道，很多关于柱国公府的消息，也正是那时候打听的。

　　玲珑听纪姝颜这样一说，也觉得颇有道理，点点脑袋，拿起一块糕点正要咬，却见纪姝颜已经走到了桌边，拿起一件衣裙在瞧。

　　“这是二娘子派人送来的？”

　　玲珑边吃边点头，“对，好几件呢，可漂亮了，都在这儿了。”

　　见纪姝颜一直盯着一件红裙看，玲珑好奇问，“怎么样？娘子也觉得这件红裙子好看对不对，瓶儿非说那件紫色的好看！”

　　玲珑撅起嘴，手指向桌上的另一件紫裙。

　　的确有一件石榴裙，却是紫色的。

　　纪姝颜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紫色石榴裙，倏尔勾勾唇角。

　　“都挺好看的。”

　　她放下手里的红裙，又问，“二娘子亲自来的？我不在她就没问？”

　　被问到的玲珑一顿，微微拧眉，“是啊，亲自来的，问娘子去哪儿了，我说我胃口不好，娘子去给我买馄饨了，二娘子听后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玲珑后怕地拍拍胸口，“亏得我当时还吓得要死，就怕二娘子不走，非要留下来等呢。”

　　“不过，她好像还有其他事，我......”玲珑歪着脑袋皱眉思索，“听，听她们说好像还要去大娘子那儿送衣服。”

　　大娘子便是大房长女秦霜了。

　　“娘子，你跟二娘子一起去的金缕坊，挑了衣服，二娘子给你送来很正常，可是大娘子压根就没去，二娘子为什么还要给大娘子送衣服呢？”

　　玲珑疑惑不解，纪姝颜心里却是门清。

　　“大概因为今日是曹府的人请客吧！”纪姝颜稍一思索，道，“今日我们在金缕坊遇见了曹家那位大郎君，他与大娘子已经相看订亲，为大娘子购置一些衣物托他人转送也是人之常情。”

　　纪姝颜回想起自己当时从铺子离开时的情形：“我们这些衣物，估计也是他付的帐。”

　　“这样一说，那位曹大郎君，还挺大方的呢，居然给府上的每位娘子都添置了衣服。就连娘子你，也有份儿呢！”

　　“就算是他付的帐，但也是看在大娘子的份上，”望着一脸兴奋的玲珑，纪姝颜轻笑，“而且，也得多亏了二娘子，不然估计我也不会分到这些衣裙。”

　　纪姝颜记得清楚，她在金缕坊并未挑选任何衣裙，送来的衣裙想必都是秦露有心，替自己挑选的。

　　纪姝颜这样一说，玲珑的嘴就翘了起来。

　　“可不是么，也就二娘子心善，时时刻刻惦记着咱们娘子，要换成隔壁的姝漪娘子，亲妹子呢，不来抢娘子的衣服就算好事了，哪儿还可能惦记着替娘子买衣服！”

　　她和纪姝漪不和已久，听到玲珑抱怨，也只是笑笑，不去争辩。

　　虽然添置了新衣，但纪姝颜依旧穿着之前的几件旧衣。那几件旧衣虽是秦露穿过的，但都素净典雅，若她一有了新衣就立马更换，倒真像是坐实了自己嫌弃秦露给的旧衣似地。

　　再说，下次添置衣服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年关又将近，等到那时换上新衣会更合适。

　　玲珑见纪姝颜不穿新衣服问过一次，纪姝颜跟她简单解释过一次之后她也便不再问了。

　　那日她借了馄饨摊老伯的瓦罐，过了几日得空，便洗净去还了，又再买了几碗馄饨，不过这次用的是自己带的瓷罐。瓷罐是青叶拿来的，短颈深腹，白底蓝纹，上面绘着青花夔龙，看着富贵堂皇。

　　自从秦骃吃了纪姝颜的馄饨后，青叶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但得知纪姝颜要去馄饨摊，还是给她拿了个新的瓷罐。只是，回想起当时青叶欲言又止，委婉表达瓦罐不干净，要用新瓷罐装馄饨后，纪姝颜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馄饨是老伯一个个亲手捏的，下锅煮的，要是他嫌弃人家不干净，光换一个新罐子又有什么用。再说人家摊子开了几十年，也没见别人家嫌弃，生意不照常很好嘛。

　　纪姝颜心里腹诽，却没说出来，只是遂了他的意。

　　拎着这样一个瓷罐去买馄饨实在有些招摇，纪姝颜本来还打算去买些蜡烛，这时也去不成了，回府路上看见有人卖冻儿梨，买了一袋。

　　玲珑受寒刚好，还在吃药，纪姝颜只给她留了两个放在冷水里“缓”着，剩下的全都带去了西苑。

　　用完馄饨，纪姝颜才拎起一旁的布袋。
　　“郎君，你猜我今天又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秦骃早就注意到她来时拎了个布袋，也没吃惊，甚至很配合地问了句，“什么？”

　　“当当当——是冻儿梨！”
　　纪姝颜笑着将布袋里的梨子倒出来。

　　“这是我家乡那边的特色，郎君是不是没吃过？”
　　她挑了一个外形圆润的递到秦骃面前，自己又拿起一个，用指腹擦干净表皮。
　　“其实吃起来很简单，喏，就像这样，咬一口就.....行了。”

　　纪姝颜给秦骃示范，张开嘴一口雪白牙齿咬上去，被冰冷的梨冻的牙龈打颤，最后“行了”两个字都飘了。

　　她闭着眼睛缓了会儿，皱成一团儿的五官才舒展开来，“哈哈”干笑两声朝秦骃解释。

　　“这梨儿是冻起来的，所以第一口要上去会有些冰牙齿，但是缓会儿就好了，里面的梨水会随着梨儿融化，慢慢流出来，再用力吮吸，像这样，就能喝到清甜爽口的梨水，很是不错，郎君要不要尝尝？”

　　秦骃刚刚一直盯着纪姝颜，在她小脸皱成一团儿时，忍不住皱了下眉，此时见她双目炯炯地看着自己，才将视线下移。

　　放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冻儿梨，外表黑黢黢的，外皮覆有白色冰霜，凹凸不平，长的着实难看。
　　就这个丑东西，会好吃？

　　秦骃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

　　盯着丑东西看了会儿，秦骃终于缓缓抬起胳膊，用唯一的一只左手去拿梨子，刚碰到梨子的指尖出乎意料的被冻的一缩，但他没后退，缓了会儿后，学着纪姝颜刚刚的样子，先用指腹擦了擦外皮，然后拿起来，放到嘴边，极缓极慢地咬了一口。

　　他的动作不熟练，透着模仿的生疏与试探，但即便这样，小小的一口，还是冰的他眉头一紧，整张脸皱巴起来。

　　纪姝颜一直屏息看着他动作，此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笑声，秦骃艰难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纪姝颜觉察到他眼底的愠怒，脸上笑意收敛了一点。

　　“这很正常，吃冻梨的人第一口咬下去大多都会受不了，我刚刚不就是那样吗？郎君第一次吃，已经很厉害了！”

　　纪姝颜鼓励地看着秦骃，“郎君现在可以收起牙齿了，就刚刚咬开的小口，用力吮一下，看能不能嗦出梨汁？”

　　秦骃半信半疑地看纪姝颜一眼，照着她说的做，然后整个人都定住了。

　　纪姝颜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有没有？”

　　秦骃目光移到纪姝颜专注盯着自己的一双明亮黑眸上，缓慢地点了下头。

　　那双如湖泊一般清亮的黑眸立刻荡起了水纹，像是有花瓣飘到了水面上，纪姝颜眯着眼笑道。

　　“我就说嘛，这样做肯定能吸到梨汁的，很甜的，对不对？”

　　她拿起自己刚咬了一口的冻儿梨，继续吮吸，边吸边道：“这世上的很多事物也跟这冻儿梨一般儿，外表看着其貌不扬，但内里充盈清甜，是个好东西，对不对？”

　　纪姝颜说这话时并没有看秦骃，所以不知道秦骃此时正注视着她的眸光倏地亮了一下。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在片刻之后低下了头，目光落到手上的冻儿梨上，因为吮吸，原本硬邦邦的梨儿已经渐渐松软下来，可以清晰看到布满斑点裂纹地褶皱黑皮。

　　要不是亲自尝过，估计谁也不会相信，看似坚硬丑陋的黑梨子，内里居然包裹着如此清甜充沛的汁水。